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這不叫套路,這叫行爲邏輯的最優解。”
陳拙拿起一串新烤好的肉。
“而且,少拿年齡說事,在心智成熟度上,你們三個加起來,可能還得補兩節我的選修課。”
楚戈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端起瓶子自己碰了一下桌子。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王大勇,此刻正死死盯着手裏那根烤羊肉的鐵籤子。
他把籤子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又看了看炭爐上正冒着火星的烤架。
“老四剛纔說最優解,我突然想到個事兒。”
王大勇指着手裏的鐵籤子。
“這玩意兒的導熱係數太高了,你們看這塊肉,外面已經烤得發焦發苦了,但裏面其實才剛熟透。”
楚戈翻了個白眼。
“大勇,喫個飯而已,你別犯職業病行不行?”
“不是,我是認真的。”
王大勇來了精神。
“這跟我在地下加工車間遇到的那個底座精度問題是一樣的,熱脹冷縮,導熱不均,如果這燒烤的籤子,能用鋁棒做內芯,外面套一層薄鋼管,鋁負責快速均勻導熱,鋼負責接觸面的強度,這肉烤出來,絕對是外酥裏嫩,火候均勻到每個細胞!”
王大勇越說越激動,甚至拿筷子在桌面上畫起了管材嵌套的截面圖。
“老闆聽了你的建議,估計得報警。”
陳拙看着桌上那幅用油漬畫出來的結構圖,適時地補了一刀。
“成本是一點點都不準備要了啊,按你的這個方法來的話,老闆下個月就得關門”
王大勇的宏偉藍圖瞬間被陳拙一盆冷水澆滅。
他撓了撓頭,覺得陳拙說得有道理,只能化悲憤爲食慾,又抓起兩把肉串開始猛擼。
夜色漸漸深了。
排檔街上的喧鬧聲沒有減弱,反而隨着一波又一波下晚自習的學生到來,變得更加鼎沸。
桌上的烤肉漸漸見了底。
兩箱喝的只剩下幾個空瓶子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楚戈喝得最多,此刻已經有些大舌頭了。
他靠在塑料椅子的靠背上,仰着頭,看着夜空,徽州的夏夜,邭夂玫臅r候能看到幾顆星星。
“爽......”
楚戈長長地打了一個嗝。
他不知道是在說這頓烤肉爽,還是在說那十萬塊錢帶來的底氣爽。
陸嘉還在低頭擺弄自己的那個小筆記本,似乎在思考剛纔陳拙教他的那句沒帶傘的深層邏輯,嘴裏唸唸有詞,不知道在演算什麼新的概率。
王大勇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摸着圓滾滾的肚子,一臉的滿足。
陳拙手裏的健力寶早就喝空了。
他安靜地坐在這個油膩的角落裏,聽着不遠處幾個男生因爲遊戲裏的裝備大聲爭吵,看着攤主熟練地在炭火上翻轉着肉串,看着火星隨着蒲扇的揮舞在夜色中飛舞。
煙火氣升騰。
這半個月來,在402辦公室裏被同調羣,纖維叢和連續域奇點反覆拉扯,繃緊的神經,在這一刻,被這頓燒烤和室友們的閒言碎語徹底撫平了。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學術的世界裏只有冰冷的對錯和絕對的真理,但現實的世界是由烤焦的羊肉串,發錯的短信和十萬塊錢的狂喜組成的。
這纔是活生生的人間。
“老闆,結賬!”
楚戈大吼一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老闆拿着個沾滿油漬的計算器跑過來,噼裏啪啦地按了一通。
“一共一百六十二,給一百六就行。”
楚戈從口袋裏摸出兩張嶄新的百元大鈔,豪氣干雲地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剩下的算下次的!”
這霸氣的一手,直接把旁邊的王大勇看得眼睛都直了。
“走,回宿舍。”
楚戈大手一揮。
王大勇趕緊上前扶住楚戈的胳膊,免得他一頭栽進旁邊的綠化帶裏。
四個人離開排檔街,順着昏黃的路燈,走進了科大的校園。
夏夜的晚風穿過校園裏的梧桐樹,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楚戈一半的身子掛在王大勇身上,嘴裏還在嘟囔着什麼數據庫,併發量的詞彙,陸嘉跟在旁邊,時不時地推一下眼鏡,目光依然沒離開手裏的筆記本。
陳拙走在最後面。
他的步子不快,雙手插在口袋裏,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走過理學部大樓的時候,陳拙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數院大樓的方向。
辦公室的燈是黑的。
算算時間,那封寄往普林斯頓《數學年刊》的郵件,這個時候應該已經躺在編輯部主編的收件箱裏了。
陳拙收回視線,看着走在前面的三個室友,嘴角揚起一個很輕的弧度。
今晚的烤腰子確實不錯。
“楚戈,你別往樹上撞啊!”
