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龔雪、何晴一左一右攙扶著挺著大肚子的朱琳,慢慢走了出來。
夕陽的暖光恰好打在她們身上。
龔雪一身月白色的蘇繡旗袍,素雅乾淨;何晴穿著輕盈的法式蕾絲禮服,眼底藏不住的雀躍;朱琳罩著寬大的暗紅色絲絨長裙,渾身上下透著股溫潤的母性。
人群裡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聲,幾個紐西蘭農婦捂著嘴,眼裡滿是羨慕。
蘇雲穿著一身黑西裝,站在草坪中央。
看著這三個跟了自己一趟青春、如今穿著嫁衣一步步走來的女人,蘇雲只覺得小腹一陣發酸,一股溫熱的暗流直衝鼻腔。
不管在外頭砸了多少個億,簽了多少大合同,真到了這一刻,男人心底最軟的那塊肉還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三個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何晴的眼圈已經紅了,咬著下唇,努力憋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弄花了妝;龔雪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裡有紀念年風雨熬出頭的釋然;朱琳深吸了一口氣,騰出一隻手,輕輕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朝他溫柔地笑了笑。
蘇雲從西裝口袋裡掏出那三本深藍色的萬那杜護照和文書。
他沒說什麼山盟海誓的場面話,只是走上前,把檔案一份份塞進她們的手裡,順勢握住她們有些發涼的手指。
“拿著。往後,這就是你們和孩子的底氣。”蘇雲的聲音不大,帶點沙啞,“這輩子,咱們一家人,就在一個鍋裡吃飯了。”
就這麼一句大白話,龔雪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抓著檔案的手背上青筋直冒。
何晴更是直接抽噎出了聲,把頭埋了下去。
朱琳眼眶通紅,卻笑著伸手幫蘇雲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輕聲應了一句:“哎,聽你的。”
“親一個!老闆,親一個!”
人群裡,不知道是哪個喝高了的毛利小夥用夾生的中文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緊接著,老李、嚴援朝他們跟著起簦鹤友e頓時爆發出陣陣善意的口哨聲和掌聲。
蘇雲笑了,他大大方方地張開雙臂,把眼前的三個女人攬進懷裡。
“老林!照相機!”蘇雲轉頭喊了一嗓子。
“哎!準備好了蘇爺!”
早就端著臺海鷗牌單反相機蹲在樹底下的老林,趕緊站起身,找了個逆光的絕佳角度。
落日餘暉灑在瓦卡蒂普湖的湖面上。
草坪上,蘇雲攬著三個風華絕代的妻子;背後,是舉著酒瓶咧嘴大笑的老兄弟,是抽著旱菸眼眶溼潤的蘇老頭,是滿院子鼓掌歡呼的各國牧場工人。
“大家看鏡頭——笑一個!”老林大喊。
“咔嚓!”
一道閃光燈亮起。
膠片轉動,將這場藏在南半球煙火氣裡的世紀大婚,連同那隨風飄散的烤肉香氣,永遠地定格在這個傍晚。
婚禮第二天清晨,瓦卡蒂普湖面上還飄著一層白茫茫的晨霧。
草坪上的殘局已經被牧場裡的工人連夜收拾乾淨了,只有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沒散盡的烤羊油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木屋一樓的客房裡,傳出兩聲沉悶的咳嗽。
李杖迦嘀煲验_的太陽穴,從硬板床上坐了起來。
昨晚那幾瓶紅星二鍋頭加上本地釀的烈性黑啤,摻在一起喝的後勁太大了。
他趿拉著拖鞋,推開房門,一股冷風夾著湖水的溼氣撲面而來,讓他冷不丁打了個激靈,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
院子外頭的老水井邊上,任正非正光著膀子,手裡拿著個破毛巾,正稀里嘩啦地用刺骨的井水洗著臉。
“老任,你這身子骨可以啊,昨晚數你喝得最兇,今天起得比雞還早。”老李走過去,熟練地從兜裡摸出半包紅塔山,咬了一根在嘴裡。
任正非把毛巾擰乾,搭在脖子上,古銅色的皮膚上還冒著絲絲熱氣。
“習慣了。在深圳那破工棚裡,每天早上施工隊的推土機一響,想睡也睡不著。”任正非走過來,伸手從老李嘴裡把那根還沒點火的煙順走,自己點上,抽了一大口,“再說,蘇爺這地方雖然舒坦,但咱們這幫人,天生就是勞碌命。這不,剛才嚴援朝那瘋子已經拉著老林,去鎮上的郵局收國內發來的傳真了。”
