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這就好比讓一個練紅纓槍的古代將軍,去駕駛一臺現代化的坦克,根本不相容!
一百多年前的英國人,用低碳鋼和人工一點點砸出了泰坦尼克號,但那種鋼材脆,遇到冰山一撞就碎。
蘇云為了安全和質感,讓唐山鋼廠煉了最好的抗拉伸特種鋼,卻沒想到,這好鋼太硬,老工藝的鉚釘根本吃不住它的反作用力。
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不了,造真船的計劃就是個笑話,那砸下去的幾千萬美金前置資金全都得打水漂,卡梅隆在那邊挖的水槽也只能用來養魚。
“蘇雲,怎麼辦?”龔雪看著他緊繃的下顎線,“要不……讓卡梅隆改圖紙,用現代電焊技術?或者乾脆就用模型拍吧,咱們虧得起。”
“不行!”
蘇雲一口回絕,把傳真紙重重地拍在旁邊的木桌上。
“用了電焊,那就不叫泰坦尼克號了,那叫現代貨輪,鏡頭一掃過去,那種屬於工業革命時期的厚重感全沒了。我說過造真船,就必須是一比一復刻,一顆鉚釘都不能少!”
蘇雲轉身,看著遠處的湖水,大腦在飛速咿D。
人工計算找不出應力平衡點?老專家憑經驗判斷不了幾百萬個鉚釘的受力情況?
突然,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人,和一臺機器。
“小雪。”蘇雲猛地轉過身,眼神亮得嚇人。
“你去書房,馬上給BJ中關村的實驗室打跨洋電話。找嚴援朝。”
“找嚴工?”龔雪愣住了,“嚴工他們是在搞電腦系統和漢卡啊,他也不懂造船啊?”
“他不懂造船,但他懂演算法!”
蘇雲一邊扯下身上的格子襯衫,一邊大步往屋裡走。
“告訴嚴援朝,把他們弄出來的那個‘盤古’系統,馬上給我停下手裡所有的圖形渲染工作。把所有算力騰出來!”
“讓他帶上最好的工程師,帶著咱們自己做的晶片伺服器,直接坐飛機去大連造船廠!”
蘇雲的聲音在客廳裡迴盪,帶著一股摧枯拉朽的決絕。
“老外一百年前算不明白的應力資料,老子今天用中國自己造的超級計算機,一顆鉚釘一顆鉚釘地給他算清楚!”
第209章 大錘震船塢
四月初的大連灣,海風還帶著春寒的勁兒,刮在臉上生疼,鹹腥味兒直往鼻孔裡鑽。
紅星重型造船廠三號幹船塢,焊煙跟機油味兒攪一塊兒,嗆得人直眯眼。
船塢正中央,那艘兩百多米長的鋼鐵傢伙,才搭起底層龍骨架子。
可骨架中段,一塊十幾噸的特種鋼板,邊兒翹得像被誰死命擰過,砸進去的粗鉚釘全變形,眼看要崩。
幾百號穿藍工裝的工人,髒得認不出顏色,蹲在冰涼鐵軌邊,悶頭抽菸。
地上菸頭扔得滿坑滿谷,有人拿腳尖踢開一個,又點一根。
陳守義老爺子套件油汙軍大衣,頭上洗褪色的鋒帽,站在鋼板底下。
他仰頭,看那捲發黃的1912年圖紙,又瞅瞅鋼板,手上老年斑點點,忽然捂嘴咳起來,咳得腰直不直。
“陳老,風硬,您回屋歇會兒吧。”李杖遐s緊過去,拍他後背。
“歇啥!”陳守義一把推開老李手,眼圈紅得嚇人,“唐山那鋼,屈伏度太高!硬邦邦的,咱們這老式鉚釘,按英國人老順序砸,受力全擠一邊,不擰麻花才怪!”
