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說這不是一磅,他說只有半磅。”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陳拙。
“半磅怎麼算?”
這句話落在禮拜堂裏。
前廳那邊隱約傳來亞伯拉罕整理紙箱的聲音,外面的風貼着高窗刮過去,發出很輕的嗚咽。
陳拙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盧克對面坐下,還是坐在石板地上,然後,他拿起那截紫銅管,放在兩人中間。
“你覺得邁克買的是什麼?”
盧克皺眉。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多餘。
他指了指那截管子。
“銅。”
“還有呢?”
盧克想了想。
“管子。”
陳拙點頭。
“這是管子,也是銅。”
他說着,把管子放到左邊。
然後他從旁邊的箱子裏拿出一袋還沒拆開的麪粉,放到右邊。
“這是一袋麪粉。”
盧克看着那袋麪粉,又看了看管子,眼神裏多了一點不耐煩。
“麪粉不值錢。”
“對。”
陳拙沒有反駁。
“銅比麪粉值錢,這叫材料不一樣。”
他拿起粉筆,在地上寫下兩個詞。
材料。
重量。
盧克盯着那兩個詞看了半天,顯然只能勉強認出其中一部分。
陳拙用粉筆點了點那截管子。
“廢品站買的不是你的管子。”
盧克抬起頭。
陳拙又點了點那袋麪粉。
“也不是這袋麪粉。”
他在重量下面畫了一條線。
“他買的是重量。”
盧克沒有說話。
他的眉頭還是皺着,像是不太接受這個說法。
陳拙沒有急着解釋,他把紫銅管放到手心裏掂了掂,又把麪粉袋稍微推過來一點。
“這兩個東西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一個是銅,一個是麪粉,一個能賣給廢品站,一個不能。”
盧克點頭。
這個很明顯。
“但如果秤上都是一磅,它們在重量上就是一樣的。”
盧克的眼神動了一下。
陳拙拿粉筆在地上寫:
one pound
然後在下面寫:
一磅
“pound,是磅。”
陳拙說。
“它不是東西,是量東西有多重的名字。”
盧克看着那個單詞。
pound。
他明顯不認識。
陳拙把賬本拿過來,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遍。
pound
“先照着寫。”
盧克伸手接過鉛筆,他寫英文單詞時,比算數字慢得多。
陳拙看了一眼。
“能認出來。”
盧克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他把本子往自己那邊挪了一點,像是在把這個陌生的詞收進自己的東西里。
陳拙把粉筆放回地上。
“邁克說這根管子不是一磅,是半磅。”
盧克立刻看過來。
這纔是他今天真正想知道的。
陳拙從大衣口袋裏拿出油紙包。
裏面是幾塊黃油餅乾,瑪蒂爾達早上包得很整齊,細繩還打了一個小結,他解開繩子,拿出其中一塊完整的餅乾,放到地上。
盧克的視線幾乎立刻落在那塊餅乾上。
陳拙看着他。
“這是教具。”
盧克抬起眼。
“教具最後歸誰?”
陳拙想了想。
“算對歸你。”
盧克沒有再說話。
陳拙把餅乾掰成兩半。
很輕的一聲脆響。
餅乾碎屑落在石板地上,黃油和香草的氣味慢慢散出來,和禮拜堂裏舊木頭,蠟燭和冷空氣混在一起。
陳拙把兩半餅乾並排放好。
“一整塊,分成兩份。”
他指了指左邊。
“這是一半。”
又指了指右邊。
“這也是一半。”
盧克盯着那兩半餅乾。
這對他來說不難。
半個麪包,半根熱狗,半塊發硬的餅乾,他都懂。
陳拙拿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圓,又從中間劃開。
“半,不是隻用在餅乾上。”
他說着,在旁邊寫。
1 pound
然後把它從中間劃成兩份。
“一磅,分成兩份,每一份就是半磅。”
盧克看着地上的粉筆線。
他的眉頭慢慢鬆了一點。
陳拙又寫:
12
“如果黃銅一磅十二美分。”
他把數字12從中間輕輕圈出來。
“半磅是多少?”
盧克低頭看着那兩個半塊餅乾。
他的手指動了動,但沒有去掰。
這一次,他沒有伸出十根手指頭。
十二可以拆成十和二。
十的一半,是五。
二的一半,是一。
五加一,是六。
盧克的嘴脣無聲動了幾下。
然後他抬起頭。
“六。”
陳拙點頭。
“所以,一磅十二美分,半磅就是六美分。”
盧克的視線猛地落到賬本那一行。
pipe half ?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立刻把賬本拖到自己面前,拿起鉛筆。
鉛筆尖落在那個問號旁邊。
停了一下。
然後,他用力把那個問號劃掉,劃得很重。
問號下面,他寫下一個歪斜卻清楚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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