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方士停頓了一下。
他端起手邊的深灰色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熱氣在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很快又散去了。
“陳拙。”
方士放下保溫杯,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
“拋開這些生活上的原因不談,我們聊聊這封郵件的內容。”
方士伸手指了指那兩張A4紙。
“德里安的團隊,在物理奇點邊界的問題上,卡了大半年,他們用的都是目前最頂級的連續流形工具。”
方士看著陳拙的眼睛。
“你一個大一新生,在學校看了他們的預印本,是怎麼想到直接放棄他們原有的路線,用離散代數去套這個模型的?”
陳拙看著桌上的那兩張紙。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因為算不下去。”陳拙說。
方士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展開說說。”
“我去年秋天的時候剛好在看那本俄文版的《代數拓撲基礎》。”
陳拙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課堂上回答一道普通的提問。
“當時候在網上查這方面的資料正好就看到了普林斯頓發在網上的那篇預印本。”
陳拙用手指在半空中輕輕比劃了一下。
“德里安教授他們用的方法,是從廣義相對論的時空連續性出發,用微積分去推導奇點附近的引力狀態。”
方士點了點頭,這是物理學界的共識和常規路徑。
“但是順著連續微積分往下推,到了奇點那個位置,分母必然會趨近於零。”陳拙看著方士,“分母趨近於零,數值就會爆炸,發散成無限大。”
“為了不讓算式崩潰,他們在預印本里引入了重整化。”
陳拙停頓了一下。
“從數學的角度看,那樣處理得不夠乾淨。”
方士看著他,沒有打斷。
“他們是在用連續的工具,去切一個原本就不連續的節點。”
陳拙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對那種演算法本身感到有些彆扭。
“為了湊出結果,強行去截斷,去取近似值,在純數學的邏輯裡,這種打補丁的算式,很難看。”
“所以你就把連續時空砸碎了?”方士問。
“既然連續的路走不通,分母會變成零,那就不走連續了。”
陳拙的語氣很自然,就像是遇到一條水坑,順理成章地選擇繞過去一樣。
“我也是當時候恰好拿著離散代數的工具,就順手試著搭了一個網格模型。”
陳拙放下手。
“把無限趨近的連續變數,替換成離散的代數節點,在離散的矩陣裡,沒有趨近於零的概念,只有確定的代數對映。這樣一來,發散的問題就不存在了。”
陳拙看著方士,給出了結論。
“只要把框架換成離散的,方程自然就平了。”
辦公室裡很安靜。
方遠明靠在檔案櫃上,靜靜地聽著這番話。
他是個搞招生的,學術水平不如方士,但他能聽懂陳拙話裡的意思。
這不是什麼靈光乍現的神蹟,而是一個擁有極高數學直覺的人,看到了一條死衚衕後,隨手從工具箱裡換了把趁手的扳手,把堵在路上的石頭給撬開了。
方士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面前這個只有十歲的少年,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物理學家們死磕了半年的難題,被這個孩子因為一句算式不漂亮,分母會變零,輕描淡寫地繞了過去。
“你知不知道。”方士開口,聲音有些低,“物理學家為什麼一定要死磕連續微積分?”
陳拙點點頭。
“知道。”
陳拙端起紙杯,又喝了一小口水。
“因為在人類的直覺裡,在愛因斯坦的理論裡,時空本來就是平滑的,連續的。物理學需要去描述真實的宇宙,而宇宙在宏觀上看起來是沒有斷層的。”
陳拙放下杯子,看著方士,目光很坦铡�
“所以,我那套離散模型,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方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說。”
“它沒有物理意義。”
陳拙回答得很乾脆。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在純數學的紙面上,我把時空切成一個個離散的網格,繞開了零分母,邏輯無懈可擊。”
陳拙看著桌上那兩封郵件。
“但在真實的宇宙裡,不連續的時空到底代表著什麼?”
陳拙攤開雙手,語氣裡沒有絲毫的掩飾和驕傲,只有一種面對未知時的自知。
“是說宇宙的底層像是一格一格的畫素點嗎?這種離散狀態在坍縮的奇點裡,表現出來的物理實體是什麼?在實驗室裡怎麼去觀測?”
