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大勇的眼睛慢慢睜大。
沒有大修,也沒有小修。
連一個要求修改數據的字眼都沒有。
直接接收。
大勇覺得腦子裏好像有個爆竹砰地炸開了。
他嚥了一口唾沫,手指在褲腿上無意識地抓緊。
他的視線移到郵件的最下方,那裏列着文章的題目和作者信息。
第一作者的位置上,赫然印着幾個字母:
Wang Dayong。
拼音。
大勇的拼音。
他死死盯着那幾個字母,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辦公桌對面的劉教授。
大勇咧開嘴。
他平時的嗓門就大,這會兒激動起來,聲音連這間辦公室都快裝不下了。
“教授!”
大勇一把抓起那張紙,手指都有點哆嗦。
“這......這是過了?直接過了?”
劉教授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勇那副激動得快要跳起來的樣子。
他沒提京城會議室裏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怎麼施壓,也沒提陳副所長拿兩千萬經費怎麼換這個一作。
他什麼都沒說。
劉教授只是平淡地點了點頭。
“過了,沒退修,一字沒改。”
劉教授的語氣聽不出太大的波瀾。
“估計下個月就能見刊。”
大勇拿着紙,嘴咧的老大。
他太清楚這篇文章的分量了。
那三行關於唯象參數的公式,是他熬了幾個月,翻爛了圖書館的外文書摳出來的。
雖然換了一層民用鈦合金的數據外殼,但核心骨架還是他弄出來的東西。
“我簡直太TM牛了......”
大勇自言自語着,眼睛還黏在那張紙上。
“這下子,老子回宿舍終於能裝一波大的了。”
大勇已經開始盤算晚上回宿舍怎麼吹牛了。
這回也該輪到他王大勇在宿舍裏露露臉了。
“教授,晚上我請您下館子!”
大勇豪氣干雲地一拍大腿。
“老李燒烤攤,隨便點!”
劉教授看着大勇。
看着他那副沒心沒肺,以爲自己只是發了篇好文章的傻樣子。
劉教授伸手,在桌子上敲了兩下。
聲音不大,但很脆。
大勇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劉教授的眼睛,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一點。
他發現劉教授沒有笑。
“文章是小事。”
劉教授喝了一口保溫杯裏的水,嚥下去。
“今天叫你來,不是爲了讓你看這張紙。”
大勇愣住了。
手裏的那張英文郵件慢慢放低。
“那......是爲了啥?”
大勇有些茫然。
劉教授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保溫杯,拉開辦公桌左邊那個抽屜。
劉教授從裏面拿出一個文件袋。
文件袋的封口上,纏着白色的線繩。
線繩的交叉處,蓋着一個極其顯眼的紅色的圓形印章。
大勇雖然是個學生,但科大這種地方,保密級別的東西見得不少。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章的規格。
絕密。
劉教授把那個文件袋拿出來,放在辦公桌上。
沒有往前推,就放在自己手邊。
吊扇的風吹過來,文件袋一動不動。
辦公室裏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外面樹上的蟬鳴聲,一陣陣地傳進來。
劉教授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你那篇文章的核心公式,你以爲真的只是用來測測民用鈦合金拉伸極限的?”
劉教授看着大勇。
大勇沒說話,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根本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上個月,我去了一趟京城。”
劉教授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開了一個會,軍方的一個會。”
大勇的後背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了,呼吸放慢。
“會上,我把你推出來的那三行公式,遞了上去。”
劉教授看着大勇的眼睛。
“王院士看了。”
大勇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材料工程和航空動力學這個圈子裏,如果連王院士的名字都沒聽過,那乾脆就別在這行混了。
那是國內航空發動機材料領域的定海神針。
是能直接進出海里,向最高層彙報項目進度的大牛。
“王院士當場讓人調了三年前某型號發動機試車失敗的保密檔案。”
劉教授像是在敘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把你公式裏的參數代進去跑了一遍。”
劉教授停頓了一下。
“預測的斷裂峯值,和當年真實事故的數據,小數點後兩位完全重合。”
大勇坐在椅子上。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連咽口水都有些困難。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趴在圖書館桌子上用幾支筆寫出來的東西,竟然真的能跟那些遮天蔽日的大國重器聯繫在一起。
“文章能發在頂刊上,是因爲這個公式本身就具備顛覆性的價值,但爲了保密,我讓你換了民用數據。”
劉教授看着大勇有些發懵的臉。
“你的名字,不僅印在國外的期刊上,也已經印在了京城某些絕密檔案的名單裏。”
大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劉教授把手放在那個紅章文件袋上。
輕輕拍了拍。
“這是今天早上,機要通道剛送過來的。”
劉教授看着大勇。
“王院士直接跨過了學校,跨過了院系,甚至跨過了正常的人事調動流程。”
劉教授的語速開始放慢,一字一頓。
“你有科大少年班的底子,學制本來就沒那麼多死規矩,王院士打了招呼,免除了你接下來所有的常規流程,不用考研,不用保研。”
大勇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
“這份調令裏寫得很清楚。”
劉教授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停在辦公桌中間。
“九月份,大四開學。”
劉教授盯着大勇。
“拿着這份文件,直接坐火車去京城,去王院士的研究所報道。”
大勇徹底僵在了椅子上。
辦公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吊扇轉動的聲音都彷彿變得極其刺耳。
大勇的目光落在那個文件袋上,紅色的印章像是一團火,刺得他眼睛發疼。
“方向是下一代核心戰機發動機的高溫合金材料。”
劉教授最後補上了一句。
“王院士,親自帶你。”
安靜。
沉默。
大勇坐在那裏,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泥塑。
他是個東北漢子,平時粗枝大葉,但骨子裏極其重感情。
他腦子裏走馬燈一樣閃過很多畫面。
閃過前兩天在老李燒烤攤上,他摟着楚戈的脖子,舉着綠色的啤酒瓶,扯着嗓子大喊:
“明年後年,咱兄弟還要在科大橫着走!”
閃過楚戈紅着眼睛敲代碼的背影,閃過陸嘉推着眼鏡畫圖表的側臉,閃過陳拙躺在牀上翻書時漫不經心的笑容。
也閃過在這間地下車間裏,劉教授,趙鵬,鄭南手把手教他怎麼校準機器,怎麼排查數據誤差的那些日日夜夜。
大勇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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