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看對方鞋子的價格。”
伊利亞盯着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不是很明顯,只是嘴角很短暫地往上動了一下。
“有意思。”
他用帶着俄國口音的英語說道。
陳拙沒接話,他把箱子打開,把一排肉醬罐頭推到亞伯拉罕手邊,又從旁邊拿起一袋麪包,遞給排到面前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掉了兩顆釦子的灰色大衣,手凍得發紅,接過麪包時哆嗦了一下,陳拙順手從紙箱裏拿出一副舊手套,塞進老人懷裏。
老人愣了一下。
“今天風大。”
老人低聲道了謝,抱着食物慢慢走了。
亞伯拉罕看了陳拙一眼,沒有說什麼,只繼續把罐頭一份一份遞出去。
救濟分發到了尾聲。
隊伍不像剛纔那麼長了,街角那邊還有幾個遲來的流浪漢正踩着泥水往這邊趕,但大多數人已經領完東西散開。
教堂門口的地上留下許多腳印,有的深,有的湥┧熳拍啵蝗瞬瘸梢粚影l黑的溼痕。
伊利亞一邊抱怨鞋子,一邊卻很自然地從門邊拽過一塊歪掉的木板,墊在桌腳下面。
那張桌子剛纔被人擠了一下,有點不穩,桌板一晃,最邊上的幾罐豆子差點滾下去。
他的動作很熟,熟到不像第一次發現這張桌子的毛病。
亞伯拉罕把一罐豆子遞給排在面前的男人,頭也不抬地問:
“左邊那條腿還是短?”
伊利亞冷哼一聲。
“這張桌子上個月就是這個樣子,你難道指望它能在你的陡嬷衢L高兩英寸嗎?”
“我指望有人下次來的時候帶個錘子。”
“你可以直接說我的名字,神父,拐彎抹角不適合你。”
“伊利亞。”
“我拒絕。”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彎腰把那塊木板往裏踢了踢,直到桌面不再晃。
陳拙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拆箱子。
不是第一次來。
這個判斷很容易得出。
阿米爾從側屋裏搬出最後一箱罐頭,他走得很穩,只是肩膀繃得比平時緊了一點。
伊利亞看了一眼,皺起眉。
“你就不能找一個輕一點的箱子?”
阿米爾沒理他。
伊利亞把手裏的麪包箱往桌上一放,走過去伸手要接,阿米爾側身避開。
“我拿得動。”
“我當然知道你拿得動。”
伊利亞不耐煩地說道。
“問題是你每次都要讓所有人看着你拿。”
阿米爾把箱子放到桌邊。
“那你可以不看。”
伊利亞張了張嘴,片刻後才說道:
“這就是我討厭哲學學生的原因。”
阿米爾沒有生氣,他只是低頭把箱子拆開,將裏面的罐頭一排排拿出來。
伊利亞顯然也不是真想讓他回答,他從旁邊拿起一袋切片面包,丟到桌板上。
“你十點半是不是還有課?”
阿米爾拆開第二箱罐頭。
“嗯。”
“那你還有一個小時。”
“夠了。”
“夠你從這裏趕回普林斯頓?”
“夠。”
伊利亞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送你。”
“不用。”
“你每次都不用。”
“所以你可以不用問。”
伊利亞端着那袋麪包,像是被噎了一下。
亞伯拉罕在旁邊聽見了,眼裏有一點笑意,但沒有插話。
陳拙也沒有插話,他只是把最後幾罐肉醬推到桌板中央,順手把空紙箱壓扁,放到牆邊。
最後幾個人領完食物,亞伯拉罕抬手示意今天結束。
遲來的兩個男人在門口爭了幾句。
其中一個說自己沒拿到麪包,另一個說昨天也沒拿到,亞伯拉罕看了他們一眼,從旁邊留下的半箱東西里拿出兩袋麪包,一人遞了一袋。
“今天最後兩袋。”
兩個男人接過麪包,低着頭走了。
伊利亞站在旁邊,抱着胳膊。
“你每次都說最後兩袋。”
亞伯拉罕把空箱子疊起來。
“每次也確實是最後兩袋。”
“數學上這句話有問題。”
陳拙順手接過一個空紙箱,把紙箱壓扁,放到牆邊。
“不過神學上可能沒問題。”
亞伯拉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伊利亞也笑了,笑聲很短,帶着一點鼻音。
“這個小孩比你有趣,神父。”
“他至少不嫌棄我的咖啡。”亞伯拉罕說。
伊利亞看了他幾秒,忽然轉頭對亞伯拉罕說:
“神父,你從哪裏撿來的這個孩子?”
亞伯拉罕糾正他。
“不是撿來的。”
“那是哪裏騙來的?”
“也不是騙來的。”
亞伯拉罕把最後一塊桌板搬進前廳,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自己跑來的。”
伊利亞看向陳拙。
“跑來的?”
“嗯。”
“爲什麼?”
陳拙想了想第一次見到亞伯拉罕的時候。
“晨跑跑遠了。”
這句話說得太平常,伊利亞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他看向亞伯拉罕。
亞伯拉罕點點頭。
“是真的。”
伊利亞端着咖啡杯,沉默了兩秒。
“你是不是對距離有什麼誤解?”
陳拙把手插進口袋。
“可能吧。”
伊利亞走進教堂前廳,輕車熟路地從側屋裏拿出一個馬克杯,又從櫃子上拿起那罐廉價速溶咖啡。
他打開蓋子,聞了一下,表情迅速變得痛苦。
“這東西爲什麼還沒被聯邦政府列爲危險品?”
阿米爾從他身後經過,淡淡說道:
“因爲你每次都喝。”
“我喝它,是爲了確認人類文明還有沒有下限。”
伊利亞嘴上這麼說,手上卻已經往杯子裏舀了咖啡粉,熟練地找出熱水壺,倒水,攪拌,甚至還知道旁邊小盒子裏有糖。
陳拙看着他的動作。
不是第一次來。
這個判斷再次被確認。
伊利亞把咖啡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眉毛立刻皺成一團。
“很好,還是那麼像燒焦的橡膠。”
亞伯拉罕正把桌板靠到牆邊。
“你上次說像機油。”
“那是上次,今天更有層次。”
陳拙把最後一塊空紙箱壓扁,拍了拍手上的紙屑。
“神父,還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亞伯拉罕回頭看了一眼側屋。
“沒有了。”
陳拙點點頭,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零六分。
比他預想的稍微晚一點,但還不算太晚,如果現在回普林斯頓,上午還能去圖書館。
那本《十九世紀機械構造與連桿演變》該還了。
亞伯拉罕注意到他的動作。
“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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