前面傳來王大勇絕望的吼聲。
“那樹......它走位太飄忽了......”
楚戈含糊不清地回懟。
第175章 他山之石
科大二食堂里人聲鼎沸。
正是晚飯的高峯期。
靠近北窗的一張餐桌旁,楚戈正拿着筷子,在一盤尖椒炒肉裏百無聊賴地挑着肉絲。
“我說陸嘉,你那張超市小票呢?”
楚戈拿筷子指了指坐在對面的陸嘉,挑了挑眉毛。
“這都過去一個星期了,QQ號加上沒有?你別告訴我你天天晚上熄燈了抱着那張買泡麪的小票睡覺啊。”
陸嘉正低頭扒飯,聽到這話,臉瞬間漲起了一層紅。
他把嘴裏的飯嚥下去,扶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聲音有些發緊。
“加上了,前天通過的。”
“加上了?”
楚戈來了精神,連肉都不挑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聊啥了?你那套博弈論和納什均衡用上了沒?第一句話發的什麼?總不能發的是同學你好,我是那天在冬青樹旁邊結巴的男生吧?”
陸嘉放下筷子,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摳着邊角。
“沒發那麼多。”
陸嘉的聲音越說越小。
“就發了個笑臉。”
楚戈愣住了,像看外星人一樣看着陸嘉,過了半天,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一個笑臉?你憋了三天,就給人家發了一個系統自帶的黃色大笑臉?然後呢?人家怎麼回你的?”
“沒回。”
陸嘉很諏崱�
“廢話!”
楚戈一拍大腿。
“我要是那個學姐,大半夜收到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笑臉,我不把你刪了都算我脾氣好,你平時算微積分的腦子呢?”
坐在陸嘉旁邊的陳拙一直沒說話。
他面前的餐盤裏打了一份西紅柿炒雞蛋和一份紅燒肉。
他喫得很慢,一口米飯要在嘴裏嚼很久才嚥下去。
其實他根本沒嚐出今天這西紅柿到底是酸的還是甜的。
他的目光雖然落在對面的楚戈身上,但瞳孔深處的焦距卻並沒有匯聚,就在剛纔楚戈和陸嘉拌嘴的這幾分鐘裏,陳拙的腦子裏已經把高斯-博內定理的收斂域重新推演了三遍。
還是死衚衕。
那個連續域邊界的積分發散項,就像一團怎麼也理不清的亂麻,死死地堵在邏輯鏈的最後一環。
微積分的平滑性在無窮多節點的離散矩陣面前徹底失效,那個誤差項就像一個在風中狂舞的破布條,根本按不住。
“拙哥,你給他說說。”
楚戈轉頭看向陳拙,試圖拉個同盟。
“這小子是不是沒救了?這要是換了我,早就......”
陳拙回過神來。
他慢慢把嘴裏的食物嚥下,拿起旁邊的紙巾抹了抹嘴角。
他看着義憤填膺的楚戈,眼底浮起一絲笑意,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
“換了你,大概率連第一步都要不到。”
陳拙把紙巾折了一下,隨手放在餐盤邊上。
“畢竟你上週剛因爲穿拖鞋進機房被管理員趕出來,還在BBS上發帖罵人,學姐就算對你有印象,也是那個腳踩人字拖鍵盤敲得震天響的狂躁症患者。”
楚戈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瞪着眼睛看着陳拙。
陳拙依然帶着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溞Γ凵袂宄憾嬲,甚至還貼心地幫楚戈把餐盤往中間推了推。
“喫飯吧,尖椒炒肉再挑就只剩尖椒了。”
陸嘉在旁邊沒忍住,哧地一聲笑了出來。
楚戈憋了半天,指着陳拙的鼻子。
“拙哥......你平時看着慈眉善目的,怎麼一開口就往人肺管子上捅呢?我那叫不拘小節好不好,懂不懂什麼叫黑客的鬆弛感?”
陳拙笑了笑,沒接話,重新拿起筷子。
就在這時,食堂過道的人流裏傳來一陣頗有穿透力的大嗓門。
“讓讓,麻煩讓讓啊,小心菜湯灑了!”
王大勇端着兩個摞在一起的鐵餐盤,像一臺重型推土機一樣,硬生生從打飯的長隊中間擠出了一條路。
他今天連外套都沒穿,就套了一件老頭衫,領口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小臂上還蹭着一大塊黑乎乎的機油印子。
大勇身後跟着物理院的趙鵬和鄭南。
這兩個平時戴着眼鏡,斯斯文文的博士生,此刻也是滿頭大汗,但臉上的表情卻異常興奮,一路跟着大勇擠了過來。
“喲,這兒有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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