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對方沒有覺得被冒犯,甚至還好心地指出了題目裏抄錯的數字。
馬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慢慢伸出手,把桌子上那張唯一的舊傳單拿了起來。
他沒有再去看背面自己寫的那些愚蠢的推導。
兩隻手用力,慢慢地,把那張傳單揉成了一團。
馬克拿着那個紙團,轉過身。
手腕一抖,紙團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他轉回身,看着對面同樣一言不發的艾瑞克。
所有的執念。
所有的挫敗感。
所有在這幾天裏想要找出那個人一較高下的可笑念頭。
在絕對的維度差距面前,全部煙消雲散了。
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馬克拿起桌上那杯冰涼的黑咖啡,一口氣喝了半杯。
苦味在口腔裏蔓延。
他把杯子重重地放下。
“艾瑞克。”
馬克的嗓音乾澀。
艾瑞克慢慢抬起頭。
“通知大家。”
馬克看着那堆廢紙一樣的名單。
“今年的破冰挑戰賽取消。”
艾瑞克點了點頭。
“好。”
“下午的迎新活動也改了。”馬克說。
“改成什麼?”
馬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直接改成去喫披薩吧。”
馬克乾巴巴地說。
第271章 亞伯拉罕
九月中旬的清晨。
新澤西州的清晨透着一股沁人的涼意。
普林斯頓鎮還未完全甦醒,空氣裏帶着點夜間剛下過小雨的溼潤味道,混合着遠處麪包房煙囪裏飄出來的香氣。
陳拙順着拿騷街慢跑。
他沒有戴耳機,也沒有去想任何關於學術的事情。
只是純粹地在控制呼吸,兩步一呼,兩步一吸。
他挺享受這個過程,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習慣了。
每天早上的五公里,是他一天中最放空的時刻。
不用坐在書桌前,不用去面對黑板,只是讓雙腿交替向前,讓肺部灌滿冷空氣,感受心臟在胸腔裏有力的跳動。
跑到接近鎮中心邊緣的一條後巷時,陳拙放慢了腳步,準備做這趟折返跑的最後一次拉伸。
前面不遠處是一家大型平價超市的後門卸貨區。
一輛髒兮兮的福特二手麪包車正斜停在路肩上,車門大開着。
一個大概三十歲出頭的男人正站在車尾。
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紅黑格子襯衫,袖子胡亂捲到手肘處,下半身是一條膝蓋磨破的牛仔褲。
此刻,這人正咬着牙,懷裏摞着四個堆得高高的紙箱,試圖用膝蓋頂着最下面的箱底,硬把這搖搖欲墜的紙塔往車廂裏塞。
巷子裏的地面還有些積水。
就在男人抬腿的一瞬間,最底下那個顯然因爲受潮而變得軟塌塌的紙箱,終於承受不住上方几十磅的重量。
嘶啦~
紙箱的底部徹底爛穿了。
七八個大號的罐頭,十幾袋用簡易塑料袋包裝的散裝吐司麪包,還有幾袋麪粉砸在了潮溼的巷子裏。
有兩個鐵罐頭順着路面的坡度,咕嚕嚕地滾了出去,正好滾到了陳拙的邉有埃苍谛呁A讼聛怼�
“操。”
男人保持着那個滑稽的抬腿姿勢,看着散落一地的物資,嘴裏毫不客氣地吐出一句髒話。
他把懷裏剩下三個還算完好的箱子一股腦扔進車廂,有些煩躁地抓了一把亂蓬蓬的棕色頭髮。
陳拙停下腳步。
他看了一眼腳邊的罐頭,上面印着廉價番茄黃豆的商標。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平靜地彎下腰,撿起那兩個沾了泥水的罐頭,用大拇指隨意抹掉鐵皮上的髒污,邁步走了過去。
“沒砸到腳吧?”
