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丘成桐手裏的圓珠筆停頓了一下,他看着紙巾上那個被筆尖暈開的黑點,抬起頭,用帶着口音的中文笑着說了一句。
“你帶出來的這個年輕人,很不簡單啊。”
丘成桐將手裏的餐巾紙折了兩折,隨手塞進口袋裏。
“上午山姆在臺上展示的那個寄存器參數一出來,等於是把應用層所有可能繞過去的路,全部給徹底堵死了。”
丘成桐看着大堂另一端,幾個正聚在一起滿臉愁容地討論着什麼的科技公司代表。
“微軟和英特爾的人,現在一點脾氣都沒有,工程上徹底沒有漏洞了。”
丘成桐轉過頭,看着李建明。
“現在,這棟大樓所有的重量,全都硬生生地壓在明天早上的那個常數C的數學推導上了。”
曹懷東喝了一口咖啡,贊同地點了點頭。
“是啊。”
曹懷東把紙杯放在高腳桌上。
“理查德他們這幫老夥計,這半個月在哈佛的辦公室裏,把論文翻來覆去驗算了不知道多少遍,就是憋足了勁要拆這堵牆,明天早上的黑板,不好寫啊。”
李建明沒有說話,只是雙手捂着溫熱的保溫杯。
他將視線投向了報告廳緊閉的側門方向。
他知道自己的學生此刻就在那扇門後的第一排。
“成桐。”
李建明轉過頭,看着對面的幾何分析巨擘,語氣裏帶着老朋友之間的熟稔與玩笑。
“下午阿倫的物理場講完,明天的局勢就徹底明朗了,明天早上理查德要是提問太狠,你這個當東道主的,可得在臺下幫着稍微說兩句話。”
丘成桐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數學的黑板上只有對錯,我可幫不上忙,他要是能把極值點的轉換寫清楚,理查德自然會閉嘴。”
一直背靠着玻璃窗嚼麪包的皮埃爾,此時終於嚥下了嘴裏那塊難嚼的麪包。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塊灰色的絲巾,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麪包屑,然後端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皮埃爾抬起那雙有些深陷的眼睛,順着李建明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報告廳側門的方向。
他從鼻腔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哼。
“如果連理查德的提問都扛不住,他就應該趁早收拾行李,回科大去拉他的小提琴。”
老頭子說話的風格依然像在普林斯頓的辦公室裏一樣刻薄,沒有什麼溫情脈脈的鼓勵。
“而不是跑到波士頓的講臺上,來沾這一身的粉筆灰。”
皮埃爾將水杯放在座子上,看着李建明。
“告訴那個小子,多喫點東西。“
李建明聽着皮埃爾這番看似無情,實則護短到極點的話,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擰上保溫杯的蓋子,點了點頭。
下午一點。
大衛定好的那些高級便當已經被喫得乾乾淨淨,錫紙盒被大衛收拾好,扔進了後排的大垃圾桶裏。
山姆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阿倫還在對着講義做着最後的默唸。
陳拙從座位上站起身。
“去哪?”
大衛睜開眼睛問了一句。
“去大堂接杯熱水。”
陳拙拿過桌上一個乾淨的空紙杯,語氣平淡。
“側門出去左拐,別往大門口走,那邊全是人。”
大衛交代了一句,重新閉上眼睛。
陳拙推開報告廳右側的一扇小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一條鋪着地毯的走廊,走廊的盡頭連接着大堂的一角,這裏擺着一臺全自動的意式濃縮咖啡機和一臺飲水機,旁邊放着一摞白色的紙杯和幾盒攪拌棒。
此時的大堂裏,很多人已經喫完了午餐,正聚在一起三三兩兩地聊天,嗡嗡的說話聲不絕於耳。
但這臺機器所在的角落由於位置偏僻,並沒有幾個人。
陳拙走到飲水機前,他將手裏的空紙杯放在出水口下方,按下熱水按鍵。
滾燙的水流順着出水口注入紙杯,騰起一團白色的水汽。
就在這時,旁邊的全自動咖啡機發出了一陣機器研磨咖啡豆的轟鳴聲。
緊接着,是一陣高壓蒸汽萃取咖啡液的聲音。
陳拙鬆開熱水按鍵,紙杯裏的水接了七分滿,他端起紙杯,準備轉身離開。
旁邊的人從機器上取下了一杯剛萃取好的濃縮咖啡。
陳拙側過頭。
理查德穿着那身沒有任何褶皺的深灰色粗花呢西裝,正端着那杯散發着濃郁苦味的咖啡,站在離陳拙不到一米遠的地方。
理查德的鼻樑上沒有架着老花鏡,他的眼神在走廊稍顯昏暗的壁燈下顯得極其深邃。
沒有拔劍張弩的敵意,也沒有長輩居高臨下的審視。
理查德看着陳拙,臉上露出了一絲平和的甚至帶着幾分自然與欣賞的微笑。
他微微舉了舉手裏的紙杯,對着陳拙點了點頭,主動開了口。
“MIT大堂機器裏磨出來的咖啡,比查爾斯河邊那家舊書店裏的速溶粉,味道要稍微好喝一點。”
理查德的聲音溫和,就像是在和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探討哪家咖啡館的手藝更好。
“你可以嚐嚐。”
陳拙端着那杯冒着熱氣的白開水,點了點頭。
“是嗎?”
