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前一段時間,我已經回信拒絕了。”
第123章 探討探討
辦公室裏很安靜。
飲水機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加熱聲,水泡在水桶裏翻滾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前幾天在網吧,我已經回信拒絕了。”
陳拙的聲音不大,語氣和平時在宿舍裏討論晚上去食堂喫什麼一樣,聽不出任何起伏。
方士坐在辦公桌後面,維持着身體微微前傾的姿勢。
他看着對面的陳拙,目光在那張平靜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站在側後方的方遠明靠在文件櫃上,雙手下意識地插進了大衣的口袋裏,手指在裏面輕輕捻了一下。
方士慢慢坐直了身體。
他伸出手,把桌面上那兩張印着普林斯頓抬頭的A4紙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放在一邊。
“拒絕了。”
方士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嗯。”
陳拙端起茶几上的紙杯,喝了一口溫水。
方士靠在椅背上,摘下鼻樑上的眼鏡,從抽屜裏拿出塊眼鏡布,低頭擦了擦鏡片。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方士一邊擦眼鏡一邊開口,聲音很平緩。
“德里安教授不僅是發了一封正式邀請函,他還在郵件裏提了,只要你願意去,簽證,機票,在那邊的食宿,他們全部負責。”
方士重新把眼鏡戴上,看着陳拙。
“理由呢?”
陳拙放下紙杯。
“嗯......太遠了。”
陳拙說。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自然地搭在腿上。
“去新澤西州,路上要倒好幾次飛機,還得倒時差。”
陳拙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很認真。
“而且那邊的伙食我估計喫不慣,我連咱們食堂的飯有時候都覺得有點膩。”
方遠明站在角落裏,把頭偏向窗外,看着光禿禿的梧桐樹枝,用力抿了抿嘴脣。
方士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就因爲遠,怕喫不慣?”
“還有手續。”
陳拙想了想,補充道。
“跨國交流的手續太繁瑣了,辦護照,弄簽證,還得填一堆全英文的表格,太麻煩了。”
“還有呢?”方士看着他。
陳拙想了想。
“主要還是沒必要。”
陳拙看着方士,語氣很坦然。
“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方士停頓了一下。
他端起手邊的深灰色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熱氣在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很快又散去了。
“陳拙。”
方士放下保溫杯,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
“拋開這些生活上的原因不談,我們聊聊這封郵件的內容。”
方士伸手指了指那兩張A4紙。
“德里安的團隊,在物理奇點邊界的問題上,卡了大半年,他們用的都是目前最頂級的連續流形工具。”
方士看着陳拙的眼睛。
“你一個大一新生,在學校看了他們的預印本,是怎麼想到直接放棄他們原有的路線,用離散代數去套這個模型的?”
