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458章

作者:介安藝

  丘成桐語氣很平淡。

  “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個可能碰一輩子都出不了成果的泥潭,做不出來,就沒有論文,就沒有教職,誰敢拿自己一輩子的學術生涯去賭一個死衚衕?”

  阿瑟聽到這裏,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最後,只有老朱接了過去。”

  丘成桐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正在低頭撕麪包的朱熹平。

  “他原本是做單純的偏微分方程的,爲了龐加萊,硬生生轉了方向,一頭扎進了微分幾何裏。”

  丘成桐接着說。

  “從九七年開始,他每年都會去香港中文大學找我,我們在辦公室裏,一待就是半年。”

  丘成桐沒有去形容他們是怎麼熬夜的,也沒有去描述那些廢棄的草稿紙堆得有多高。

  他只是把時間和地點擺了出來。

  十年,每年半年,死磕。

  皮埃爾聽到這裏,目光微動。

  他再次看向朱熹平。那個穿着普通西裝的華國學者,正安穩地喫着手裏的麪包,彷彿丘成桐剛纔說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用十年的時間,去賭一個別人留下的拓撲陷阱。”

  阿瑟在一旁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一絲感慨。

  “這在現在的學術界,簡直像個苦行僧。”

  朱熹平把嘴裏的麪包嚥了下去。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抬起頭看着對面的阿瑟和皮埃爾。

  他的臉上有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那是長期不怎麼和外界打交道的人,在聽到別人當面談論自己時特有的神態。

  “也沒有那麼苦。”

  朱熹平的聲音依然沙啞,語氣很踏實。

  “學問總得有人去做,漢密爾頓在前面鋪了那麼長的路,把管道都建好了,水管爆了,我們總不能看着它漏水不管。”

  他頓了頓,拿起面前那杯溫水。

  “我們就是修修補補,把它走完而已。”

  朱熹平說完,喝了口水,便不再開口。

第283章 大衛

  階梯教室裏的空氣一天比一天沉悶。

  到了第三天下午,頭頂那幾排巨大的大燈似乎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疲態。

  講臺上,那面巨大的滑軌黑板被拉上拉下,白色的粉筆字覆蓋了每一寸空間。

  剛寫上去的偏微分方程,不到半個小時就會被黑板擦抹掉,接着又被新的算式填滿。

  朱熹平背對着臺下,手裏的粉筆不停地在黑板上敲擊。

  聲音比第一天慢了不少。

  他轉過身,拿起講臺上的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他的嗓子有些啞,兩天的連續板書和應對盤問,加上波士頓乾燥的暖氣,讓他的聲帶透支到了極限。

  曹懷東坐在側面的椅子上,面前的那本複印手稿已經完全變了樣。

  原本整潔的A4紙邊緣,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報事貼和便籤紙。

  有些紙頁的邊角被翻得捲了起來,他左手按着手稿,右手拿着一支紅筆,不時在上面劃上一道。

  “這裏加上一個截斷函數。”

  朱熹平沙啞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教室。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平滑的過渡區間。

  “控制住曲率的增長速度,然後帶入演化方程。”

  第一排的那幾位院士沒有像第一天那樣頻繁地出聲打斷。

  他們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跟着黑板上的粉筆移動,偶爾低下頭,在自己的手稿上做個記號。

  挑刺的頻率降下來了,但審查的細緻程度一點也沒有減弱。

  臺下的幾百個座位上,狀態已經和開場時完全不同。

  第一天那種緊繃的隨時準備看熱鬧或者看交鋒的興奮感,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腦力透支。

  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眉頭緊鎖,手指在虛空中無意識地比劃,有人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狂草,試圖把黑板上的每一個收斂條件都抄下來。

  還有些上了年紀的教授,乾脆放下了筆,雙手抱在胸前,只是盯着黑板發呆。

  連續空間裏的偏微分方程推演,就像是一臺沒有盡頭的絞肉機。

  陳拙坐在倒數第五排靠過道的位置。

  皮埃爾和阿瑟今天下午去參加哈佛數學系的另一個閉門會議了,沒有過來旁聽,陳拙一個人坐在這裏。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張普通的白紙。

  這三天裏,他沒有抄過黑板上的一行方程。

  白紙的左半邊,畫着幾個很不規則的流形截面。

  陳拙在流形的一個狹窄處畫了一個圈,那是代表拓撲結構發生斷裂的奇點。

  他看着那個圈,腦子裏回放着臺上朱熹平用偏微分方程強行修補這個斷裂處的過程。

  繁瑣,龐大,處處都是陷阱。

  陳拙停下筆,他在那個代表奇點的圈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隨後,把筆移到白紙的右半邊。

