作者:介安藝
所以第二天清晨,陳拙換了一件耐髒些的外套,沿着熟悉的路線慢跑到那條後巷。
陳拙到的時候,亞伯拉罕那輛舊福特麪包車已經停在折扣店後門。
車還是那輛車,髒得很穩定,像是對清潔這件事有某種神學上的反抗。
後門大開着,車廂裏堆着幾箱臨期罐頭,兩袋土豆,還有一捆用透明膠帶胡亂纏住的舊毯子。
亞伯拉罕半個身子探在車廂裏,正把一箱受潮的麪粉往裏拖,嘴裏沒有叼煙,煙夾在耳朵後面。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來得正好,陳博士。”
陳拙停在車尾。
亞伯拉罕把那箱麪粉往外一推,紙箱底部發出一聲危險的輕響。
“搭把手,博士先生。”
陳拙伸手托住箱底。
“紙箱受潮了。”
“我看出來了。”
亞伯拉罕咬着牙,把箱子往裏推。
“這幫超市經理如果負責給諾亞供應材料,人類歷史估計撐不過第一場雨。”
陳拙笑了一下,彎腰把幾個罐頭拿起來,貼着紙箱四角放進去。
“重的放角上。”
“我記得。”亞伯拉罕說。
“這是你教我的第一件事情。”
他說着,還是等陳拙把四個角碼好,才把麪粉袋塞進中間。
兩人把剩下幾箱東西搬上車,罐頭碰到罐頭,紙箱擦過車廂底板,土豆袋落下去時發出沉悶的一聲。
亞伯拉罕動作很快,粗糙,卻不是亂來,他知道每個箱子該放在哪裏,也知道哪一袋麪粉底部快破了,哪一箱罐頭不能壓在舊毯子上。
最後一捆毯子被推進車廂後,他哐噹一聲關上後門,拍了拍車身。
“上車。”
陳拙繞到副駕駛,副駕駛座上放着一個皺巴巴的紙袋,亞伯拉罕伸手拿起來,扔到陳拙懷裏。
“早餐。”
陳拙接住。
紙袋還是溫的。
“我喫過了。”
“那就再喫一點。”
亞伯拉罕擰動鑰匙,破舊發動機咳嗽了好幾下才順過氣來。
“你現在可是研究員,研究員的胃應該也需要預算。”
陳拙低頭打開紙袋,裏面是半個牛肉卷。
他沒有再推辭,咬了一口。
亞伯拉罕把車開出後巷,拐上通往特倫頓的路。
普林斯頓鎮很快被甩在後面,車窗外的街景一點點變得鬆散,草坪少了,店面的玻璃舊了,路邊的廣告牌顏色也灰下去。
亞伯拉罕單手扶着方向盤,另一隻手在儀表盤上拍了一下,像是在提醒這輛老車不要半路罷工。
“早上神學院那邊有個老同學給我打電話。”他忽然開口。
陳拙看向他。
“問你是不是認識我?”
“差不多。”
亞伯拉罕把車開過一個路口,前方一輛貨車慢吞吞地拐彎,他踩了一腳剎車。
“他說普林斯頓那邊出了個十四歲的華國數學家,博士,研究員,名字掛在高等研究院的門上。”
他頓了頓。
“又說他有個寫報道的朋友,想找幾個認識你的人聊聊。”
陳拙嚥下牛肉卷。
“他怎麼會想到你?”
“因爲他知道我以前在普林斯頓神學院混過,也知道我現在還在這一帶。”
亞伯拉罕嗤了一聲。
“人一旦想找故事,電話就會打得很勤快。”
陳拙看着他。
“他知道特倫頓?”
