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沒有人招呼,也沒有人大聲喧譁。
這些平日裏在各個頂尖實驗室裏跟數據和圖紙死磕的年輕學者們,像被某種無形的引力捕獲了一樣,慢慢地從酒館的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他們停在了距離那塊舊黑板大概兩三米遠的地方。
大衛站在最前面,給他們讓開了一點視線。
人羣圍成了一個半圓。
燈光打在那兩塊已經快要被寫滿的黑板上。
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字符重重疊疊,粉筆灰在燈光下像一層細密的霧,徽衷谡驹诤诎迩暗娜齻�人身上。
最先走過來的那個物理系青年,目光直接鎖定了黑板左側那片紅色的區域。
他看了大概半分鐘。
“他在寫弦膜的真空態......”
青年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旁邊的人確認。
“但是沒有引力子質量張量......他把質量參數丟了?”
“沒丟。”
旁邊一個戴着眼鏡,頭髮有些亂的哈佛研究員往前湊了半步,伸手憑空指了一下黑板的中間偏右位置。
“你看那段黃色的代碼。”
眼鏡研究員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生怕打擾到黑板前那三個處於瘋魔狀態的人。
“那是蒙特卡洛算法的變體,但是沒有全量展開,山姆在做局部邊界收斂,如果真空態不向內坍縮,質量參數在邊界上確實可以被忽略不計。”
“這怎麼可能不坍縮?”
物理青年皺起眉頭,盯着黑板。
“沒有向外的張力支撐,時空晶格一旦取極限,絕對會變成黑洞。”
“這就是問題所在。”
眼鏡研究員的目光順着黃色的代碼往左移動,最後死死地停在了黑板最中央的那道粗暴的白色豎線上,以及豎線旁邊那行極其扎眼的白色算式上。
“山姆的算法沒有溢出,阿倫的真空態能夠成立,全是因爲中間那道線。”
周圍的幾個人順着他的話,都看向了那道白線。
“那是什麼?”有人小聲問。
站在人羣中後排的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亞裔青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是哈佛數學系的。
他盯着那行白色的符號,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點點發生着變化。
“ext{CH}^p(X)......”
亞裔青年嘴裏無聲地念叨了一遍這幾個字母。
他的眉頭先是緊緊鎖在一起,隨後猛地舒展開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代數循環。”
亞裔青年的聲音有些發乾。
他轉過頭,看着身邊的幾個人,語氣裏透着一種同行之間才能理解的不可思議。
“是Chow羣。”
他指着黑板中央,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中間那個人,他沒有去填補奇點,他在用Chow羣的剛性定理,強行給整個物理網格做了一個代數截斷,他用數學造了一堵牆,把坍縮和溢出全擋在外面了。”
這個極其生僻且前沿的數學名詞一出來,周圍幾個懂行的人都愣住了。
用Chow羣去截斷高維拓撲的收縮?
那個哈佛數學系的亞裔青年慢慢把手放下,視線從黑板上移開,落在了站在黑板正中間的那個背影上。
身材單薄,穿着一件普通的溕r衫。
側過臉寫字的時候,能看清那是一張過分年輕的面孔。
十四五歲的樣子。
亞裔。
對Chow羣有着這種手術刀般的熟練度。
亞裔青年的腦子裏,幾個原本毫不相干的碎片瞬間拼湊在了一起。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大衛,又看了看正在黑板前寫下又一個商空間映射的少年。
“那是陳。”
他沒有大聲驚呼,只是用一種極其篤定的,極其低沉的聲音,在周圍這幾個人的小圈子裏說出了這個名字。
旁邊那個拿着檯球杆的人愣了一下。
“哪個陳?”
“普林斯頓的那個。”
亞裔青年的目光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個少年的背影。
“前段時間剛被皮埃爾教授收進去,切開了Chow羣撓部分那個證明的陳拙。”
人羣中傳出幾聲極力壓抑的吸氣聲。
拿着半杯黑啤的物理青年手腕抖了一下,一滴啤酒灑在了鞋面上。
他看着黑板中央那個穩穩落下白粉筆的少年。
這就完全說得通了。
爲什麼山姆和阿倫這兩個心高氣傲的麻省理工和哈佛的博士後,會甘願擠在這個逼仄的角落裏,順着一道白線去推演。
如果那個人是破解了Chow羣難題的怪物,如果他在代數底層劃下了這道絕對的防線。
那這就不是在瞎折騰。
這是一場真正的、有可能在紙面上閉環的底層重構。
“見鬼......”
