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根本沒看她,而是仰頭看著天上的落雪,不知道在想什麼。
邱佩寧收回目光,把手插進大衣口袋,手指觸碰到那個冰涼的搪瓷杯。
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這就是蘇雲麼?
果然……挺野的。
蘇雲抽完最後一口煙,將菸頭彈進雪堆裡,“滋”的一聲,火光熄滅。
對他來說,這只是大雪紛飛的除夕夜裡,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還有那場硬仗要打。
第62章 0013把春晚印在報紙上【日萬第一更】
那一夜的雪下得極厚,第二天清晨,整個北京城都被凍得硬邦邦的。
蘇雲從招待所醒來時,窗戶上結滿了厚厚的冰花。
昨晚那碗餛飩帶來的暖意雖然散去了,但那份獨處的寧靜卻讓他的思路變得異常清晰。
簡單洗漱後,他裹緊大衣,頂著清晨凜冽的寒風,大步走向了廣播大樓。
今天,有一場硬仗要打。
剛進春晚籌備組的臨時會議室,一股濃烈的菸草味便撲面而來。十幾把摺疊椅圍成一圈,中間是一張斑駁的木桌子。
屋裡沒開窗,幾十號人擠在一起,煙霧繚繞得像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
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個掉瓷的搪瓷缸子,茶葉沫子隨著熱氣上下翻滾。
氣氛有些壓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桌上那份剛剛分發下去的檔案——
《春節聯歡晚會全國宣傳推廣方案》。
“啪!”
宣傳處的老張把手裡的圓珠筆往桌上一拍,眉頭擰成了個“川”字,打破了沉默。
“胡鬧!簡直是胡鬧!”
老張指著蘇雲,唾沫星子橫飛,那是那個年代老同志特有的固執與原則感:
“蘇雲同志,我知道你有點子,也拉來了贊助。但這方案……是不是太出格了?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甚至《文匯報》上打整版廣告?還要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搞‘倒計時預熱’?”
老張扶了扶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鏡,痛心疾首地繼續說道:
“這是什麼行為?這是資本主義那一套商業推銷!咱們是中央電視臺,是黨的喉舌!古人云‘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節目好,老百姓自然會看。搞這麼大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央視要賣大力丸呢!”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不少老同志都跟著點頭。
在1983年,電視節目的宣傳通常就是印一張節目單在《中國電視報》上,頂多在臺裡播個預告片。
像蘇雲這樣要鋪天蓋地、花真金白銀去打廣告的,確實聞所未聞,甚至有點“離經叛道”。
黃一鶴導演坐在主位上,手裡夾著煙,眉頭緊鎖。
他沒說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煙,透過青色的煙霧看向蘇雲。
他在等蘇雲的解釋。或者說,他在等蘇雲給他一個力排眾議的理由。
蘇雲坐在角落裡,面對老張的指責,他沒急著辯解,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這一刻,他腦子裡閃過的不是怎麼反駁,而是昨晚邱佩寧那清冷的眼神——
在這個時代,想要做點出格的事,確實需要點“野路子”的勁頭。
“張處長,您剛才說‘酒香不怕巷子深’。”
蘇雲放下茶杯,聲音平穩,卻穿透了嘈雜的議論聲:
“這話在以前,那是金玉良言。因為那時候咱們一共就沒幾瓶酒,老百姓也沒得選。可現在呢?”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那張巨幅中國地圖前,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圈:
“現在是1983年。電視機的普及率正在飛速增長,地方臺也在崛起。老百姓手裡的遙控器——雖然現在大多還是旋鈕,但選擇權正在變多。”
“更重要的是,咱們這次搞的是‘直播’,是‘互動’。如果不讓全國人民提前知道那個熱線電話號碼,不讓他們知道除夕夜有這麼一場大戲,那咱們精心準備的這四部電話,到時候就是四塊廢鐵!”
蘇雲轉過身,目光掃視全場,眼神銳利:
“至於您說的‘推銷’。沒錯,我就是在推銷。但我推銷的不是大力丸,是咱們國家改革開放後的精氣神!是咱們央視第一次開門辦春晚的找猓 �
“我們要讓遠在XJ邊防的戰士,讓在大慶油田的工人,讓在雲南邊陲的知青,都知道——今年的年三十,國家沒忘了他,央視陪他們一起過!”
這番話擲地有聲,把高度一下子拔了上去。
但老張顯然是個務實派,他不吃這套:“說得好聽!這麼大面積的廣告,經費哪裡來?臺裡的預算本來就緊,還要留著給裝置維護……”
“錢的事,不用臺裡掏一分。”
蘇雲早有準備,從檔案袋裡掏出一張支票影印件,輕輕拍在桌子上。
“這是天津日化二廠贊助的兩萬塊,還有海鷗廠追加的五千塊。合同裡寫得清清楚楚,這筆錢就是用於‘市場推廣與宣傳’。”
“如果不花出去,那就是違約。張處長,您是想讓我把這錢退回去,順便告訴天津的劉廠長,咱們央視言而無信,看不上他們的錢?”
絕殺。
這又是一個無解的絕殺。
在那個國企都要講效益、講信用的年代,誰敢承擔“破壞銀企關係”的責任?誰又捨得把已經進了口袋的錢再掏出去?
老張張了張嘴,看著那張支票,臉憋得通紅,最後只能悻悻地坐下,嘟囔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嘴皮子倒是利索……行吧,既然有專款,那就隨你們折騰!”
“好!”