“現在不知道。”
亞伯拉罕重新踩下油門。
“所以我現在就說。”
車裏安靜了一瞬。
“他們喜歡給聰明人找背景。”
亞伯拉罕看着前方灰白色的路面。
“辦公室太乾淨,黑板太無聊,論文太沒人看得懂,可要是有人知道你週末坐我的破車來這裏,那就熱鬧了。”
他抬手敲了敲方向盤。
“天才少年,貧民區,小破教堂,臨期罐頭,破麪包車。”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點冷笑。
“最好再配一個哭着喫罐頭的小孩,多麼美好的一幕啊。”
陳拙沒有立刻說話。
車窗外,一排廢棄廠房從旁邊慢慢掠過去,鐵絲網後面堆着破木板和舊輪胎。
“聽着,陳。”
亞伯拉罕的聲音低了一點。
“我不管普林斯頓怎麼寫你的名字,也不管他們給你什麼頭銜,名字寫在門上,不是小事,名字寫在陡婷麊紊希ǔUf明你倒黴了,名字寫在門上,說明有人承認你可以進去。”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可這裏不是背景板。”
“媒體喜歡這種故事。”亞伯拉罕說。
“聰明小孩,窮人,教堂,救濟,最好每個人都餓得恰到好處,髒得不讓觀刑y受,哭得又剛好能讓他們覺得自己還有良心。”
他說得很平靜,越平靜,越不像玩笑。
“我不會讓人把這裏拍成聖誕賀卡。”
陳拙把手裏的紙袋摺好。
“我不會讓他們知道這裏。”
“你可以保證你自己。”亞伯拉罕說。
“別替別人保證。”
他看着前方的路。
“有些人會替你想得很周到,他們會問你去哪裏,見誰,誰幫過你,週末做什麼,問得像關心,寫出來就不一定了。”
陳拙點了點頭。
“我明白。”
亞伯拉罕沒有再說這個。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把剛纔那點冷意從話裏甩掉,又恢復了原來那副粗糲的語氣。
“博士這東西不壞。別誤會,我差點也有一個,後來發現,學位不能把橋洞底下的人從雪裏拽出來。”
他頓了頓。
“當然,麪包也不能解決靈魂問題,可靈魂餓着肚子的時候,一般不願意聽你討論托馬斯·阿奎那。”
陳拙看了一眼車廂後面。
“所以今天有多少麪包?”
“十八袋。”亞伯拉罕說。
“還不夠,特倫頓從來沒有什麼東西夠。”
車開進特倫頓時,路邊建築明顯低舊下去。
灰色牆面,關着門的小店,鐵絲網後面堆着廢舊木板,遠處有一棟工廠似的建築,窗戶破了幾扇,玻璃缺口處用木板釘着。
亞伯拉罕把車停在小破教堂門口。
門前已經有人等着。
幾個裹着舊外套的男人站在牆邊,一個女人坐在臺階上,懷裏抱着個孩子,冷風貼着牆根鑽過去,把他們腳邊的舊報紙吹得翻了個面。
亞伯拉罕打開車門,衝門口喊。
“排隊。誰再擠,我今天讓他背《創世記》。”
沒人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
但隊伍還是慢慢往牆邊排開了。
陳拙從車上搬下一箱罐頭,剛放到門邊,就看見禮拜堂那邊的門半掩着,裏面沒有粉筆摩擦石板的聲音,也沒有硬幣落地的聲音。
很安靜。
亞伯拉罕順着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他在裏面。”
陳拙點點頭,放下手裏的箱子,推門進去。
禮拜堂裏還是冷。
長椅被挪到兩邊,靠近黑板的地方擺着那張舊桌子,桌腿一邊短,下面墊了兩片紙板,還是有點晃。
盧克坐在桌邊。
他懷裏抱着那本小賬本,封皮比上次更皺,邊角有一點水漬,鉛筆夾在中間,筆尖又短了一截。
看到陳拙進來,盧克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一點彆扭,像是本來準備說什麼,又覺得說出來沒意思。
最後他只說。
“他們說你現在是博士。”
陳拙在他對面坐下。
“嗯。”
盧克低頭看賬本,又抬頭看他。
“那你會算四分之一嗎?”
陳拙停了一下。
“會。”
盧克立刻把賬本推過來。
上一篇:华娱:牢景,你要剧本不要?!
下一篇:无敌镖人,开局护送灭世帝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