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這要是以後變成了書呆子,連媳婦都討不到可咋整?
......
這種擔憂在陳拙即將上小學的前一年達到了頂峰。
1999年春節剛過,虛歲六歲。
飯桌上,母親劉秀英一邊給陳拙剝蝦,一邊憂心忡忡地跟丈夫商量。
“建國,我看咱得給小拙報個興趣班。”
“咋了?幼兒園不教畫畫嗎?”陳建國抿了一口小酒。
“那哪叫畫畫啊,就是瞎塗鴉。”
劉秀英指了指正在默默扒飯的陳拙。
“你沒發現嗎?這孩子太悶了,院子裡的小孩都在樓下瘋跑,就他一個人在陽臺發呆。
我聽說現在流行學個才藝,能陶冶情操,讓孩子變得......靈動一點?”
靈動這個詞,劉秀英斟酌了半天。
其實她想說的是“別那麼木訥”。
陳建國想了想,點點頭:
“也是,男孩嘛,是得有點特長。”
“你看廠里老張的兒子,會吹薩克斯,那是多神氣,那學啥?武術?這身板怕是吃不消,畫畫?他在家天天畫那些直線圓圈,看著怪枯燥的。”
“學樂器吧。”
劉秀英提議,“音樂能開發右腦,據說能讓人變聰明,還能培養氣質。”
夫妻倆一合計,決定帶陳拙去市裡的少年宮看看。
那個年代的少年宮,是所有望子成龍的家長的聖地。
週末的少年宮走廊裡,充斥著各種樂器的聲音。
左邊是電子琴的動次打次,右邊是二胡的悽悽慘慘慼戚,中間還夾雜著葫蘆絲和薩克斯的混響。
陳拙跟在父母身後,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噪音工廠。
他對學什麼其實無所謂。
只要不讓他去學舞蹈,他都能接受。
反正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學習。
“學鋼琴嗎?”劉秀英看著那一排黑白琴鍵有點眼饞,“看著挺高雅。”
“太貴了。”陳建國看了眼價格牌,又想了想家裡那六十平米的房子,“而且咱家也沒地兒放啊。”
確實,90年代末,一臺鋼琴對普通工薪家庭來說是奢侈品。
他們繼續往前走,來到了走廊盡頭的一個教室。
這裡的聲音最刺耳。
那種聲音怎麼形容呢?
就像是用生鏽的鋸子在鋸溼木頭,甚至比那個還難聽,尖銳,乾澀,聽得人頭皮發麻。
“這裡是......小提琴班?”陳建國看著門牌。
教室裡,七八個孩子正歪著脖子,手裡拿著琴弓,在老師的指揮下製造著噪音。
陳拙站在門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聽到的不是難聽,而是彆扭感。
那聲音裡的波形是混亂的,頻率是不穩定的。
就像是一臺精密儀器的齒輪沒有咬合好,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這個好!”
陳建國眼睛一亮。
“這玩意兒體積小,也不貴,拎著就能走,以後學校搞個晚會什麼的,往臺上一站,那氣質,嘖嘖。”
劉秀英也有點心動,主要是看著那個教琴的女老師非常有氣質,長髮披肩,站得筆直。
“小拙,你想學這個嗎?”劉秀英蹲下來問。
陳拙看著那個正在示範持琴姿勢的老師。
他看到老師的手指在指板上按動,琴弓拉過琴絃,琴絃震動產生聲波。
“絃樂器......靠琴絃的振動發聲,頻率與弦長,張力,密度有關。”
腦海裡又自動蹦出了高中物理公式。
雖然他還算不出具體的數值,但他覺得這個樂器很有意思。
它沒有鋼琴那樣固定的音高,小提琴的音準全靠手指按的位置。
按偏一毫米,頻率就會變,聲音就會不準。
這就意味著,這是一個需要極致精確控制的遊戲。
“行。”陳拙點了點頭,“就學這個。”
......
