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砰”的一聲輕響。
王洪看著那堆滿出來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著:
【想看劉曉慶再笑一個!】
【想聽馬季說相聲!】
【想看孫悟空!】
【衣服真好看!】
王洪的手顫顫巍巍地伸出去,抓了一把紙條,像是抓了一把金子。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蘇雲。
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和挑剔的眼睛裡,此刻全是紅血絲,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狂喜。
“真……真他孃的有人看啊!”
王洪這輩子第一次在工作崗位上爆了粗口,聲音都在劈叉。
蘇雲沒理他,轉身衝著側幕條候場的馬季打了個響指。
“馬老師!這火燒起來了!”
“該您上去,往上面潑油了!”
側幕條裡。
馬季穿著那件特意找來的、袖口還掛著商標的不合身西裝,手裡託著那個被蘇雲踩了兩腳、抹了灰的破爛香菸盒。
他聽著外面那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老臉上的褶子全開了。
作為相聲大師,他太熟悉這種場子了。
這叫“熱場”。
在這種熱度下,你就是上去咳嗽一聲,底下都能笑翻天。
“爺們兒,走著!”
馬季衝旁邊的姜昆一揮手,那種“奸商”特有的猥瑣勁兒瞬間上身。
他一步跨上舞臺,燈光一打。
他把那個破破爛爛的“宇宙牌香菸”往懷裡一揣,還沒說話,先倜际笱鄣赝_下掃了一圈,那個眼神,活脫脫就是一個剛進城的二道販子。
“哄——”
臺下還沒開口就先笑了一片。
“同志們!”
馬季一開口,那種拿腔拿調的推銷員味兒就出來了,“為了適應這個……那個……四個現代化建設!我們特地推出了這種新產品——宇宙牌香菸!”
他把那個破盒子高高舉起,特意把蘇雲寫的那行歪歪扭扭的【萌芽產品】亮給攝像機。
“你不抽我這煙,你就是沒這身份!”
“我們這煙,不僅能抽,還能當禮送!買一盒送一盒,買兩盒送一套,買一套送一座!”
姜昆在旁邊恰到好處地捧了一句:“送一座?送一座啥啊?”
馬季眼珠子一瞪,理直氣壯:
“送一座……墳頭!”
“哈哈哈哈哈哈——”
演播大廳的頂棚差點被笑聲掀翻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鼓掌,是那種前仰後合、拍著大腿、眼淚都笑出來的狂笑。
這種笑聲,太真實了,太解壓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根菸,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點。
他的手指有些微微發麻。
紅衣也好,破煙盒也好,熱線也好。
此刻正按照他的劇本,一個接一個地連環爆炸,把這1983年的除夕夜,炸成了一片絢爛的煙花海。
“蘇哥!”
李成儒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裡舉著那張剛剛統計出來的彙總單,還有那個已經堆成了小山的搪瓷盤子。
盤子裡裝滿了觀眾打進來的電話記錄,每一張紙條上,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太多了!根本念不過來!”李成儒激動得臉通紅,“全是想家、想拜年、想點歌的!尤其是點那首歌的,佔據了百分之八十!”
蘇雲接過盤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沒有絲毫猶豫,他直接轉身,衝著正在側幕條候場準備報幕的劉曉慶招了招手。
“曉慶姐!”
劉曉慶穿著那件紅襯衫,正對著鏡子整理頭髮,聽到喊聲連忙走過來:“怎麼了蘇雲?前面出什麼狀況了嗎?”
“不是狀況,是驚喜。”
蘇雲把那個沉甸甸的盤子往劉曉慶懷裡一塞,眼神亮得驚人,“這是全國人民的心聲。咱們今天的劇本得改改——不報幕了,把這個端上去,念給大家聽!”
劉曉慶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裡的紙條,隨手翻了幾張。
只看了兩眼,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蘇雲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念!這比什麼臺詞都動人!”