正說著,主屋的門開了。
蘇雲穿著件灰色的粗線毛衣,端著個搪瓷缸子走了出來。搪瓷缸子裡泡著濃濃的高末,熱氣騰騰的。
“聊什麼呢?”蘇雲走過來,在井臺邊上的青石板上坐下,喝了口茶。
“聊您這位大老闆什麼時候放我們回國幹活。”老李自己又摸出一根菸點上,拉了個小板凳湊過來,“蘇爺,您這喜酒也喝了。我下個月BJ那攤子事還得回去張羅。老任深圳那邊的交換機生產線也離不開人。大連造船廠那邊,陳老前天還往我辦公室打電話,催著問材料的事。”
蘇雲沒急著搭腔,他看著遠處漸漸散去的晨霧,還有漫山遍野低頭吃草的羊群。
“急什麼。”蘇雲放下搪瓷缸子,“我把你們大老遠叫過來,喝頓酒是一回事。讓你們腦子裡的那根弦鬆一鬆,是另一回事。國內現在攤子鋪得太大了,咱們從82年開始,一刻都沒停過。人不是機器,繃得太緊,早晚得斷。”
他轉頭看向任正非:“深圳那邊招工招了五萬人,步子邁得不小。回去以後,別光盯著機器轉。食堂的伙食、工人的宿舍,這些後勤必須給我跟上。咱們賺的是老外的錢,沒必要在自己兄弟身上摳搜。”
“您放心,這事我親自抓。誰敢在食堂的飯菜裡動手腳,我讓他去車間洗一輩子廁所。”任正非回答得很乾脆。
隨後的幾天裡,這幫平時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大佬,真就在這牧場裡過起了劈柴、餵馬、釣魚的閒散日子。直到一週後,老李和任正非等人才坐著那架灣流公務機,帶著一身休養生息後的銳氣,飛回了國內。
日子就這麼順著瓦卡蒂普湖的風,一天天地往前翻。
紐西蘭的夏天漸漸深了,又慢慢轉入初秋。
牧場周圍的樹葉開始泛黃。
這段時間,蘇雲推掉了外界所有的應酬,連好萊塢那邊卡梅隆寄過來的幾次電影籌備報告,他都是讓龔雪看完後口述給他聽。
他的心思,全撲在了朱琳身上。
到了1990年的二月底,朱琳的肚子已經大得有些嚇人了。
她的腳踝腫得很厲害,晚上睡覺翻身都成了件極其困難的事。
蘇雲每天晚上什麼都不幹,就坐在床頭,用熱水泡過的毛巾給她敷腳,一點點地按揉。
蘇建國和何桂蘭老兩口更是緊張得整宿睡不踏實。
老太太甚至在院子裡偷偷立了個小香爐,天天對著東邊的方向拜菩薩,嘴裡唸叨著保佑母子平安。
二月二十八號,半夜。
蘇雲正溗蝗桓杏X身邊的人猛地瑟縮了一下。
他瞬間睜開眼,一把按開床頭燈。
朱琳滿頭大汗,雙手死死抓著床單,骨節都泛白了。她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自己喊出聲來,轉頭看著蘇雲,聲音有些發抖:“蘇雲……好像,破水了。”
“別怕,有我。”
蘇雲的聲音穩得像一塊鐵。
他沒有絲毫慌亂,一把掀開被子,連外套都沒顧得上穿,抓起放在床頭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彎腰極其小心地將朱琳抱了起來。
“老林!備車!”
蘇雲的一聲大吼,在寂靜的木屋裡炸響。
整個牧場瞬間被點燃了。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不到兩分鐘,兩輛早就加滿油、後座鋪了厚厚軟墊的賓士越野車停在了木屋門口。
龔雪和何晴連釦子都扣錯了,披頭散髮地衝出來,跟著蘇雲一起上了車。
大鬍子米勒親自開車,一腳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牧場,朝著皇后鎮那家早就被東方集團花重金包下的私人教會醫院狂奔而去。
醫院的走廊裡,瀰漫著濃重的來蘇水味道。
產房的門緊閉著。
蘇雲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搓了一把臉,手心裡全是冷汗。
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當父親。
那種對未知生命的敬畏,和對產房裡那個女人承受痛苦的心疼,交織在一起,讓他這個在商場上敢拿幾十億美金去豪賭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手足無措。
走廊盡頭,蘇老頭蹲在垃圾桶旁邊,旱菸杆在手裡轉來轉去,醫院不讓抽菸,他只能乾熬著。何桂蘭抓著龔雪的手,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揚州老家的土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突然,產房那扇厚重的白色大門裡,傳出了一聲極其響亮、穿透力極強的啼哭聲。
“哇——!”
