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那襯衫的紅,豔得刺眼,像是在這滿屋子灰、藍、黑的沉悶色調裡,狠狠地潑了一盆滾燙的岩漿。
領口的V字開得大膽,露出一片耀眼的雪白。
她就像是一顆剛剛剝開的草莓,鮮活、熱烈,又格格不入。
王洪氣急敗壞地追在她身後,手裡的檔案捲成筒,指著她的後背哆嗦:
“劉曉慶!你給我站住!這是任務!不是你在香港逛大街!那領子……那領子像什麼話!成何體統!”
劉曉慶根本沒理他。
她那一雙媚眼環視了一圈,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坐在主桌、穩如泰山的蘇雲。
她徑直走了過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噠噠噠”的聲音像是密集的戰鼓。
走到蘇雲面前,她停下腳步,雙手往那個稍微有點緊的裙兜裡一插,下巴微揚,那股子川妹子的辣味撲面而來:
“蘇雲,你評評理。這衣服怎麼了?過年不穿紅的,難道穿黑的給人報喪去?”
她沒求情,也沒撒嬌。她知道蘇雲是什麼人,她只需要展示這一身的美,這就夠了。
王洪也追到了跟前,氣喘吁吁,臉紅脖子粗,領紀扣都被汗水浸溼了:
“蘇雲!你看看!你看看!這叫什麼樣子?階級自由化!這要是直播出去,全國人民怎麼看我們?怎麼看央視?”
整個演播大廳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幾百雙眼睛聚焦在這張小小的圓桌上。
一邊是代表著“規矩”和“威嚴”的副臺長。
一邊是代表著“明星”和“個性”的當紅花旦。
而坐在中間剝橘子的蘇雲,成了那個唯一的裁決者。
蘇雲慢悠悠地嚥下最後一口橘子,抽了張紙巾,細緻地擦了擦手指上的汁水。
他既沒站起來安撫暴跳如雷的王洪,也沒急著誇豔光四射的劉曉慶。
他只是指了指周圍那些亂糟糟的圓桌,又指了指桌上散亂的瓜子花生,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王臺,您看這現場。”
“桌子是圓的,茶是熱的,瓜子是亂的。咱們這次搞的不是開大會,是聯歡,是茶話會。”
王洪愣了一下,火氣稍微一滯:“這……這跟衣服有什麼關係?”
“既然是茶話會,那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頓年夜飯。”
蘇雲抬起眼皮,目光在劉曉慶那件紅襯衫上掃過。
他的眼神很乾淨,只有欣賞,沒有絲毫猥瑣的審視,這讓劉曉慶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桿。
“您見過誰家過年吃餃子的時候,還要穿箇中山裝、釦子扣到下巴頦,板著臉訓話的?”
蘇雲笑了笑,聲音不大,卻傳遍了全場:
“咱們要的就是這份隨意,這份喜慶。曉慶姐這身衣服,我看挺好。就像這桌上的大紅橘子,看著就讓人有食慾,看著就覺得日子紅火,有奔頭。”
“可是……”王洪還是有點虛,眼神飄忽地指了指劉曉慶的胸口,“那領子……太低了……”
“王臺。”
蘇雲打斷了他,順手從盤子裡拿起一個最大最紅的橘子,塞進王洪手裡,“放鬆點。咱們這是在辦喜事,不是在辦案。老百姓辛苦了一年,開啟電視,想看的是漂亮的明星,是熱鬧的顏色,不是想看咱們板著臉教育人。”
說完,他轉頭看向劉曉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過,曉慶姐,既然是在‘家裡’過年,那也得稍微注意點長輩的感受。王臺畢竟是領導,給他個面子。”
蘇雲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虛比劃了一下領口的位置:
“找個別針,或者那種帶點裝飾的胸針,稍微別一下。別太緊,太緊了顯刻板;也別太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行家的味道:
“那種欲說還休、含蓄的美,才叫高階。既不違反規定,又能把您的風韻留住,您說呢?”
