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399章

作者:介安藝

  空氣裏飄着一股炸串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

  三輪車在一棟小樓前停下。

  陸嘉把自行車還給師傅,付了十五塊錢。

  樓道口很窄,裏面黑乎乎的,連個聲控燈都沒有。

  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無痛人流的小廣告。

  “幾樓?”

  陸嘉把最大的那個裝書的袋子重新扛上肩膀。

  “六樓。”

  周芸咬了咬嘴脣。

  “沒電梯,頂樓。”

  陸嘉沒說什麼,只是調整了一下肩膀上袋子的位置,抬腳邁上了第一級臺階。

  樓道里悶熱得像個不透風的罐子。

  每往上走一層,溫度似乎就高了一度。

  周芸和林夏拎着剩下的兩個巨大的袋子跟在後面。

  一樓,二樓,三樓。

  到了四樓的時候,林夏實在走不動了。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靠着牆大口喘氣。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會,周芸,你找的這什麼破地方,這是人住的嗎?”

  林夏用手給自己扇着風,臉漲得通紅。

  周芸也把袋子放下,喘着粗氣沒說話。

  前面的陸嘉停下腳步。

  他沒有把肩膀上的袋子放下來,只是靠在樓梯拐角的欄杆上,大口地呼吸着。

  “沒事,你們慢慢上。”

  陸嘉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抱怨,只是靜靜地靠在那裏等。

  歇了兩分鐘,三人繼續往上爬。

  到了六樓,周芸從口袋裏摸出一把鑰匙。

  擰了兩下,門開了。

  一股比樓道里更悶熱的帶着一股灰塵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大概只有十幾平米。

  地上鋪着簡單的白瓷磚,牆角有一張單人牀,旁邊是一張掉漆的舊木桌,窗戶還很小。

  頭頂上有一個三葉吊扇。

  陸嘉走進屋,直接把那個編織袋放在了牆角。

  周芸和林夏也把手裏的袋子扔在地上。

  林夏實在顧不上什麼形象了,直接走到窗戶邊,試圖把窗戶推開透透氣。

  窗戶嘎吱嘎吱響,勉強推開了一半。

  外面一絲風都沒有。

  陸嘉走到牆邊的開關處,按了一下。

  頭頂的舊吊扇慢慢轉了起來,伴隨着哐當哐當的聲音。

  連吹下來的風全都是熱的。

  周芸從包裏抽出幾張舊報紙,在地上鋪開,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雙腿伸直,仰着頭,看着天花板上轉動的風扇,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林夏也湊過來,挨着周芸坐在報紙上。

  陸嘉沒有坐。

  他走到那張舊木桌前,用手背摸了一下桌面,沾了一手灰。

  他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轉身走到牆角的牀邊,靠着牀站着。

  他的短袖已經完全溼透了,貼在背上。

  他摘下眼鏡,用衣服下襬擦了擦鏡片上的汗,重新戴上。

  屋裏只有吊扇轉動的聲音,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

  林夏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着滿屋子的編織袋和破紙箱,終於忍不住了。

  “周芸。”

  林夏轉過頭,看着旁邊閉目養神的周芸。

  “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你到底圖個什麼?”

  周芸睜開眼,偏過頭看着林夏,沒說話。

  “明天我就坐火車去羊城了,南方都市報的見習記者,雖然累點,但好歹是個正經單位,你呢?”

  林夏指了指這個破敗的房間。

  “省臺那個轉正的名額,咱們系多少人擠破頭都搶不到,你在那實習了大半年,主任都發話讓你留下了,三方協議都寄到學校了,臨門一腳,你反悔了。”

  林夏越說聲音越大,帶着明顯的不理解和心疼。

  “交了違約金,放着十六度的空調辦公室不坐,跑來這連個獨立衛生間都沒有的城中村頂樓蒸桑拿,爲了考個研,把自己搞得跟個難民一樣。”

  林夏嘆了口氣,搖搖頭。

  “你是不是念書念傻了?就算你明年考上了,讀完三年出來,不還是得去報社或者電視臺?這三年你圖什麼?圖這屋子裏的灰大?”

  周芸安靜地聽完。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立刻反駁。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地上的那個裝着全套新聞學教材的編織袋。

  屋裏很熱,她的鼻尖上全是細密的汗。

  她伸手把盤在腦後的皮筋扯下來,隨便扒拉了兩下頭髮,重新紮緊。

  “林夏,你知道我爲什麼前幾天突然辭職嗎?”