陳拙看着桌上的那兩張紙。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因爲算不下去。”陳拙說。
方士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展開說說。”
“我去年秋天的時候剛好在看那本俄文版的《代數拓撲基礎》。”
陳拙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課堂上回答一道普通的提問。
“當時候在網上查這方面的資料正好就看到了普林斯頓發在網上的那篇預印本。”
陳拙用手指在半空中輕輕比劃了一下。
“德里安教授他們用的方法,是從廣義相對論的時空連續性出發,用微積分去推導奇點附近的引力狀態。”
方士點了點頭,這是物理學界的共識和常規路徑。
“但是順着連續微積分往下推,到了奇點那個位置,分母必然會趨近於零。”陳拙看着方士,“分母趨近於零,數值就會爆炸,發散成無限大。”
“爲了不讓算式崩潰,他們在預印本里引入了重整化。”
陳拙停頓了一下。
“從數學的角度看,那樣處理得不夠乾淨。”
方士看着他,沒有打斷。
“他們是在用連續的工具,去切一個原本就不連續的節點。”
陳拙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對那種算法本身感到有些彆扭。
“爲了湊出結果,強行去截斷,去取近似值,在純數學的邏輯裏,這種打補丁的算式,很難看。”
“所以你就把連續時空砸碎了?”方士問。
“既然連續的路走不通,分母會變成零,那就不走連續了。”
陳拙的語氣很自然,就像是遇到一條水坑,順理成章地選擇繞過去一樣。
“我也是當時候恰好拿着離散代數的工具,就順手試着搭了一個網格模型。”
陳拙放下手。
“把無限趨近的連續變量,替換成離散的代數節點,在離散的矩陣裏,沒有趨近於零的概念,只有確定的代數映射。這樣一來,發散的問題就不存在了。”
陳拙看着方士,給出了結論。
“只要把框架換成離散的,方程自然就平了。”
辦公室裏很安靜。
方遠明靠在文件櫃上,靜靜地聽着這番話。
他是個搞招生的,學術水平不如方士,但他能聽懂陳拙話裏的意思。
這不是什麼靈光乍現的神蹟,而是一個擁有極高數學直覺的人,看到了一條死衚衕後,隨手從工具箱裏換了把趁手的扳手,把堵在路上的石頭給撬開了。
方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這個只有十歲的少年,心裏有些五味雜陳。
物理學家們死磕了半年的難題,被這個孩子因爲一句算式不漂亮,分母會變零,輕描淡寫地繞了過去。
“你知不知道。”方士開口,聲音有些低,“物理學家爲什麼一定要死磕連續微積分?”
陳拙點點頭。
“知道。”
陳拙端起紙杯,又喝了一小口水。
“因爲在人類的直覺裏,在愛因斯坦的理論裏,時空本來就是平滑的,連續的。物理學需要去描述真實的宇宙,而宇宙在宏觀上看起來是沒有斷層的。”
陳拙放下杯子,看着方士,目光很坦铡�
“所以,我那套離散模型,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方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說。”
“它沒有物理意義。”
陳拙回答得很乾脆。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在純數學的紙面上,我把時空切成一個個離散的網格,繞開了零分母,邏輯無懈可擊。”
陳拙看着桌上那兩封郵件。
“但在真實的宇宙裏,不連續的時空到底代表着什麼?”
陳拙攤開雙手,語氣裏沒有絲毫的掩飾和驕傲,只有一種面對未知時的自知。
“是說宇宙的底層像是一格一格的像素點嗎?這種離散狀態在坍縮的奇點裏,表現出來的物理實體是什麼?在實驗室裏怎麼去觀測?”
陳拙搖了搖頭。
“我完全不知道。”
他看着方士,語氣變得有些溫和。
“方院長,我連目前的物理都還沒喫透,還有好多的課程還沒看,您讓我去解釋這個離散模型在物理學上的實際意義,我是真的兩眼一抹黑。”
陳拙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單純地做了一道數學題,搭了一個沒有矛盾的框架,至於這個框架裏裝的是什麼樣的物理規律,那是德里安教授他們該頭疼的事。”
方士靜靜地看着陳拙。
陳拙說的很坦蕩。
這孩子知道自己的長處在哪裏,也極其清楚自己的盲區在哪裏。
他不覺得自己解開了難題就是物理學的救世主,他甚至拒絕給自己的數學模型賦予任何他無法理解的物理意義。
這種極度的理智和自知之明,出現在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身上,讓方士感到一種莫名的震撼。
“既然不知道物理意義。”
方士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
“那去新澤西州,跟德里安那幫頂尖的物理學家當面探討碰撞一下,聽聽他們是怎麼把你的數學模型套進物理實體的,這不正是最好的學習機會嗎?”
方士看着陳拙,帶着一絲長輩的笑意。
“多少人想去普林斯頓旁聽一節課都找不到門路。”
陳拙聽完,也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溫潤,沒有那種被逼問的侷促。
“方院長,人家普林斯頓的團隊是在攻克世紀難題,是在向諾貝爾獎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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