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這幾天,他罵也罵了,吵也吵了,但真到了這命懸一線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唯一能依靠的,竟然就是那個讓他頭疼不已的年輕人。
“蘇雲呢?”王洪低聲問旁邊的黃一鶴,聲音發抖。
黃一鶴指了指側幕條:“在那兒呢。給接線員做最後的心理建設。”
側幕條的陰影裡,四部熱線電話前。
四個姑娘已經戴好了耳機,手放在紙筆上,像四個即將百米衝刺的邉訂T,身體在微微顫抖。
蘇雲蹲在她們面前,手裡拿著那瓶早就沒氣的橘子味汽水,語氣輕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覺,卻又重如千鈞:
“姑娘們,聽我說。”
“一會兒燈光一亮,全中國幾億雙眼睛都會盯著這裡。電話鈴聲可能會響成一片,可能會把你們的耳朵震聾。”
“但是,別慌。記住我之前教你們的。你們不是在接電話,你們是在接‘心’。”
“不管對面是誰,不管他說什麼,你們只要做一件事——微笑,記錄,傳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張年輕稚嫩的臉:“我就在你們身後。天塌下來,我頂著。”
四個姑娘看著蘇雲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原本發抖的手,奇蹟般地穩住了。領頭的小劉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含淚:“蘇老師,您放心。我們絕不掉鏈子!”
……
晚七點五十分。最後十分鐘。
現場導演的聲音透過耳麥傳遍全場,帶著一絲顫抖,那是極度亢奮後的生理反應:
“各部門注意!全場靜音!切斷所有對外通訊!只留熱線訊號!”
“燈光組就位!攝像組就位!主持人就位!”
趙忠祥穿著那身灰色的西裝,穩步走上臺側。劉曉慶提著裙襬,站在他身旁。
那一抹鮮豔的紅色,在昏暗的側幕裡,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種,刺破了黑暗。
蘇雲退到了導播臺的最後方。
他手裡沒拿對講機,也沒拿劇本,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全場的每一個角落。
該做的預案,該填的坑,該補的漏,都已經做完了。
剩下的,就是交給命撸唤o這群最優秀的藝術家。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海鷗表。
秒針“咔噠、咔噠”地跳動著,每一格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59分30秒。
黃一鶴的手舉了起來,高懸在半空,手心裡全是汗水。
訊號塔上的紅燈在寒風中閃爍,看不見的無線電波正以此為圓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輻射。
59分40秒。
全場燈光驟暗,只留下那個巨大的紅色倒計時牌,如同一隻紅色的眼睛,注視著所有人。
蘇雲閉上了眼睛,在心裡默默讀秒。
而隨著這最後的倒計時,他的腦海中,彷彿看見了這一刻的中國。
“十!”
這一刻,夜幕像一張巨大的黑色絨毯,溫柔地覆蓋了960萬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
北國冰城,窗外大雪封門。
一家老小盤腿坐在滾燙的火炕上,中間擺著豬肉酸菜燉粉條,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櫃子上那臺被擦得鋥亮的9寸黑白電視機。
“九!”
江南水鄉,細雨夾著溼冷的風。
八仙桌旁三代同堂,收音機和電視機同時開著,生怕漏掉任何一點來自BJ的聲音。
“八!”
深圳,建築工地的工棚裡。
幾百個沒回家的工人擠在一臺電視機前,每人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眼睛裡閃爍著對春天的渴望。
“七!六!五!”
BJ的大雜院裡、上海的弄堂口、塞北的哨所、嶺南的椰林……
“快快快!開始了!”
“劉曉慶要出來了!”
“聽說能點歌?是不是真的啊?”
億萬雙眼睛,正穿越風雪,穿越距離,鎖定在同一個頻段上。
那是積攢了一整年的喜悅,那是壓抑了一整年的期盼,都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磅礴如海的力量!
“四!”
演播大廳內,所有的攝像機指示燈全部亮起,紅光閃爍。
“三!”
蘇雲猛地睜開眼,目光穿過黑暗,看向舞臺中央。
他在心裡輕聲說道:來吧,1983。
“二!”
“一!”
“起——!!!”
“轟——!!”
隨著導播臺一聲令下,演播大廳的燈光驟然全開,金碧輝煌!
與此同時,那首刻在所有中國人DNA裡的、歡快奔騰、喜氣洋洋的《春節序曲》,如同黃河之水天上來,瞬間炸響在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鑼鼓喧天的熱鬧!