學琴的過程,遠沒有父母想象的那麼高雅。
對於初學者來說,小提琴簡直就是一種刑具。
你需要把脖子歪成一個怪異的角度,夾住琴身,左手要扭曲地按在指板上,手腕要懸空,右手要控制那根比筷子還長的弓子,還要保持平直。
第一節課,陳拙只學了夾琴。
回家後,脖子上就被磨出了一塊紅印。
第二節課,學拉空弦。
“吱——嘎——”
當陳拙第一次拉響E弦時,那種尖銳的聲音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負責教琴的趙老師是個嚴厲的中年女性,手裡拿著一根小木棍,在陳拙的手肘上敲了一下。
“手腕放鬆!別僵得跟個鐵棍似的!要有彈性!”
陳拙很痛苦。
他的大腦知道該怎麼用力,利用槓桿原理,把手臂的重力傳遞到弓子上。
但他的身體做不到。
六歲的身體,小肌肉群根本不受控制。
他想放鬆,手卻不聽使喚地僵硬,他想把弓拉直,卻總是歪歪扭扭地滑到指板上。
“這孩子......”趙老師搖了搖頭,對來接孩子的劉秀英說,“手太硬了。而且這孩子好像......沒什麼樂感。”
“沒樂感?”劉秀英心裡一涼。
“嗯。”
趙老師直言不諱。
“別的孩子拉琴,雖然難聽,但你能感覺到那種情緒,有的急,有的緩,你家陳拙拉琴,就像是在完成任務,他不是在聽音樂,他像是在做數學題。”
趙老師說得沒錯。
陳拙確實在做題。
他在家裡練習的時候,根本不去想什麼優美,悲傷之類的感情。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
“弓速要均勻......接觸點要在琴碼上方兩釐米處......壓力要恆定......”
他把拉琴變成了一項機械工程。
就這樣練了三個月。
別的孩子已經能磕磕絆絆地拉《小星星》了,陳拙還在拉空弦和音階。
陳建國都有點想放棄了。
“要不咱別學了?我看這孩子每次練琴都跟上刑場似的,從來沒見他笑過。”
直到有一天晚上。
陳建國正在調那臺老式的黑白電視機,訊號不好,滿屏雪花,伴隨著刺耳的電流聲。
陳拙正在旁邊練琴。
他的琴有點跑音了。
小提琴受溫度溼度影響大,每天都要調音。
通常這時候都要等下週上課找老師調,或者家長幫忙,但陳建國是個音盲,根本聽不準。
陳拙放下弓子,把琴豎起來。
他伸出手指,擰動琴頭上的絃軸。
崩,崩......
他撥動A弦。
在他的耳朵裡,或者說在他的大腦裡,那個聲音不是“La”,而是一個頻率。
440Hz。
國際標準音高。
雖然他不知道440這個數字,但他記得趙老師上次調好琴時的那個聲音的感覺。
那種波形的振動,在大腦裡留下了一個絕對的座標點。
現在的聲音有點悶,頻率低了,大概只有435Hz。
陳拙擰動絃軸,緊了一點。
“崩。”
438Hz。
還差一點。
他又微調了一下,手指的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
“崩。”
440Hz。
完美。
那種嚴絲合縫的秩序感又回來了,就像那塊被修好的懷錶一樣,讓他的大腦產生了一陣愉悅的顫慄。
接著是E弦,D弦,G弦。
小提琴是五度定弦,每兩根弦之間是純五度關係,頻率比是3:2。
這對陳拙來說,就是一道簡單的比例計算題。
五分鐘後。
陳拙拿起弓子,拉了一遍剛剛調好的四根空弦。
“索——瑞——拉——咪——”
聲音雖然還是有點乾澀,但那種音準的純淨度,在這個充滿電流聲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正在拍電視機的陳建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不識譜,但他覺得剛才那幾聲,聽著特別......順耳?
那種感覺就像是喝了一口純淨水,沒有一點雜質。
第二天上課。
上一篇:华娱:牢景,你要剧本不要?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