這聲音,就像是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了蘇雲的心尖上。
他猛地站了起來。
門開了,一個穿著綠色無菌服的白人護士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職業且溫暖的笑容,用英語說道:“恭喜蘇先生,是個非常健康的男孩,母子平安。”
聽到龔雪的快速翻譯,走廊裡緊繃的空氣瞬間一鬆。
蘇老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老太太雙手合十,眼淚奪眶而出。
蘇雲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大步走進產房。
病床上,朱琳的頭髮被汗水徹底浸透,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虛弱地睜開眼,看著走到床邊的男人。
護士將一個裹在襁褓裡、皺巴巴還有些發紅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地遞到蘇雲的臂彎裡。
蘇雲僵硬地伸出雙手,他這雙手,簽過上億的支票,摸過冰冷的槍管,但此刻託著這個輕飄飄的小生命,卻抖得像個篩子。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還沒張開的、有些醜醜的小臉。
這就是他的血脈,是他在這世上最真實的羈絆。
“琳姐,辛苦你了。”蘇雲單膝跪在床邊,騰出一隻手,緊緊握住朱琳冰涼的手指,聲音啞得厲害。
朱琳看著他,費力地扯出一個溫柔的笑:“看看孩子……長得像你。”
孩子取名蘇望。
這不僅是蘇家老兩口的期盼,更是蘇雲對這個時代、對自己那個龐大帝國的期許。
隨著這個小生命的降臨,牧場裡的日子變得更加瑣碎和忙碌。
尿布、奶粉、小孩子的哭鬧,徹底沖淡了蘇雲身上的那股子肅殺之氣。
但蘇雲心裡很清楚,他不可能在這個溫柔鄉里一直躲下去。
因為在北半球,他親手砸下的那20億美金,已經把中國的一大批重工業工廠燒得滾燙,這臺龐大的機器一旦開動,如果沒有他在後面掌舵,隨時會因為馬力過猛而解體。
四月初的一天下午。
陽光很好。朱琳靠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何晴在旁邊拿著個撥浪鼓逗著搖籃裡的小蘇望。
蘇雲正在水槽邊洗著幾塊尿布。他沒讓保姆動手,自己穿著件舊格子襯衫,兩手全是肥皂沫。
“滴滴滴——”
木屋裡,那臺專門用來接收國內緊急檔案的軍用級傳真機,突然發出了一陣急促的蜂鳴聲。
正在客廳裡核對賬目的龔雪趕緊走過去。
傳真機吐出了一張印著“絕密/加急”字樣的熱敏紙。
龔雪拿起紙看了一眼,原本輕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快步走出屋子,來到水槽邊,把紙遞給蘇雲。
“大連造船廠發來的。老李籤的字,上面還有陳守義老專家的聯名報告。”龔雪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到那邊睡覺的孩子。
蘇雲在旁邊的乾毛巾上擦了擦手,接過那張薄薄的傳真紙。
只掃了幾行字,他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屬於那個“東方帝國”掌舵人的氣場,在這一刻徹底回到了他的身上。
電報的內容很簡短,但分量卻重得壓人:
【蘇爺:大連廠遇重大技術死局。唐山鋼廠交付的特種鋼材強度遠超預期,這是好事,但也成了致命傷。陳老帶著工人在進行主龍骨鉚接時發現,1912年的傳統人工鉚接工藝,根本無法駕馭這種現代高強度鋼板。
前天下午,三號船段在進行拼接時,因為鉚接點應力分佈不均,導致整塊十幾噸重的鋼板發生嚴重扭曲變形,幾百萬美金的材料直接報廢。
陳老三天沒閤眼了,他說如果強行按照圖紙砸鉚釘,這艘船哪怕造出來,在下水或者長途海呷ツ鞲绲穆飞希灰龅酱罄耍砭蜁䦶闹虚g直接斷裂。
工程已經全面停滯。三千多名工人乾瞪眼。如何破局,請蘇爺速決!——李杖濉!�
蘇雲盯著電報,牙關咬緊了。
這就是他媽的工業。
工業不是寫小說,不是你拿著劇本、砸下兩億美金,工人們就能像變魔術一樣把一艘長269米、重達四萬多噸的鋼鐵巨獸給你憑空捏出來。
圖紙是1912年的,鋼材是1990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