那是秧歌扭動的情懷!
那是春回大地的號角!
電視螢幕上,畫面切入。
不是枯燥的字幕,不是呆板的會議室。而是一幅幅流動的、絕美的、氣吞山河的畫卷——
那是雪中的長城,那是霧裡的西湖,那是巍峨的泰山,那是奔騰的長江!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這激昂的旋律和壯麗的畫面,就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數億中國人胸膛裡那一腔滾燙的熱血!
“叮鈴鈴——!!”
“叮鈴鈴——!!”
僅僅過了兩秒鐘,就在音樂響起的瞬間,側幕條那四部熱線電話,幾乎在同一時間瘋狂地響了起來!
鈴聲尖銳急促,彷彿要將電話機震碎!
臺下的王臺長猛地攥緊了手絹,眼眶瞬間紅了。
他轉過頭,在人群中瘋狂地尋找著蘇雲的身影,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被巨大的掌聲淹沒。
成了。
那個年輕人說得對。
大幕拉開,一場註定要被載入史冊的狂歡,正式登場!
第74章 炸了!全炸了!【求票票】
“叮鈴鈴——!!!”
“叮鈴鈴——!!!”
那根本不是鈴聲。
那是四道催命的電流,在一瞬間同時擊穿了側幕條那個狹窄角落裡的空氣。
四個接線員姑娘雖然經過了三天的魔鬼特訓,可當這陣仗真的像海嘯一樣撲面而來時,還是有人懵了。
那個叫小劉的姑娘,手一抖,圓珠筆“啪”地掉在桌上,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臉嚇得煞白,求助似的看向蘇雲。
不僅是她,就連坐在導播臺後面的王洪副臺長,身子都猛地一僵,手裡那塊溼漉漉的手絹差點掉地上。
他死死盯著那幾部瘋狂跳動的電話機,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完了,壞分子來搗亂了!這可是直播啊!
蘇雲沒動。
他就蹲在那個角落的陰影裡,手裡還捏著那瓶沒喝完的汽水。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鈴聲,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把汽水瓶往地上一擱,伸出一根手指,穩穩地按在了第一部電話的擴音鍵上。
“滋——”
電流聲過後,一個高亢、激動的男聲,瞬間透過揚聲器,在嘈雜的後臺炸開:
“哎呀媽呀!接通了?!真接通了?!”
那是一口濃重的東北味兒,帶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狂喜,“我是鐵嶺的!我就想問一句,剛才那紅衣服的閨女是劉曉慶不?咋這麼俊呢!那衣裳真帶勁!我就想給她拜個年!祝她越長越俊!”
靜。
剛才還因為鈴聲而慌亂的後臺,因為這一嗓子,突然出現了一秒鐘的真空。
王洪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不是罵人的?
不是說我有傷風化的?
是……誇俊的?
還沒等他回過神,蘇雲的手指已經按下了第二部電話的擴音。
“喂!喂!是央視嗎?我是廣州的!剛才那個片頭裡的山水是哪兒啊?太靚了!是不是西湖?我看見斷橋了!拍得太好了!我一家老小都在看,看得眼淚都出來了!咱們國家真美啊!”
第三部。
“同志!你好!我是BJ首鋼的工人!我就想問問,那個電話點播是真的嗎?我想給俺們車間主任點首歌!他還在高爐上值班呢!”
炸了。
徹底炸了。
沒有謾罵,沒有指責,沒有那些讓人心驚肉跳的“政治事故”。
湧進來的,全是熱乎乎的、帶著體溫的、甚至帶著點語無倫次的——喜歡。
這種喜歡,是裝不出來的。
它是壓抑了太久的枯燥生活後,突然看到一抹亮色時的本能歡呼。
蘇雲關掉擴音,抬頭看了一眼那四個還愣著的姑娘,嘴角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吼了一聲:
“都愣著幹嘛?記啊!”
“盤子!把盤子給我填滿!”
這一嗓子,把魂都叫回來了。
四個姑娘像是被通了電,抓起筆就開始瘋狂記錄。
手不抖了,臉不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亢奮,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急響,像是在演奏一場快板。
一張張紙條被撕下來,扔進中間那個白色的搪瓷盤子裡。
僅僅兩分鐘。
那個原本空蕩蕩的盤子,滿了。
蘇雲端起那個冒尖的盤子,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導播臺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盤子往王洪面前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