那個拿着檯球杆的人低聲罵了一句,他把檯球杆隨手靠在旁邊的空桌子上,伸手在褲兜裏摸索起來。
他摸出了一個黑色翻蓋手機。
不僅是他。
人羣裏,好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有了同樣的動作。
在這個沒有智能手機和高速移動網絡的年代,想要把這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現場傳遞出去,只能靠最原始的通訊方式。
有人低着頭,藉着手機屏幕亮起的背光在鍵盤上飛快地按動着。
噠噠噠的按鍵聲在人羣后方細密地響了起來。
還有人嫌發短信太慢,直接攥着手機,轉身朝着酒館的大門走去。
酒館的大門被推開,波士頓深夜的冷風夾雜着大西洋的溼氣灌了進來,吹得門口的幾個空酒瓶晃動了一下。
那個人走出酒館,站在昏暗的街燈下,一把掀開翻蓋,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他根本不管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也不管對方是不是在睡覺。
“別睡了!立刻滾起來!”
他在冷風裏捂着另一隻耳朵,衝着話筒毫不客氣地吼道。
“穿上衣服,打車來鏽釘酒館,對,就是劍橋市這個破酒館!”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抱怨聲。
“別管你明天早上的狗屁實驗數據了!”
他拿着手機,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發緊。
“阿倫和山姆在這裏,還有普林斯頓那個叫陳拙的怪物!”
他在冷風裏來回踱步。
“陳用Chow羣把時空晶格的坍縮強行截斷了,山姆的局部算法已經跑通了三層嵌套!他們在搭一個跨學科的底座!”
他仰起頭,看着酒館招牌上那個閃爍的霓虹燈字母。
“這玩意兒如果不崩盤......你現在不過來,你會後悔一輩子。”
掛斷電話,他搓了搓有些發僵的手,立刻轉身重新推開門,一頭扎進了酒館深處的人羣裏。
像這樣的電話,在酒館門外打了不止一個。
酒館裏的氣氛變得越來越詭異。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空氣裏的那種熱度在不斷攀升。
黑板前的三個人對外界的這些動靜一無所知。
他們已經完全陷入了那種不顧一切的書寫狀態中。
“砰。”
酒館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酒館老闆喘着粗氣跑了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白色的塑料便利店袋子,他跑得很急,腦門上全是汗。
他跑到吧檯前,把那個塑料袋直接倒了過來。
兩大盒嶄新的粉筆,一盒白色,一盒彩色,從袋子裏滑出來,落在有些發粘的吧檯檯面上。
“粉筆!粉筆買回來了!”
老闆衝着那個角落喊了一聲。
聽到這個聲音。
一直盯着黑板、手指已經快要在木板上磨出血的山姆,猛地轉過頭。
他像一頭餓極了的狼看到了肉一樣,直接從人羣中間擠了過去,衝到吧檯前。
他根本沒看老闆,伸出滿是灰塵和汗水的手,一把撕開那個彩色的紙盒。
他抓了滿滿一把黃色的粉筆,轉身就往回跑。
人羣立刻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山姆拿着粉筆,大步跨回黑板前。
他站在自己剛纔負責的那片右下角區域,抬起手,想要接着寫完那個被打斷的循環條件。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山姆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黑板。
從左上角到右下角。
紅色的哈密頓量,波浪線,張量符號。
黃色的僞代碼,嵌套循環,收斂箭頭。
白色的商空間映射,代數截斷線,常數約束。
這塊兩平米見方的舊黑板,就像一塊被塞進了幾千人,連落腳地方都沒有的廣場。
密密麻麻,密不透風。
連塞進一個逗號,一個下標的空間都沒有了。
全寫滿了。
山姆咬着牙,手腕轉動,想在一段白色算式的縫隙裏強行擠進去幾個字母。
但粉筆剛碰到黑板,他就停住了。
不能寫,也寫不下。
“擦掉一點。”
山姆轉過頭,聲音乾澀地衝着旁邊的阿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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