……
舞臺上,燈光柔和下來。
馬季老師剛剛在歡笑聲中下場,觀眾們的掌聲還沒停歇。
劉曉慶端著那個白色的搪瓷盤子,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報幕位,而是徑直走到了舞臺的最中央。
她沒有拿話筒的那隻手,穩穩地託著盤子,就像託著這一晚最珍貴的禮物。
現場的觀眾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好奇地看著她手裡的東西。
“親愛的觀眾朋友們,”
劉曉慶的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那是被感動後的共鳴,“剛才我們的熱線電話已經被打爆了。這是我們後臺工作人員剛剛送上來的,是此時此刻,電視機前千千萬萬觀眾傳來的聲音。”
她放下盤子,從中輕輕拿起一張紙條,面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溫暖又帶著淚光的笑容:
“這裡有一位來自南疆邊防哨所的小戰士,他叫王鐵柱。他說,今晚是他站崗,他不能回家陪媽媽包餃子了。他想透過我們,給住在山東老家的媽媽拜個年。”
劉曉慶頓了頓,聲音變得輕柔:
“他說:娘,我在部隊挺好的,長胖了,不用掛念。您包餃子的時候,記得替我吃兩個。兒子給您磕頭了。”
話音剛落,現場一片寂靜。
緊接著,前排一位大媽掏出手絹,偷偷擦了擦眼角。
一種名為“家”的情緒,瞬間瀰漫了整個演播大廳。
劉曉慶深吸一口氣,又拿起第二張紙條。
“這一位,是正在大西北建設鐵路的工程隊隊長,老趙。他說,他們整個隊為了搶工期,三年沒回家過年了。現在的工地上風很大,但大家心裡熱乎。”
“他想對遠在上海的妻子說:孩兒他娘,辛苦你了。等這條路修通了,我就坐著第一趟火車回家看你去!到時候,給你帶最甜的哈密瓜!”
掌聲響起來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掌聲,而是發自內心的、熱烈的掌聲。
大家都在為這些平凡而偉大的人鼓掌。
劉曉慶一張接一張地念著。
有想念奶奶的孫子,有盼著孩子回家的老人,有在遠洋輪船上漂泊的海員……
每一個字,都是故事。
每一句話,都是真情。
最後,劉曉慶放下了手裡的紙條,目光環視全場,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喜慶的期待:
“在這一幾千張紙條裡,除了拜年,大家提到最多的,還有一個共同的心願。”
“無論是在邊疆,還是在城市;無論是老人,還是孩子。大家都在問——能不能讓我們聽一首心裡的歌?能不能把這首最能代表‘思鄉’的歌,送給所有不能回家的遊子?”
臺下的觀眾似乎猜到了什麼,有人開始小聲喊那個名字。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匯聚成了一片熱切的浪潮。
劉曉慶笑了,笑得無比燦爛。
她大聲說道:“你們的心願,我們收到了!在這個團圓的夜裡,怎麼能少得了這首歌呢?”
“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請出李谷一老師!為大家帶來這首萬眾期待的——《鄉戀》!!!”
“譁——!!!”
掌聲如雷鳴般炸響。
整個演播大廳的氣氛達到了今晚的最高潮。
蘇雲站在側幕條的陰影裡,看著臺上光芒萬丈的劉曉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沒有那些複雜的彎彎繞繞,沒有那些沉重的枷鎖。
就是這麼簡單。
觀眾想聽,我們就播。
這就是最純粹的快樂。
音樂聲起。
那段熟悉的、輕柔的電子琴前奏,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李谷一穿著那件素雅的毛衣,微笑著從光影深處走來。
她接過話筒,看著臺下那些熱切的眼神,看著側幕條裡還在忙碌著接電話的姑娘們,心中滿是感動。
她不需要任何華麗的技巧,只需要把心底最柔軟的情感唱出來。
“你的聲音,你的歌聲……”
“永遠印在,我的心中……”
歌聲婉轉,如泣如訴。
它不像高音那樣震撼,卻像涓涓細流,無聲地浸潤了每一個人的心田。
鏡頭緩緩掃過。
蘇雲看到,臺下的觀眾席裡,不少人已經閉上了眼睛,輕輕哼唱著,臉上帶著陶醉和懷念的神情。
電視機前,無數個家庭在這一刻停止了喧鬧,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靜靜地聽著這首唱給故鄉的歌。
那位南疆的小戰士,或許正對著星空敬禮;
那位大西北的隊長,或許正著著妻子的照片流淚。
這一刻,全國人民的心,透過這首歌,緊緊連在了一起。
一曲終了。
李谷一深深鞠躬。
臺下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和歡呼聲,甚至有人站起來大喊:“好聽!再來一個!”
劉曉慶一邊鼓掌一邊走上臺,眼角還帶著淚花,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蘇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成了。
這才是春晚該有的樣子——熱熱鬧鬧,真情實感,讓老百姓看得心裡舒坦。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個早就蓄勢待發的“金色身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猴哥,感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