老李嘆口氣,從兜裡摸煙,遞車間主任一根。
“李總,這活兒真幹不下去了。”車間主任四十來歲,壯實,手老繭一層一層,接煙嘆到,“弟兄們膀子都腫了。鋼板有脾氣,這邊平了那邊翹。除非改圖紙,上焊機,不然這大鐵船,造不出來。”
“改圖紙?想都別想。蘇爺發話,要一比一真造,就死磕三百萬顆鉚釘。”老李點菸,狠吸一口,吐白霧,“再等等,BJ來人了。”
“BJ來誰?江南廠還是渤海的專家?”陳守義皺眉問。
話音剛落,船塢外大鐵門吱呀推開。
兩輛北京牌軍綠吉普,壓著煤渣鐵鏽,按喇叭開進來,停在斜坡上。
車門一開。
沒穿工裝的老師傅,也沒拎皮包的官老爺。
下來幾個穿薄羽絨、戴厚眼鏡、臉白得像書生氣的年輕人。
一落地,海風吹得他們縮脖子,直搓手。
打頭的是嚴援朝。
他那頭亂糟糟頭髮被風吹成雞窩,眼鏡片上因為車裡車外溫差,瞬間蒙一層白霧。
“輕點!都他媽輕點!摔壞了賣你們也賠不起!”嚴援朝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衝後面那輛車扯嗓子吼。
幾個工程師小心翼翼從吉普後備箱抱出三個軍用厚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大鐵箱子。
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抱著易碎古董。
陳守義和幾百個工人看傻了眼。
一群常年跟鐵錘焊槍打交道的糙漢子,看著這幾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白面書生”抱著鐵疙瘩走下斜坡,眼神裡全是問號。
“李總,這是幹嘛的?”車間主任撓撓頭,“這幾個細胳膊細腿的,一錘子掄下去怕把自己腰閃了,來給咱們幹啥?”
老李趕緊迎上去,幫嚴援朝接過一個箱子,沉得他手腕往下一墜。
“援朝,總算把你們盼來了。”老李呼了口氣。
“廢話,蘇爺半夜電話要我命,我敢不來?這破地兒連防靜電地板都沒,全是鐵渣子!”嚴援朝四下打量,鼻子皺了皺,“趕緊的,找個不漏風的屋子,拉兩根穩當電線,要大功率的!”
幾分鐘後,緊挨幹船塢的廢棄排程室收拾出來。
屋裡生了兩個燒煤鐵皮爐子,總算有點熱乎氣。
嚴援朝掀開棉被,露出三個並排黑色伺服器機箱,上面暗金色“Myth 8401”logo。這是中關村東方神話實驗室用國產架構自己流片晶片堆出來的“盤古”微縮節點。
陳守義拄著柺棍走進來,看幾個年輕人熟練接電線、連顯示器。
隨著“嗡”的一聲悶響。
三個伺服器散熱風扇同時轉起來,聲音大得像小拖拉機。
那臺十四寸球面顯示器亮起一片瑩綠色光。
“李總,你大老遠從BJ弄幾臺電視機過來,能把鋼板上的鉚釘砸進去?”陳守義敲了敲柺棍,語氣裡透著老手藝人不被尊重的火氣。
嚴援朝沒吭聲,拉過一把破木頭椅子坐下,手指在發黃機械鍵盤上噼裡啪啦敲起來。
一連串綠色程式碼在螢幕上瘋狂滾動。
“大爺,”嚴援朝盯著螢幕,頭也不抬,“這玩意兒砸不進鉚釘。但它能告訴你,哪一錘子該砸多重,砸在什麼地方,鋼板才不會翹。”
他轉頭看向車間主任:“圖紙呢?還有你們唐山那批鋼材的抗拉伸係數、屈服強度資料,全給我拿過來!”
車間主任看了老李一眼,見老李點頭,趕緊跑出去拿了一大摞沾著油印的資料進來。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排程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煤爐子噼啪聲和鍵盤敲擊聲。
嚴援朝帶著三個工程師,把枯燥物理資料和一百年前圖紙座標,瘋狂輸入“盤古”系統。
外頭船塢裡,工人們蹲冷風中啃涼透的雜糧饅頭,都在小聲議論。
這輩子造船,從沒聽說靠幾個敲字兒的大學生就能把鋼板搞定。
“啪!”