陳拙看了一眼那臺咖啡機。
“那我下午試一杯。”
理查德笑了笑。他端着咖啡,向前邁了半步。
他用手裏紙杯輕微地在陳拙端着熱水的紙杯邊緣碰了一下。
理查德收回手。
他看着陳拙的眼睛,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與認真。
這番話,他沒有在幾百人的報告廳裏說,而是選在了這個無人的角落。
“今天下午,好好休息。”
理查德的語氣極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大理石上敲擊。
“明天早上的那塊黑板,可比舊書店裏供人塗鴉的草稿紙要大得多。”
理查德看着陳拙。
“我不會因爲你請過我一杯書店的黑咖啡,明天早上在臺下,我就會保持沉默。”
陳拙拿着熱水,手心傳來紙杯滾燙的溫度。
他看着理查德,嘴角也微微揚起一個湝的微笑。
“我知道。”
陳拙說。
“您明天早上儘管問,我儘量不用跳步。”
理查德深深地看了陳拙一眼,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隨後端着那杯濃縮咖啡,轉過身,邁着平穩的步伐向大堂走去。
陳拙站在原地,喝了一口紙杯裏的熱水。
水溫剛好。
他轉過身,推開那扇側門,回到了報告廳裏。
下午一點二十分。
距離下午場物理模型的彙報開始,還有十分鐘。
大堂裏的人流開始陸陸續續地往報告廳內湧入。
門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點砸在玻璃幕牆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報告廳內,保潔人員剛剛用溼潤的無塵布,將講臺上那幾塊巨大的推拉黑板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
黑板表面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略帶反光的暗綠色,上面沒有任何一絲粉筆灰的痕跡。
乾淨得彷彿一片等待被征服的荒原。
第330章 報告會三
下午一點二十五分。
報告廳外的雨勢沒有任何減弱的跡象,細密的雨水順着高大的玻璃幕牆蜿蜒流下,將外面波士頓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塊。
報告廳內,三百多個座位已經再次被填滿。
空氣裏混雜着潮溼的羊毛大衣氣味和淡淡的咖啡苦味。
大衛坐在第一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一點三十分整。
阿倫從第一排最右側的座位上站起身。
他手裏拿着那疊在中午用鉛筆修改過幾個角標的講義,順着臺階步伐沉穩地走上了講臺。
身後巨大的幕布閃爍了一下。
上午山姆留下的那些關於服務器併發,內存溢出和吞吐量的藍色折線圖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高維拓撲流形圖。
這幅圖上沒有任何一行具體的計算機應用代碼,只有無數個代表着物理場強度的張量網格,以及邊緣處一行行帶有偏導數符號,積分上下限和哈密頓算子的複雜物理方程組。
阿倫直起身體,拿起發言臺上的翻頁筆,按開了頂端的紅色激光指示燈。
“各位下午好。”
阿倫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
與山姆上午那種意氣風發,略帶上揚的語調不同,阿倫的聲音顯得低沉渾厚,每一個單詞的咬字都極重,彷彿帶着某種物理學特有的質量。
“接下來,我們將進入流形架構在物理場連續性上的映射推演。”
隨着這句話落下,報告廳裏的聲場,發生了一場有意思的潮汐轉換。
中後排區域。
那些在上午場敲擊鍵盤如狂風驟雨般的科技公司高管,系統架構師和底層程序員們,敲擊鍵盤的聲音開始迅速變得稀疏。
第六排的一位IBM高級技術總監,盯着幕布上那個正在緩慢旋轉的高維張量網格,眉心逐漸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放在鍵盤上的雙手慢慢收了回來,交叉着抱在胸前。
不到三分鐘的時間,中後半個場館裏,所有的鍵盤聲徹底平息。
在絕對的物理理論壁壘面前,商業和工程的敏銳失去了作用。
他們被無情地擋在了這層深水區的外面。
而與此同時。
第一排和第二排的中央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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