陳拙搖了搖頭。
“我完全不知道。”
他看著方士,語氣變得有些溫和。
“方院長,我連目前的物理都還沒吃透,還有好多的課程還沒看,您讓我去解釋這個離散模型在物理學上的實際意義,我是真的兩眼一抹黑。”
陳拙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單純地做了一道數學題,搭了一個沒有矛盾的框架,至於這個框架裡裝的是什麼樣的物理規律,那是德里安教授他們該頭疼的事。”
方士靜靜地看著陳拙。
陳拙說的很坦蕩。
這孩子知道自己的長處在哪裡,也極其清楚自己的盲區在哪裡。
他不覺得自己解開了難題就是物理學的救世主,他甚至拒絕給自己的數學模型賦予任何他無法理解的物理意義。
這種極度的理智和自知之明,出現在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身上,讓方士感到一種莫名的震撼。
“既然不知道物理意義。”
方士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
“那去新澤西州,跟德里安那幫頂尖的物理學家當面探討碰撞一下,聽聽他們是怎麼把你的數學模型套進物理實體的,這不正是最好的學習機會嗎?”
方士看著陳拙,帶著一絲長輩的笑意。
“多少人想去普林斯頓旁聽一節課都找不到門路。”
陳拙聽完,也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溫潤,沒有那種被逼問的侷促。
“方院長,人家普林斯頓的團隊是在攻克世紀難題,是在向諾貝爾獎衝刺。”
陳拙的語氣放得很輕鬆,像是在和熟人聊天。
“我連科大的基礎課還沒補全呢,您讓我現在去新澤西州。”
陳拙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真坐到普林斯頓的會議桌前,我除了能給他們推導幾行離散代數的純數學公式,剩下的物理應用部分,我一句話也插不上。”
陳拙微微偏了一下頭,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
“到時候,一幫國際頂尖的物理學家看著我,我看著他們,大家互相大眼瞪小眼,不僅耽誤人家的課題進度,我也挺尷尬的。”
站在角落裡的方遠明沒忍住,偏過頭去,短促地笑了一聲。
方士也端著茶杯,無奈地搖了搖頭。
“去交流幾個月,當開拓一下眼界也不行?”方士問。
“跨國交流太費精力了。”陳拙說,“有那個倒時差和適應西餐的時間,我不如踏踏實實在咱們老圖書館,把剩下的那些基礎物理和俄文教材看完。”
陳拙端起紙杯,把裡面剩下的溫水一飲而盡。
“畢竟到了期末考試,德里安教授也不可能飛過來替我做卷子。”
辦公室裡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
方士把茶杯放在桌上,笑得連連搖頭。
他心裡最後的一點疑慮和執念,都在陳拙這幾句溫和的冷笑話裡煙消雲散了。
一個能把普林斯頓的邀請和期末考試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衡量,並且最終選擇了期末考試的人,是不需要任何人去替他操心的。
“好。”
方士收斂了笑意,坐直了身體。
他拿起桌上的那兩張A4紙,整齊地疊好,重新裝回那個檔案袋裡。
拿著白棉線,一圈一圈地在封口處繞緊。
“你的態度我清楚了,覺得自己物理底子薄,不想去大眼瞪小眼,要留下來準備期末考試。”
方士把檔案袋放進手邊的抽屜裡,推上。
“那這件事,到此為止。”
方士抬起頭,看著陳拙,語氣恢復了院長的鄭重。
“後續普林斯頓那邊如果還有郵件過來,或者其他海外機構有什麼越級的溝通,科大官方會正式接手處理。”
陳拙的眼睛亮了一下。
“官方回覆的口徑很簡單。”
方士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該生年幼,目前正處於本科通識教育的基礎建設階段,學業繁重,暫不適合進行跨國學術訪問。”
方士看著陳拙。
“他們要你的離散模型,沒問題,留在學術界慢慢研究,但人,得留在科大看書,這個回覆,你覺得可以嗎?”
“這個理由很好。”陳拙點點頭,“謝謝方院長。”
事情談完了。
辦公室裡的氣氛徹底放鬆了下來。
方遠明走過來,拿起陳拙面前的空紙杯,扔進門邊的垃圾桶裡。
“基礎課還是要重視。”
方士看著陳拙,像是在交代一個普通的本科生。
“你數學直覺好,但物理直覺需要慢慢培養,不用著急,慢慢看。”
“我知道。”陳拙應了一聲。
“這學期剛開學。”方士隨口問了一句,“除了看書,還有別的打算嗎?或者說,生活上需不需要院裡給你行點什麼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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