  周芸的聲音很平淡。

  林夏愣了一下。

  “不是說因爲要準備考研嗎?”

  “那是個藉口。”

  周芸扯了扯嘴角。

  她換了個姿勢,雙手抱住膝蓋。

  “上個月中旬,臺裏接到個線索,下面縣裏有個化工廠,半夜往旁邊的灌溉河裏偷排污水,村裏的魚全死了,莊稼也黃了一片,村民去縣裏鬧,被壓下來了。”

  周芸看着前面的牆壁,眼神有些沒有焦點。

  “主任派我跟着一個老記者去跑,我倆在那個村子裏蹲了兩天兩夜。”

  “夏天,河邊的蚊子毒得要命,我穿着膠鞋踩在爛泥地裏,挨家挨戶地去問,去拍那些死魚,去拍化工廠排污管道口出來的黑水,那個水的味道,刺鼻得能讓人直接吐出來。”

  周芸停頓了一下。

  “回來之後,我熬了三個通宵,寫了一篇四千字的調查稿,每一個數據,每一張照片,每一個村民的採訪錄音,我都覈對得清清楚楚。”

  周芸轉過頭,看着林夏。

  “然後我把稿子交給了主任。”

  林夏沒說話,等她繼續往下說。

  “主任看了一眼,直接當着我的面,把那篇稿子扔進了碎紙機。”

  周芸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

  “他告訴我,那個化工廠的老闆,是本市的明星企業家,是臺裏的常年廣告投放客戶,那天的版面,要留給那個老闆的個人專訪。”

  屋裏安靜得只能聽見吊扇的聲音。

  “我當時站在他的辦公桌前面,我問他,那村民的死了的魚怎麼辦?那條臭了的河怎麼辦?”

  周芸盯着林夏的眼睛。

  “你猜他怎麼說?”

  “他說,周芸,你一個本科剛畢業的小丫頭片子,臺裏讓你去跑現場,是讓你去練文筆的,不是讓你去做判官的,讓你寫什麼你就寫什麼,輪不到你來做價值判斷。”

  周芸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的那股濁氣吐出來。

  “林夏,那天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我就決定走了。”

  周芸伸手拍了拍身下的舊報紙。

  “我可以去當一個給人拿話筒的復讀機,我也可以每天坐在空調房裏寫那些歌功頌德的軟文,那樣確實很舒服,能拿工資,能穿得乾乾淨淨。”

  “但我心裏不痛快。”

  周芸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硬氣。

  “我學了四年新聞,我不甘心就這麼早早地把自己閹割掉,去迎合那種規矩。”

  她看了一眼那個裝滿書的編織袋。

  “我要考咱們院長的研究生。”

  她用手背敲了敲旁邊的書堆。

  “前兩年晉省那個礦難,你還記得吧?地方上壓得死死的,去暗訪的記者連相機都被砸了。”

  周芸看着林夏。

  “院長帶着幾個博士下去,打的是特聘專家的旗號,手裏拿的是國家重點課題的紅頭文件,礦老闆提着一袋子現金去賓館堵門,他看都沒看,連夜把查出來的真賬本寫成內參,繞過地方,直接遞到了上邊的辦公桌上。”

  “沒出半個月,那個省拉下馬一串人。”

  周芸扯了扯嘴角,眼裏透着一股狠勁。

  “我一個地方臺的實習生去查化工廠,那些人敢放狗咬我,等我成了他的學生,帶着國字頭課題組的公章下去做調研,借那個老闆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動我一根頭髮。”

  周芸轉過頭,看着窗外刺眼的陽光。

  “違約金我交了,這破屋子我也認了,大不了就是扒層皮。”

  林夏坐在旁邊,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嘆了口氣,伸手摟住周芸的肩膀,使勁捏了捏。

  “你這脾氣......就是頭牛。”

  林夏眼圈有點紅,但沒哭出來,只是罵了一句。

  “行,老孃在羊城等着看你將來能寫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稿子。”

  站在牀邊的陸嘉,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周芸的話。

  他沒有插嘴,也沒有走過來拍拍周芸的肩膀說一句我支持你。

  他依然靠在牀柱上。

  只是當週芸說完最後那句我不後悔時,陸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他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到那個最重的編織袋前。

  他蹲下身,解開袋子口的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