劉曉慶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隨即“撲哧”一聲笑了。
她那種緊繃的戰鬥狀態瞬間鬆弛下來,嫵媚地白了蘇雲一眼,眼波流轉:
“行,聽你的。誰讓你是這兒的‘大管家’呢。就會做和事佬!”
王洪手裡握著那個橘子,看著劉曉慶那一笑的風情,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沒說話、但明顯都在憋著笑點頭的演員們。
他嘆了口氣,知道這勢頭是擋不住了,這確實比穿列寧裝好看太多了。
“行吧行吧!就依你!但是……必須別針!別嚴實點!這是底線!”
說完,他把橘子往兜裡一揣,揹著手走了,嘴裡還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個比一個難管……”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蘇雲看著王洪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得意洋洋地跟化妝師炫耀衣服的劉曉慶,重新靠回椅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但味道正好,解膩。
就在這時,一個稍顯遲疑的身影從鋼琴那邊的角落裡挪了過來。
是李谷一。
她今天穿得很樸素,臉色也有些蒼白。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份被翻爛了的樂譜,看著剛才那場風波平息,似乎終於鼓起了勇氣。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蘇雲的桌邊,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把那份寫著《鄉戀》的譜子,輕輕放在了蘇雲面前那堆橘子皮旁邊。
在這歡天喜地的氣氛裡,這份譜子顯得格外沉重。
蘇雲瞥了一眼那份譜子,又抬眼看了看李谷一。
那雙眼睛裡,充滿了希冀,卻又藏著深深的恐懼。
那是一首被定性為“靡靡之音”的禁歌,唱了,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蘇雲沒有拿起譜子,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音。
“練熟了嗎?”他問,聲音很輕。
“熟了。做夢都在唱。”李谷一小聲說,聲音在發抖。
“那就行。”
蘇雲也沒多廢話,甚至連個信誓旦旦的承諾都沒給。
他只是從兜裡掏出那個防風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
藍幽幽的火苗在嘈雜的大廳裡跳動著,映照著蘇雲那張平靜的臉。
他沒有點菸,只是盯著那火苗看了一秒。
“把心放在肚子裡。等著吧,那天晚上,我會給你訊號。”
“訊號一響,你就唱。出了事,算我的。”
李谷一看著那個火苗,眼圈瞬間紅了。她用力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快步回到了鋼琴邊。
片刻後,琴聲再次響起。雖然還是那首喜慶的《拜年歌》,但那股子精氣神,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蘇雲熄滅了打火機,靜靜地坐在那兒,看著這滿屋子的熱鬧。
前面,章金萊正在練跟頭,金箍棒舞得呼呼生風;側面,劉曉慶正對著鏡子別胸針,紅衣似火;後面,李谷一的琴聲越來越亮;角落裡,馬季正跟姜昆為了一個包袱爭得面紅耳赤。
一切都在正軌上。
亂,但是亂中有序。
這種隨意、鬆弛、卻又暗流湧動的狀態,才是1983年春晚該有的樣子,也是那個即將爆發的年代該有的樣子。
蘇雲眯起眼睛,看著眼前這一幕幕。
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坐在這裡,做這塊壓艙石,看著這艘大船在風浪中晃晃悠悠,卻堅定不移地撞開那個舊時代的冰層,駛向那個註定不凡的除夕夜。
第69章 消失的“大管家”【日萬第三更】
齒輪掛上了。
多天磨合,讓這看似毫無章法的喧囂,終於咬合出了一種奇妙的秩序。
機器開始轟鳴。演播大廳裡的“茶話會”模式咿D得愈發順暢
劉曉慶那件紅襯衫依舊是全場的視覺焦點,但因為領口那枚別緻的胸針,壓住了一絲張揚,多了一份端莊,王洪副臺長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李谷一也不再躲去琴房,而是大大方方地在角落裡練歌,偶爾還會和樂隊磨合一下《鄉戀》的伴奏——對外,大家心照不宣地宣稱這是《拜年歌》的“特別變奏版”。
此時,舞臺側面,蘇雲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隻馬克筆,跟馬季老師對著一個紙盒子“較勁”。
“不對味兒,馬老師,這煙盒太‘正’了。”
蘇雲指著馬季手裡那個剛糊好的巨大香菸道具盒,搖了搖頭,“稜角分明,紙面光潔,太像正規國營大廠出來的東西。這就沒那個諷刺味兒了。”
馬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袖子挽到胳膊肘,端詳著手裡寫著“宇宙牌香菸”的大盒子,眉頭微皺,似乎也覺得哪裡彆扭:
“小蘇,你的意思是……還得再‘野’點?”