  這裏沒有連續的線條。

  陳拙在紙面上點下了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圓點。

  圓點之間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排布成一個離散的網格陣列。

  他看着這些互不相連的黑點,有些神遊天外。

  講臺上的聲音漸漸遠去,偏微分方程的演化邏輯在他的腦海裏被一層層剝離。

  他不需要去修補連續空間裏的漏洞,他只需要在這張離散的網上,找到那些代數循環留下的痕跡。

  陳拙在兩個黑點之間虛畫了一條線。

  如果把流形的變形映射到這張網上,中級雅可比簇的退化,是不是可以用網格節點的躍遷來代替?

  他微微偏了偏頭,一下一下的用筆尖點着桌子。

  一陣急促的電鈴聲在階梯教室外面的走廊上響起。

  下午的十五分鐘茶歇時間到了。

  臺上的朱熹平停下了粉筆,轉身把半截粉筆扔進粉筆槽,曹懷東也合上了那本貼滿標籤的手稿,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第一排的院士們站起身,活動着發酸的肩膀,慢慢往門外走。

  教室裏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到處都是推開椅子和收拾紙筆的聲音。

  一大半的人站起來,拿着空紙杯,迫不及待地湧向走廊上的咖啡機和飲水機。

  陳拙把手裏的筆蓋上筆帽,順手夾在白紙的邊緣。

  他站起身,跟着人羣順着階梯往上走,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裏的空氣比教室裏冷一些,但也清新得多。

  到處都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的學者。

  多數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眼底帶着熬夜的黑眼圈,紙杯碰撞的聲音和低聲抱怨的對話混雜在一起。

  陳拙走到走廊盡頭的一臺飲水機前。

  咖啡機那邊排着長隊,飲水機這邊倒沒什麼人。

  “借過一下,謝謝。”

  旁邊傳來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

  陳拙往旁邊讓了半步。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白人青年學者走了過來。

  他穿着一件領口有些發皺的灰藍色毛衣,頭髮亂糟糟的,眼底掛着兩道明顯的黑眼圈。

  青年學者左手抱着一沓厚厚的裝訂好的活頁活頁本,右手拿着一個空紙杯。

  他把紙杯放在飲水機的出水口下面,按下熱水鍵。

  水流出來的時候,他沒有閒着。

  他把活頁本靠在飲水機的側面,騰出右手,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筆,咬開筆帽,飛快地在剛纔翻開的那一頁上補寫着什麼。

  他寫得很急,嘴裏還無意識地小聲唸叨着幾個單詞,似乎是怕腦子裏的某個係數下一秒就忘了。

  “啪嗒。”

  他咬在嘴裏的筆帽沒咬緊,掉在了地上,順着地面滾了兩圈,停在了陳拙的腳邊。

  青年學者正寫到關鍵的地方,頭都沒抬,只是皺了皺眉,打算寫完這行再彎腰去撿。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那個筆帽撿了起來。

  飲水機裏的熱水接滿了。

  青年學者鬆開按鍵,拿開紙杯,這才停下筆,準備低頭找筆帽。

  一隻手伸了過來,掌心向上,筆帽安穩地躺在裏面。

  “給。”

  青年學者愣了一下,抬起頭。

  他看了看陳拙,又看了看他手裏的筆帽。

  “謝謝,非常感謝。”

  青年學者趕緊接過筆帽,重新套在筆上。

  他的活頁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行行的公式和演化條件。

  有很多地方被重重地劃掉,旁邊又補上了新的算式,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在匆忙和疲憊的狀態下記下來的。

  青年學者盯着其中的一頁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他煩躁地合上活頁本,端起紙杯喝了一大口水,像是要把胃裏的不適感強壓下去。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陳拙。

  陳拙靠在走廊的白牆上,手裏只有一個簡單的紙杯,整個人透着一種和走廊上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清爽和平靜。

  沒有因爲聽不懂而產生的焦慮,也沒有那種爲了趕進度而緊繃的急躁。

  青年學者看着陳拙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了一眼階梯教室的大門。

  “你沒做筆記?”

  青年學者主動開了口,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疲憊和一絲自嘲。

  陳拙轉過頭,看着對方。

  “沒帶本子。”陳拙溫和地回答。

  青年學者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還是說,你也跟我剛纔一樣,在朱教授寫滿第三塊黑板的時候,就已經放棄跟算了?”

  青年學者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