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校長張大軍,教導主任李鐵,還有兩個副校長。
他們居然全都在。
而且看樣子,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他們的西裝外套上,那一層細密的絨毛上,已經掛滿了一層晶瑩的小水珠。
但他們沒人打傘,也沒人去車上躲着。(其實是老周他們打保票說陳拙包能拿回個國獎)
就那麼筆直地站在霧裏,神情嚴肅,目光炯炯。
這不像是一場普通的送考。
這更像是一場戰前的誓師,或者是一場悲壯的送別。
老趙穿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裝。
老周更是難得地沒穿拖鞋,換上了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身上套了一件有點大的西裝外套,袖子長了一截,蓋住了半個手掌。
陳拙跟着父母走過去。
他看了一眼那幾個領導。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凍得直縮脖子的王洋和李浩他們。
王洋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慘白,嘴脣都在微微發抖。
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被這陣仗給嚇的。
陳拙推了推眼鏡。
這不僅僅是一次考試。
對於這所位於三線小城市的、已經好幾年沒出過全省一等獎的市重點中學來說。
相當大的陣仗了。
而他們這六個學生,就是那幾顆被壓上了全部身家的籌碼。
“來了?”
張校長看到陳拙一家,大步迎了上來。
“哎呀,陳師傅,辛苦辛苦。”
張校長握住陳建國的手,用力搖了搖。
陳建國受寵若驚,趕緊把手裏的網兜遞過去。
“校長,這……這點茶葉蛋,給老師們路上墊墊肚子……”
“好!好!有心了!”
張校長沒有推辭,甚至還拍了拍那個網兜。
“這就是咱們一中的後勤保障嘛!”
寒暄過後。
張校長轉過身,目光掃過面前站成一排的六個學生。
他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同學們。”
“我知道,這麼大的霧,大家心裏可能有點沒底。”
“但是!”
張校長提高了聲音,穿透了霧氣。
“這就是咱們一中人的路!哪怕看不清,哪怕有霧,咱們也要硬闖過去!”
“省裏那幫人,一直覺得咱們是鄉下學校,覺得咱們只會死讀書,這次,你們就是去給咱們一中正名的!”
“把那個獎盃,給我扛回來!”
“來來來,都過來。”
教導主任李鐵適時地站了出來。
他從腳邊的一個紙箱子裏,像發彈藥一樣,掏出一罐罐金燦燦的東西。
紅牛。
那種矮胖的、金色的鐵罐。
在清晨的霧氣中,這金色顯得格外刺眼。
“一人一罐!都拿着!”
李鐵把紅牛塞進每個學生的手裏,動作強硬,不容拒絕。
“這是學校給你們的特供補給!”
“喝了它,提神醒腦!咱們一中的精氣神,不能輸!”
“喝!”
王洋捧着那罐冰涼的紅牛,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覺得這不像是飲料。
這像是某種契約,某種軍令狀。
喝了它,就必須得拿獎。
喝了它,就不能輸。
這種帶着強烈功利色彩的心理暗示,對於一個本就緊張到極點、胃部已經開始痙攣的初三學生來說,簡直是致命的。
“謝謝主任……”
王洋聲音微弱,像是要哭出來。
但他不敢不喝。
他下意識地拉開拉環。
他仰起頭,閉着眼,咕咚咕咚,像是在喝中藥一樣,一口氣灌了半罐。
空腹。
冰涼的碳酸飲料。
高濃度的咖啡因和牛磺酸。
瞬間衝進了他那早已脆弱不堪的胃裏。
站在隊尾的陳拙,手裏也被塞了一罐。
他低頭看了看那金色的罐子。
又看了看前面臉色已經開始發青、正在強行吞嚥的王洋。
陳拙沒有喝。
他默默地把紅牛塞進了書包的側網兜裏,緊挨着那個黑色的CD機。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好心辦壞事。
在這種高壓、甚至有些缺氧的大霧天裏,給一羣處於應激狀態的孩子灌這種強興奮劑。
這哪是提神。
這是催吐。
“行了,時間到了,上車!”
張校長大手一揮,發出了出發的指令。
“記住!沉着冷靜!無論是誰,到了考場上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怕個球!”
“出發!”
第33章 巴赫的休止符
太陽出來後,車裏就開始熱了。
2002年的金龍大巴,空調製冷總是慢半拍。
前頭司機剛把暖風關了,後頭還沒涼快下來,再加上太陽直曬,車廂裏很快就有股皮革烘熱了的味道。
霧散了,國道兩邊的白楊樹看起來灰撲撲的。
車速提起來了,不再一頓一頓的剎車。
只要不晃,那股子暈勁兒也就慢慢壓下去了。
後排有了動靜。
滋啦一聲,不知道是誰把真空包裝的雞腿給撕開了。
緊接着是一股很衝的橘子皮味兒。
小胖子劉凱活了。
這傢伙只要不暈車,嘴就閒不住。
他手裏正剝着一個橘子,往嘴裏塞。
“哎,那個......組長,接着。”
劉凱也沒回頭,手往後一伸,遞過來半個橘子。
陳拙正靠窗戶上想眯一會兒,被他這一下給捅醒了。
他看了一眼那半個被捏得有點變形的橘子,也沒嫌棄,接過來掰了一瓣塞嘴裏。
剛咬破皮,陳拙的腮幫子就猛地抽了一下。
“......靠。”
陳拙沒忍住,爆了句粗口,五官都擠到了一起。
這哪是橘子,這是檸檬吧?
“酸吧?”
劉凱在前頭嘿嘿直樂,回頭露出一口白牙。
“我媽非讓我帶的,說酸的壓驚,我剛喫了一個,牙都快倒了。”
“你簡直就是報復社會。”
陳拙一邊吸着涼氣,一邊還是把剩下的幾瓣慢慢喫了。
酸是酸,但真解膩。
吸了半天的大巴的怪味兒,被這酸勁兒一衝,倒是舒服了不少。
有了劉凱這個開頭,死氣沉沉的車廂算是活過來了。
前面兩個女生開始竊竊私語,時不時還發出幾聲低笑。
李浩和張偉也不裝死了,兩人湊頭在看一本什麼雜誌。
“哎,你們聽說了沒?”
趙晨是包打聽,這會兒趴在椅背上,一臉神祕地跟王洋咬耳朵。
“省實驗那邊,今年有兩個變態。”
“咋變態了?”
王洋把書合上,揉了揉太陽穴,臉色還有點白。
“聽說人家做幾何題不用畫圖。”
趙晨比劃着。
“就在腦子裏轉,三維那種,直接寫步驟,上次聯考,人家那捲子乾淨得跟新的一樣,就寫了個答案。”
“扯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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