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建國沒回頭,聲音有些悶。
劉秀英手上的動作沒停。
“靜點不好嗎?省得那些大貨車按喇叭,吵得人心慌,前陣子你不是天天抱怨那收破爛的喇叭聲大嗎?現在人家不來了,你又不習慣。”
“不是。”
陳建國撓了撓頭。
“我是說,這靜得有點不正常,你看路口那個修路的小牌子,都擺在那一個禮拜了,也沒見有人施工,可那些大車就是不往這兒開了。”
陳拙正坐在餐桌邊,手裏拿着一個塑料盆,盆裏是半盆已經剝好的大蒜。
“爸,可能就是市政規劃變了吧。”
陳拙輕聲應了一句,語氣溫潤。
“路開始修了自然就吵了。”
“可能吧。”
陳建國收回視線,關上推拉門。
“管它呢,清靜點確實好,你這幾天能睡個踏實覺。”
陳建國坐到沙發上,端起茶缸。
茶几上,一本的《數學年刊》放在那。
封面上滴了兩滴不知名液體,之前張強喫雪糕的時候不小心滴上去的。
劉秀英站起身,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行李箱。
“小拙,這本大厚書你要帶走嗎?”
陳拙抬頭看了一眼。
“都行。”
劉秀英走過來,伸手掂了掂那本書。
“真沉,這洋文書在那邊買不到嗎?”
“應該能買到。”
陳拙回答。
“那還是帶着吧。”
劉秀英把它抱進懷裏,走到行李箱邊。
“萬一在那邊買不到,或者那邊的人欺騙你年紀小,不賣給你呢?”
她把那本厚厚的數學年刊平平整整地墊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層。
書頁的硬封底剛好擋住了拉桿箱內部凸起的兩條金屬桿。
“這樣好。”
劉秀英自言自語。
“這書底子硬,一會兒我把那兩瓶抽了真空的牛肉醬放在上面,怎麼撞都碎不了。”
陳拙看着那一幕,笑了笑。
現在它的作用是保護兩瓶牛肉醬。
挺好的。
傍晚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的,不用猜就知道是張強。
陳建國去開的門。
張強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手裏推着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
“陳叔,我接拙哥出去轉轉。”
張強穿了一件印着喬丹圖標的紅色球衣,那是他考上一中的獎勵之一。
雖然這件衣服在大汗淋漓後貼在身上,顯得有點滑稽,但他顯然不在乎。
陳建國側過身。
“早點回來,這都幾點了。”
“放心吧,就在老街那邊。”
張強扯着嗓子喊。
“拙哥!走啊!”
陳拙放下手裏的蒜盆,去衛生間洗了手。
他換上了一雙被自家老媽洗得有些發白的邉有�
“小拙,帶個外套。”
劉秀英在屋裏喊。
“媽,三十多度呢。”
“那邊風大。”
劉秀英固執地遞出一件薄外套。
陳拙接過來,搭在胳膊上,沒再爭辯。
兩人下了樓。
澤陽的傍晚,天空是那種帶着紫紅色的深藍色。
空氣裏依舊悶熱,但偶爾會有一陣穿堂風吹過。
張強跨上自行車,腳點在地上。
“上來,拙哥,帶你去個好地方。”
陳拙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
後座的鐵架子有些硌,隨着自行車的晃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張強騎得很賣力,鏈條和齒輪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區裏格外清晰。
“你發現沒,這兩天路邊那些擺攤的都不見了。”
張強一邊蹬車一邊說話,氣喘吁吁。
“可能去別的街道了吧。”
陳拙看着路邊掠過的梧桐樹影。
“沒,我聽我爸說,最近市裏在搞文明城市建設,那些不合規的都給清了。”
張強嘿嘿樂了兩聲。
“連那個天天追着我問要不要碟的音像店老闆都把門關了。”
“挺好的,清靜。”
自行車拐進了澤陽的老街。
這裏還沒來得及拆遷,路面是青石板鋪的,有些地方已經開裂。
路兩旁的房子都是那種青磚黛瓦的舊式建築,牆根下長滿了厚厚的青苔。
油煙味開始在空氣中瀰漫。
那是老街特有的味道,混合着煤煙,陳醋和小喫的香味。
張強在一個轉角處的炸串攤前停下了。
攤子很簡陋。
一個三輪車改造成的竈臺,油壺黑乎乎的,旁邊的盆裏放着各式各樣的串。
攤主是個穿着圍裙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大鐵鏟在油鍋裏翻動。
“王叔,兩根澱粉腸,再來四塊錢的素雞。”
張強豪氣地摸出五塊錢。
“好嘞。”
攤主也沒抬頭,熟練地把串扔進滾燙的油裏。
油鍋發出嘶啦的聲音,白色的煙升騰起來。
張強拉着陳拙,坐在攤子後面的兩條塑料小板凳上。
板凳很矮,兩人的腿都蜷縮着。
“拙哥,請你喫這個。”
張強從攤主手裏接過兩根炸得焦黑刷滿了辣椒的澱粉腸,遞給陳拙一根。
陳拙接過來,看着那根腸上面炸出來的裂紋。
“有點焦了......”
“焦的怎麼了?焦的才最好喫好吧。”
張強自己先咬了一大口,被燙得直吸氣。
“我跟你說,這纔是澤陽的靈魂,我聽他們說,M國那邊全是什麼漢堡披薩,還有那種生啃的菜,那玩意兒有什麼喫頭?”
張強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話。
“你去了那邊,肯定喫不着這股子地溝油味,那邊的油肯定乾淨得跟水似的,沒咱這兒的香,趁現在多喫點,記着點這個味兒,省得到那邊想家。”
陳拙看着張強認真的臉,也跟着咬了一口。
“挺好喫的。”
陳拙點點頭,語氣溫和。
“是吧!”
張強得意地晃了晃腿。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兩人就坐在那兒,看着老街上的行人。
有打着赤膊提着鳥坏睦项^,有剛下班騎着輕騎摩托車的工人,還有幾個揹着書包打鬧的小孩。
大家都很普通,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
沒人認識陳拙,也沒人知道這個坐在塑料板凳上啃澱粉腸的少年,即將去往普林斯頓。
喫完炸串,天已經徹底黑了。
老街上的路燈很暗,有的燈泡壞了,一閃一閃的。
張強推着自行車,陳拙走在他身旁。
“一中的校服我試過了。”
張強突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不少。
“合身嗎?”
“有點大,我媽說大點好,能穿三年。”
張強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拙哥,你說我也進了一中了,以後我要是物理題不會做,給誰打電話去?”
“那筆記本我給你留了,上面都有。”
“那不一樣。”
張強停下腳步。
“本子又不會罵我,也不會跟我說強子,這裏要加個輔助線。”
陳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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