嚴援朝重重敲下回車鍵。
三個伺服器機箱發出一陣刺耳轟鳴,紅色訊號燈瘋狂閃爍。
十幾分鍾後,螢幕上綠色程式碼突然停住。
畫面一閃,出現由無數綠色線條構成的簡陋卻嚴密3D船體模型。
中段鋼板處,密密麻麻紅、黃、藍三種顏色小點。
“算出來了。”嚴援朝撥出一口氣,摘下眼鏡揉揉通紅眼睛,從針式印表機裡撕下一張帶著刺鼻油墨味的長紙條。
他把紙條拍在陳守義面前桌子上。
“陳老,你們之前砸不進去,是因為按老規矩從左往右順砸。高強度鋼板反作用力堆在右邊,它自然就翹了。”
嚴援朝指著紙條上密密麻麻數字和座標。
“計算機給出絕對應力平衡點。圖上紅點,需要同時砸下去;黃點,滯後兩秒,力道只能用紅點一半;藍點,最後收尾封死。”
陳守義戴上老花鏡,湊近那張紙條。
老頭看了一輩子力學圖,一開始還有些不屑,可視線在那些數字上滑動,臉色慢慢變了。
這東西打破了人憑經驗的直覺,卻在數學上完美得無懈可擊!
把整塊十幾噸鋼板的反作用力,透過砸鉚釘的先後順序和力道差異,均勻卸到骨架每一寸上。
“妙啊……太妙了……”陳守義的手抖起來,死死抓著那張紙,“用機器算力,破解百年的死局!老子造了一輩子船,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可隨即,老頭眉頭又擰成死結。
他抬起頭,看著嚴援朝:“小嚴同志。你這圖紙算得是神仙資料,但你知不知道,這要怎麼落實到幹活上?”
陳守義拿著紙條衝出排程室,站在臺階上,衝下面幾百個工人吼了一嗓子:
“老劉!大壯!帶上你們的人,給我過來!”
呼啦啦,幾十個膀大腰圓、拎著幾十斤大鐵錘的鉚接工圍了過來。
陳守義把圖紙拍在旁邊鐵桶上,手指用力戳著:“看見沒!這二十個點,要同時下錘!力道必須一模一樣!差半秒鐘,差一分力,鋼板的勁兒就洩不出去!你們這幫兔崽子,誰能幹?”
工人們面面相覷。
人工砸大錘,不是機器衝壓。
二十個人,二十把錘,同時下落,力道相同,這在常人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幹不了?”陳守義冷笑一聲,一把脫下身上的舊軍大衣,狠狠砸在地上。
老頭已經七十二歲了,裡面穿著件破舊白襯衫,瘦骨嶙峋。
他彎腰,從地上咬牙拎起一把五十斤重的大號八角錘,腰桿子猛地挺直,那雙渾濁眼睛裡,突然爆發出讓人不敢直視的兇光。
“咱們大連廠,從建國初就給國家造軍艦!那會兒連這外國機器都沒有,全憑弟兄們這膀子力氣!現在人家BJ的大學生把飯都喂到嘴邊了,你們跟我說嚼不碎?!”
陳守義拎著錘,大步走向那塊已經換好的新鋼板。
“都給老子拿上錘!我喊一二三,今天就是把胳膊震廢了,也得把這第一排鉚釘,給我分毫不差地砸進去!老祖宗的手藝,不能在咱們這代人手裡斷了根!”
老李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幕,眼皮直跳。
那是真正的中國工人。沒有花裡胡哨的口號,只有一把把磨得鋥亮的鐵錘。
“當!當!當!”
幾十個漢子拎著大錘,在鋼板前站成一排。
沒有用什麼電子計時器。
車間主任站在中間,扯著因為抽菸而沙啞的嗓子,喊起了古老而沉重的號子:
“嘿喲——起錘!”
二十把五十斤重的八角大錘,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整齊的弧線。
“落!”
“咣!!!”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幹船塢裡炸開。火星四濺!
二十顆通紅的、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高強度鋼鉚釘,被同時、同等力道地砸進了鋼板的孔洞裡。
嚴援朝站在排程室門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他看著那些在火光和濃煙中赤著胳膊砸鐵的中國工人,忽然覺得,自己這大半年來在實驗室裡熬夜寫的那些程式碼,在這一刻,有了真正的形狀。
“咣!咣!咣!”
隨著號子聲。
那塊倔強的、原本會扭曲變形的特種鋼板,在中關村程式碼和中國大鐵錘的完美配合下,終於溫順地、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了主龍骨上。
大連造船廠的死局,破了。
老李鬆了口氣,他走到角落裡,拿起掛在牆上的那部沾滿油汙的搖把子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