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劉凱正在座位底下摸索,他的半包餅乾不知道滾哪兒去了。
下了車,腳踩在實地上.
人纔算是活過來了。
招待所的院子挺大,種着幾棵有些年頭的法國梧桐。
這地方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體制內單位,樓不高,四層,外牆貼着那種八十年代流行的米黃色小瓷磚,窗戶是綠色的鋁合金框。
門口沒掛什麼彩旗,就一塊銅牌子,被擦得鋥亮。
老趙拎着那個磨損了邊角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走在最前面。
老周跟在最後面,手裏還要提着陳建國硬塞的那網兜茶葉蛋。
一行人進了大堂。
大堂裏鋪着水磨石地面,那種黑白石子混雜的地面被拖得能照出人影。
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雜着舊木頭的味道。
前臺是那種老式的高櫃檯,木頭刷着清漆,後面坐着兩個穿着深紅色制服的服務員。
這會兒沒客人,倆人正湊在一起低頭看一本雜誌,旁邊放着個搪瓷茶缸。
老趙走過去,把公文包放在櫃檯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你好,市一中的,之前電話訂過。”
服務員抬起頭,看了一眼這一羣揹着大包小包的學生,也沒什麼驚訝的表情。
這種招待所,常年接待下面地市上來開會、考試的隊伍。
“介紹信帶了嗎?”
其中一個年長的服務員問了一句,手裏的瓜子皮順勢扔進廢紙簍。
“帶了。”
老趙拉開公文包的拉鍊,那是那種老式的鐵拉鍊,拉起來有點卡頓。
他從裏面拿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掏出一張信紙。
信紙上那是實打實的手寫體,最下面蓋着澤陽市第一中學財務科的大紅公章。
除了介紹信,還有一張轉賬支票。
在這個年代,這就是正經辦事的流程。
沒有什麼電子預訂,也不刷信用卡,認的就是這張紙和那個章。
服務員拿起來看了一眼,態度立馬正經了不少。
畢竟市一中也算是是省裏的老牌名校,每年往這兒送考的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哦,趙老師是吧?早就給你們留好了。”
服務員一邊翻着登記簿,一邊噼裏啪啦地敲着計算器。
“三樓,內賓樓,都是背陰的房間,安靜。”
“行,麻煩再給開幾張房卡。”
“另外,開發票的時候注意點,抬頭寫全稱,別寫簡稱,回去財務那邊不好報。”
“知道了,放心吧。”
服務員從身後的格子裏拿出幾把鑰匙,那種帶着長方形有機玻璃牌的銅鑰匙,扔在櫃檯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早飯在一樓,七點到八點半。”
老趙在這邊辦手續,學生們就擠在大堂的沙發區等着。
沙發是那種老式的人造革沙發,扶手上還搭着白色的蕾絲布巾。
坐下去的時候,撲哧一聲。
劉凱一屁股坐下去,舒服得直哼哼。
“哎喲,這一路把屁股都顛散架了,還是這兒舒坦。”
趙晨正想把腳搭在茶几上,被旁邊的南小云瞪了一眼,又訕訕地放下了。
“注意素質啊,這可是省教委的地盤。”
南小云小聲提醒。
這時候,大堂另一側的樓梯口下來幾個人。
也是學生模樣,看上去和他們年紀相仿。
只不過他們沒背書包,手裏也沒拿水壺。
幾個人手裏拿着易拉罐的可樂,穿着溗{色的短袖校服,腳上踩着耐克的籃球鞋,走路帶風。
那是省實驗中學的學生。
在這個省城,穿這身校服走在街上,回頭率比穿西裝還高。
王洋本來正在揉腿,看見那幾個學生,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推了推旁邊的趙晨。
“哎,你看。”
“看啥?”
趙晨正低頭繫鞋帶。
“他們手裏拿的那個。”
趙晨抬頭。
那幾個省實驗的學生正聊着天往外走,其中一個手裏卷着一本冊子。
很薄,大概也就幾十頁。
封皮是那種最普通的藍色銅版紙,上面印着幾個黑體字,遠看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書店裏賣的那種花花綠綠的輔導書。
那冊子做工挺粗糙,像是學校油印室裏自己訂的。
“那是啥?內部講義?”
趙晨眯着眼。
“估計是。”
王洋的聲音有點發澀。
“我剛纔聽見那個戴眼鏡的說,‘這次老李頭出的題都在這上面了’。”
“老李頭是誰?”
“省裏的李教授唄,這次出題組組長。”
王洋咬了咬嘴脣。
“人家這纔是親學生,咱們做了一萬道題那是大海撈針,人家這一本冊子就是標準答案。”
那幾個省實驗的學生很快就走出了旋轉門,消失在下午的陽光裏。
從頭到尾,人家也沒看這邊一眼。
就像你走路不會特意去盯着路邊的樹看一樣。
陳拙坐在最邊上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拿着劉凱給的半包餅乾,正一片一片地嚼着。
陳拙瞥了一眼那幾個走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王洋那張寫滿了羨慕嫉妒恨的臉。
但他沒說話,也沒過去安慰什麼。
說什麼?說
沒事,咱們實力強?
那是廢話。
這種資源上的不對等,是客觀存在的。
就像人家腳上穿的是八百塊的耐克氣墊,你腳上穿的是三十塊的回力,這就是現實。
承認差距,然後用那三十塊的回力跑贏他們,這纔是正經事。
“行了,拿鑰匙上樓!”
老趙辦完手續,手裏抓着一把鑰匙走了過來。
“兩人一間,自己分,趕緊放東西,洗把臉,四點半樓下集合,去考點認門。”
第35章 踩點與喫飯
省實驗中學離招待所不遠,隔了兩條街。
下午四點半,太陽明媚。
一行人走在省城的人行道上。
路很寬,兩邊都是梧桐樹,但擋不住那種從柏油馬路上蒸騰起來的熱氣。
到處都在修路。
黃色的挖掘機在轟鳴,路邊堆着沙子和水泥管。
2002年的中國,就是個大工地,省城也不例外。
到了省實驗門口。
伸縮門開着,保安看了眼老趙掛在脖子上的領隊證,揮揮手放行了。
一進校門,剛纔那種嘈雜的工地聲就像是被切斷了一樣。
校園裏很安靜。
路兩邊是那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樹,花壇裏甚至還有噴泉。
“去那棟樓。”
老周指了指前面一棟貼着紅色瓷磚的大樓。
那是高三教學樓,也是這次的考點。
大家跟着往裏走。
一進大廳的玻璃門。
“呼~”
一股涼氣撲面而來。
劉凱本來正拿着張報紙扇風,被這冷氣一激,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我去……這麼涼快?”
他抬頭看了一圈。
大廳角落裏,立着兩個巨大的海爾櫃式空調,正呼呼地往外吹着冷風。
指示燈上顯示着“24℃”。
“這學校……電費不要錢啊?”
李浩也愣住了。
在市一中,教室裏也就頂上那四個轉起來嘎吱作響的大吊扇。
至於空調,也就只有幾個重要實驗室,會議室和他們競賽的教室裏纔有。
至於這種進門就是空調的待遇,他們簡直是想都不敢想。
“把拉鍊拉上。”
老趙回頭瞪了劉凱一眼,伸手幫他把校服領子扯緊了。
“這時候別貪涼,一熱一冷,明天要是發燒了,你哭都沒地兒哭去。”
大家趕緊把敞開的校服裹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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