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沒有打鬧,沒有睡覺,大家都睜大了眼睛。
老趙站在門口,看着那幅倒立的畫,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原本到了嘴邊的呵斥,慢慢嚥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中間正在淡定喫着薯片的陳拙。
那個小孔,不用問,肯定是這小子的傑作。
又看了一眼全班那些有些興奮又有些忐忑的臉龐。
老趙嘆了口氣,把門輕輕關上了。
隨着門的關閉,走廊中湧進來的光消失了,牆上的畫面重新變得清晰銳利。
“行了。”
老趙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着一絲無奈,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別玩太久,對眼睛不好。”
“既然都封上了,那就先這樣吧,省得你們嫌曬。”
“這節自習課,不想做作業的,就看看電影吧。但是有一點,不許大聲喧譁。”
“哇!!!”
全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謝謝趙老師!”
“老趙萬歲!”
老趙搖了搖頭,摸黑走到講臺上坐下。
他也抬起頭看着牆上的那個倒立世界。
還別說。
還挺好看的。
這幫兔崽子,還挺會享受的。
這一天下午。
市一中初一一班成爲了全校最神祕,也最讓人羨慕的班級。
別的班都在毒辣的陽光下暴曬,拿書扇風,汗流浹背。
只有他們班。
躲在涼爽的黑暗中,一邊喫着零食,一邊看着那部名爲《2001年的秋天》的膠片電影。
而這場電影的總導演。
此時正趴在桌子上,藉着微光繼續推導着他那尚未完成的數學公式。
只不過這一次。
他的桌角多了一大堆薯片,兩盒牛奶,還有一塊不知道誰偷偷塞過來的巧克力。
而在他的身後。
劉飛和那幫男生正在黑暗中小聲討論着剛從拙哥那裏問的光學原理。
李曉雅和那幫女生則在倒立的世界裏找尋着帥哥。
第16章 幽靈綠光
那場名爲《2001年的秋天》的膠片電影,一直放映到了下午五點半。
隨着太陽逐漸西沉,光線的角度慢慢發生了變化,投射在教室後牆上的倒立世界也慢慢變得模糊,最終像是一場褪色的夢境,融化在昏黃的暮色中。
下課鈴響了。
對於初一一班的學生們來說,這一下午過實在是太過於夢幻。
先是一起經歷了一場全班總動員的“違規施工”,又集體在黑暗中享受了一節課的電影時光。
這種興奮感透支了他們的精力。
所以當下課鈴一響,大家收拾書包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不少。
“拙哥,走了啊!明天見!”
劉飛把書包往肩上一甩,衝着第一排喊了一嗓子。
他現在對拙哥的稱呼已經從隨大流的“拙哥”變成了發自內心的一聲拙哥。
“明天見。”
陳拙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拿着圓珠筆的右手揮了揮。
李曉雅和幾個女生走之前,又在陳拙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堆補給品。
兩塊巧克力,一包好多魚,還有一瓶沒開封的AD鈣奶。
“早點回家,別學太晚,看把你累的。”
李曉雅像個老媽子一樣叮囑了一句,才揹着那個粉紅色的書包離開。
很快,吵鬧的教室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那個被報紙封的嚴嚴實實的黑暗空間,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點零食味和墨水味。
陳拙依舊坐在那張軟椅上。
他面前的那本《吉米多維奇》,終於翻過了自己琢磨了一下午的一頁。
最後的那一行算式,被他工工整整地寫在了草稿紙的右下角。

證畢。
陳拙放下筆,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那種感覺,就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但大腦卻正處於一種極度亢奮後的空白期。
賢者時間
對於普通的初中男生來說,這種時間一般通常出現在打完一場酣暢淋漓的籃球,看完一本精妙絕倫的小說,或者完成了一些不可名狀的事情後。
但陳拙不一樣。
對於陳拙而言,解開一道高難度的數學題,就是對他而言相當高級別的精神高潮。
現在,高潮退去。
巨大的空虛感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他不想回家。
家裏只有電視機的聲音,還有陳建國同志有可能的來自廠子裏的電話和最最最尊敬的劉秀英女士的深切關愛。
他現在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絕對理性,沒有任何人類情感干擾的地方,來安放他那還在高速空轉的大腦。
陳拙重新戴上眼鏡。
他在昏暗的教室裏環顧了一圈,目光穿過那些被報紙封死的窗戶,看向了操場對面的那棟老舊的紅磚樓。
那是實驗樓。
在這個時間點,那裏應該會是一個安靜的世界。
陳拙從書包的最裏面的夾層裏面摸出了一把略顯陳舊的鑰匙。
那是老周給他的。
通往避難所的門票。
......
實驗樓是市一中資格最老的建築。
建於八十年代初,紅磚外牆上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
樓道里的聲控燈經常失靈,走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回聲空曠的讓人心裏發毛。
但,陳拙喜歡這種味道。
科學的味道。
他輕車熟路地摸黑爬上了二樓,停在了走廊盡頭的那扇墨綠色門前。
門牌上掛着一塊掉了漆的牌子。
【物理準備室】
這裏不是給學生們上課的大實驗室,而是存放精密儀器,老師備課,以及維修設備的地方。
也就是老周的地盤。
陳拙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鎖芯轉動的手感很澀,顯然很久沒人用這把備用鑰匙了。
門開了。
一股塵封已久的涼氣撲面而來。
陳拙沒有開燈,把門輕輕關上,把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只有遠處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
陳拙藉着這點微光,走到角落的一張長條桌前。
他把書包放在地上,輕輕地拉開了蓋在這臺儀器上的防塵布。
一臺笨重的,灰白色的金屬儀器顯露出來。
J2459型學生示波器。
在這個年代,這是很多中學實驗室裏最昂貴的東西。
雖然在專業的科研機構眼裏它就是個老古董,但對於陳拙來說,這就是目前他能接觸到的,唯一的電子玩具。
他伸手摸了摸儀器冰冷的金屬外殼。
那種粗糙的顆粒漆質感,讓他感到安心。
“咔。”
他按下了紅色的電源開關。
沒有反應。
陳拙並不着急。
這臺機子使用的是陰極射線管,它就像一臺老式的柴油機,需要預熱。
裏面的燈絲需要燒紅,電子槍需要積蓄能量,才能噴射出那束奇幻的電子流。
陳拙拉過一把圓椅,靜靜的坐在黑暗裏等待着。
一秒。
兩秒。
十秒。
示波器圓形的屏幕中央,那個玻璃後面,突然亮起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小綠點。
緊接着,那點綠色開始聚焦,變亮。
陳拙伸出手,輕輕旋轉着輝度和聚焦旋鈕。
那個模糊的光斑,慢慢收縮,最後變成了一個針尖般銳利,散發着幽幽綠光的小點。
它是那麼的純粹。
那種綠色,不是植物的綠,不是顏料的綠。
那是磷光粉被高能電子轟擊後激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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