陳拙走到車尾,把手裏的罐頭遞過去,聲音溫和。
男人轉過頭,看了看這個跑得滿頭大汗的亞裔少年,愣了一下,隨後接過罐頭扔進車廂裏。
“沒,就是這超市經理太摳門,給的都是些不知道在倉庫裏受了多少天潮的單層廢紙箱,謝了啊。”
陳拙笑了笑,沒接話。
他看男人又要彎腰去撿地上的麪粉,便直接蹲了下來,順手幫忙把散落在水坑邊緣的麪包和剩下的罐頭往一起攏。
“哎,不用麻煩,弄髒你衣服了,我自己來就行。”
男人擺了擺手,嘴上客氣着,但動作卻沒停。
“順手的事。”
陳拙語氣很淡,手上動作卻很麻利。
地上還有個空紙箱,雖然底破了,但四周還算完好。
陳拙把破了的箱底往裏摺疊了一下,墊了一層多餘的硬紙板。
男人正準備把一袋麪粉往箱子正中間扔。
“別放中間。”
陳拙輕聲開了口。
男人動作一頓,疑惑地看着他。
“怎麼了?”
“紙箱受潮了,中間的承重最差。”
陳拙拿起幾個黃豆罐頭,貼着紙箱的四個內角,整齊地碼放下去。
“沉的東西貼着四個角放,邊角是硬結構,喫力,把輕的麪包和軟的麪粉袋塞在中間,能撐住邊框,也不容易散底。”
很簡單的一句話,沒有任何複雜的理論,就是生活中最普通的常識。
男人聽完,低頭看了看陳拙碼好的四個角,眉毛挑了一下。
他按陳拙的說法,把麪粉袋塞進中間的空隙,又把幾袋吐司壓在上面。
稍微一抬。
果然,原本軟綿綿的紙箱不僅沒漏,反而因爲內部被塞得緊實,變得四平八穩。
“行啊,有經驗。”
男人有些意外地看着陳拙,一邊把箱子穩穩當當地推進車廂深處,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我叫亞伯拉罕,大清早的,跑了幾公里了?”
“五公里。”
陳拙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手心沾上的麪粉,呼吸已經完全平復了下來。
亞伯拉罕靠在車廂門上,上下打量了陳拙兩眼。
十四歲的陳拙在這個美國男人眼裏,看起來就像個剛上高中的半大孩子。
“普林斯頓高中的?還是鎮上的居民?”
亞伯拉罕隨口問了一句,順手去摸襯衫口袋。
“在這邊上學。”
陳拙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嘴角掛着一絲隨和的笑意。
亞伯拉罕摸出一盒有些乾癟的萬寶路,抽出一支咬在嘴裏。
他摸索了一下褲兜,掏出一個防風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煙霧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很快散開。
跑完步後的飢餓感在這個時候準時到訪。
陳拙的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剛纔搬東西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一停下來,胃裏那種空空蕩蕩的感覺就開始往上返。
昨晚消耗的卡路里太多,今早只喝兩杯水墊底,現在確實有些低血糖了。
亞伯拉罕夾着煙的手頓了頓,他聽到了陳拙肚子裏傳來的一聲極爲輕微的咕嚕聲。
男人咧嘴樂了。
他轉過身,半個身子探進駕駛室,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扒拉了兩下,拎出一個皺巴巴的紙袋。
“接着。”
亞伯拉罕隨手一拋,陳拙穩穩接住。
牛皮紙袋裏還帶着點溫熱,隔着紙袋能聞到一股濃郁的黃油和烤肉的香氣。
“街角那家老店的牛肉卷,老闆自己烤的,非要塞給我兩個。”
亞伯拉罕指了指紙袋,咬着煙含糊不清地說。
“我這人早上胃口一般,一個就夠,就當謝你幫我碼箱子了,喫吧。”
陳拙沒有推辭。
推辭不是他的性格。
餓了就是餓了,身體需要能量,這是最真實的反饋。
他溫聲道了句謝,撕開紙袋,露出裏面烤得金黃酥脆的麪包卷。
一口咬下去,裏面滿滿的碎牛肉和融化的芝士,熱量在口腔裏瞬間炸開,順着食道滑進胃裏,帶來一種踏實的滿足感。
陳拙靠在巷子邊的磚牆上,安安靜靜地喫着,喫得很專心。
亞伯拉罕看着他喫東西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這小子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安靜,不客套,不扭捏,接東西和喫東西的動作自然得就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慢點咽,沒人跟你搶。”
亞伯拉罕彈了彈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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