“對,得野,得糙,得有一種‘皮包公司’那種乍富未富、想要空手套白狼的虛勁兒。”
蘇雲接過盒子,並沒有直接破壞,而是彎下腰,用手指沾了點地上的浮灰,在盒子邊角處用力蹭了蹭,瞬間讓那嶄新的光澤黯淡下去。
緊接著,他拔開馬克筆,在“宇宙牌”三個大字旁邊,歪歪扭扭、極其草率地補了一行小字:
【萌芽產品,技術試行】
“您看,”蘇雲把盒子往燈光下一立,那行潦草的小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滑稽,“這煙是賣給誰的?是賣給那種想佔便宜、又想裝大款的人。這包裝要是太好了,反而不像騙子。就得是這種——看著像個笑話,但嘴裡全是‘衝出亞洲、走向世界’的大詞兒。”
馬季盯著那個被刻意“糟蹋”了一番的道具盒,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作為相聲大師,他太懂這種藏在細節裡的荒誕了。
“嘿!這就對了!”
馬季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讚歎,手指輕輕摩挲著那行歪扭的小字,像是摸到了人物的靈魂,“這不是道具,這是個人物小傳啊!看著這破盒子,那個穿著西裝不剪標、張嘴就是幾千萬大生意的倒爺形象,一下子就立在我眼前了!”
“姜昆老師那邊的捧哏詞兒也得微調,”蘇雲趁熱打鐵,“別順著您說,得稍微帶點‘審視騙子’的眼神,這包袱才響。”
“明白!這寸勁兒我熟!”馬季抱著那個破爛的道具盒,像抱著個寶貝,眼神裡全是興奮的光,轉身就找姜昆對詞去了。
蘇雲看著馬季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諷刺虛假廣告,這是1983年春晚最犀利的一筆。
在那個商品經濟剛剛抬頭、泥沙俱下的年代,這段相聲,切得雖然疼,但切得準。
處理完道具,蘇雲剛想在臺階上坐會兒,一道人影擋住了光線。
李杖濉�
這小子這兩天有點反常。
平日裡恨不得長在蘇雲身上的“狗皮膏藥”,這幾天卻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此刻他站在蘇雲面前,雙手插在棉叶笛e,平時那股機靈勁兒全收斂了,只剩下一臉掩飾不住的糾結。
“蘇哥……”
李杖彘_了口,聲音有點發緊。
蘇雲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從兜裡掏出半包煙,扔過去一根。
李杖褰幼煟瑓s沒點,只是在手指間來回轉著,期期艾艾地憋出一句:“那個……蘇哥,我想請個假。”
“請假?”
蘇雲手裡把玩打火機的動作一頓。
臘月二十四,距離直播不到一週,正是忙得腳打後腦勺的時候。
“理由。”蘇雲也沒抬頭,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李杖搴斫Y滾動了一下,目光微垂,盯著自己的腳尖:
“家裡……有點私事。老家那邊有個遠房長輩病了,病得挺急,我得回去看看。大概三四天……除夕前!除夕前我肯定回來!絕不耽誤直播!”
蘇雲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這理由爛透了。
李杖迨堑氐赖谋本┩林膩淼氖颤N遠房長輩需要他在這節骨眼上跑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