一直沉默的黃一鶴終於開了口。他把手裡的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一錘定音:
“就按小蘇的方案辦!不僅要登報,還要把聲勢造大!既然要搞,就搞個驚天動地!出了問題,我黃一鶴頂著!”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從質疑變成了亢奮。
大家都是搞文藝的,骨子裡誰不想搞個大新聞?
一旦顧慮被打消,那股子創作的熱情就像火山一樣噴發了出來。
馬季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會兒樂呵呵地湊過來:“小蘇啊,你這哪裡是搞晚會,你這是帶兵打仗啊。這一波‘輿論轟炸’下去,我看全中國的老百姓年三十都得守在電視機前頭了。”
散會後,整個籌備組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高速咿D起來。
當天下午。
蘇雲就把早就擬好的廣告文案送到了各大報社的廣告部。
有了錢開路,再加上央視的介紹信,一路綠燈。
《人民日報》的編輯看著那份排版新穎、措辭大膽的廣告稿,推了推眼鏡:“‘除夕夜,央視陪您過大年’?這口號……倒是挺新鮮。還有這個‘熱線電話’,小同志,你們這是要搞大動作啊。”
“不大怎麼叫春節呢?”
蘇雲笑著遞上一根菸,“麻煩您,版面一定要醒目。這是咱們國家第一次,也是老百姓的第一次。咱們都得給這歷史性的一刻,留個好位置。”
文案組開始潤色廣告詞,美工組開始手繪插圖,聯絡組開始給各大報社打電話訂版面。
蘇雲把擬好的廣告底稿交給了李成儒。
“成儒,這事兒交給你。拿著錢,拿著介紹信,今天跑遍BJ各大報社。記住,版面一定要醒目,字號一定要大。”
李成儒接過稿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手都有點抖:“蘇哥,這……‘想聽什麼播什麼’,這話真敢印上去啊?”
“印。”蘇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僅要印,還要加粗。去吧。”
李成儒沒多廢話,把稿子往懷裡一揣,轉身衝進了風雪裡。
他這人就這樣,蘇雲指哪他打哪,從來不掉鏈子。
看著李杖暹h去的背影,蘇雲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白茫茫的北京城。
風還在刮,雪還在飄。
但他知道,隨著明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向這座城市,隨著那一股帶著油墨味的紙浪湧上街頭,這場關於春節的“熱浪”,將徹底融化這個漫長的寒冬。
一切,都只等明天的太陽昇起。
第63章 全國都在聊那臺晚會【日萬第二更】
這一夜的風雪,似乎把整個北京城都醞釀得有些躁動。
第二天清晨,當天色剛矇矇亮,衚衕裡倒夜壺的大爺還在打哈欠的時候,一股帶著油墨味的“驚雷”,就已經隨著郵遞員的腳踏車鈴聲,炸響在了四九城的每一個角落。
早晨七點,東四北大街郵局報刊亭。
綠色的鐵皮亭子剛開啟視窗,賣報大爺就把一摞摞剛送來的《人民日報》拍在了檯面上,那動靜比往常都要大幾分。
“來嘍!今天的報紙!都瞧瞧嘿!央視搞大動作了!”
大爺這一嗓子,把幾個正排隊買早點的路人都給喊住了。
這時候的人,對報紙有著一種天然的敬畏和依賴。
那是瞭解國家大事的唯一視窗,也是茶餘飯後唯一的談資。
蘇雲穿著那件厚風衣,領子豎起來擋著寒風,手裡提著兩袋剛買的熱豆漿和油條,混在人群裡。
他是特意來看看“療效”的。
“大爺,來份《晚報》!”一個戴著眼鏡、看著像中學老師的中年人遞過去二分錢。
接過報紙,他習慣性地先掃一眼頭版。
這一掃,他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像是被報紙燙了一下手。
只見那張平時密密麻麻全是鉛字、排版嚴肅得甚至有些呆板的報紙上,赫然出現了一個佔據了半個版面的巨大方框。
方框裡沒有長篇大論的社論,也沒有枯燥的會議記錄。
只有幾個加粗的美術字,旁邊還配了一幅手繪的燈缓兔坊▓D案:
【除夕夜,中央電視臺陪您過大年!】
在這一行大字下面,是用稍微小一號的字型印著的幾行極具煽動性的文案:
“這是一場屬於人民的聯歡!”
“這是一次跨越千山萬水的團圓!”
“首創!現場直播!電話點播!”
“只要您撥通那個號碼,您想聽什麼,我們就播什麼!您的祝福,將傳遍祖國大地!”
而在版面的最下方,是一排顯眼的、加粗加黑的電話號碼,以及特別鳴謝單位——天津日化二廠、天津海鷗手錶廠。
“我的天……”
中年老師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眼鏡,忍不住念出了聲,“現場直播?電話點播?想聽什麼播什麼?這……這能行嗎?”
這一聲嘀咕,像是一滴水進了油鍋。
周圍幾個正等著買報紙的人立刻圍了上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啥?電話點播?我也看看!”
“真的假的?給電視臺打電話?那電話能打通嗎?全中國多少人啊!”
“這央視是不是喝多了?敢誇這海口?萬一我點個秦香蓮,他能給我播?”
人群瞬間炸了鍋。
在這個資訊閉塞、娛樂匱乏的年代,這種“互動”的概念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是科幻片。
大家習慣了坐在電視機前被動地接受,習慣了上面播什麼就看什麼。
突然告訴他們“你可以點菜”,這種衝擊力,不亞於告訴他們明天可以坐飛船去月球。
蘇雲站在人群外圈,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油條,聽著這些議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