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
安排完車間的事,蘇雲沒去休息,而是拐進了旁邊的“絕密車間”。
門口掛著“閒人免進”的牌子,還有兩個保衛科的戰士站崗。
推門進去。
這裡比外面的總裝車間要安靜得多,但也精密得多。
赫爾曼·施密特正戴著防毒面具,站在一個巨大的電鍍槽前。
槽子裡翻滾著綠色的液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味。
而在槽子上方,懸掛著一排銀光閃閃的零件。
那不是擎天柱的紅藍方塊。
那是槍。
確切地說,是一把把模擬度極高的、充滿了冷戰暴力美學的——P38手槍。
那是威震天(Megatron)。
變形金剛G1時代的霸天虎首領。
它的原型,是一把二戰時期的納粹手槍。在這個年代的中國,製造這東西本身就帶著一種危險的禁忌感。
“蘇,你來了。”
赫爾曼摘下面具,露出一張蒼白且消瘦的臉。他手裡拿著一把剛剛組裝好的威震天,槍身鍍鉻,瞄準鏡也是黑得發亮。
“這東西太完美了。”
赫爾曼撫摸著那冰冷的槍身,眼神迷離,“這種複雜的變形成槍的設計,簡直是機械學的奇蹟。雖然原案是日本人的,但我們改進了扳機結構,現在它的手感……真的像一把殺人武器。”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蘇雲接過那把“槍”,沉甸甸的。
他熟練地卸下槍托,拉動槍栓,然後在一陣複雜的機械變形聲中,把它變成了一個面目猙獰、胸口紋著霸天虎標誌的機器人。
“蘇,我得提醒你。”
赫爾曼指了指那堆零件,“這東西在美國可能會有法律風險。玩具槍做得太像真槍……”
“現在是1984年,赫爾曼。”
蘇雲把威震天放在桌子上,那雙紅色的電子眼彷彿在嘲笑著世人。
“美國人現在還沒那麼脆弱。他們崇尚暴力,崇尚槍支。特別是這種……”
蘇雲指了指那個銀色的槍身。
“……這種帶著點‘邪惡美學’的反派。”
“擎天柱是給好孩子玩的。而這個……”
蘇雲笑了,笑得有些冷。
“……這個是給那些想當壞蛋的孩子玩的。相信我,那種孩子更多。”
“把它裝箱。單獨包裝。記住,要在包裝盒上印上那個巨大的紫色霸天虎標誌,還要寫上一句標語。”
“什麼標語?”赫爾曼問。
“Peace through Tyranny.”
和平源於暴政。
蘇雲輕輕念出了這句威震天的經典臺詞。
“這會把那幫美國的中產階級家長嚇壞的。”赫爾曼聳聳肩。
“嚇壞了才好。”
蘇雲轉身往外走。
“只有嚇壞了,他們才會記住。這不僅僅是玩具,這是戰爭。”
……
走出車間,天已經完全黑了。
蘇雲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一輛輛正在裝貨的卡車。
五萬個擎天柱,五千個威震天。
它們正被裝進一個個印著“EASTERN ART”
東方工藝的紙箱子裡,即將開始它們橫渡太平洋的征程。
“蘇爺。”
李杖宀恢颤N時候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件厚大衣披在蘇雲身上。
“石田先生那邊來信兒了。”
“哦?那個日本老頭?”蘇雲緊了緊大衣,“動畫片做得怎麼樣了?”
“第一集樣片出來了。”李杖鍓旱吐曇簦熬驮趧偛牛琒GI機房那邊剛剛渲染完。您要不要去看看?”
“去。”
蘇雲邁開步子,哪怕雙腿已經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玩具是肉體,動畫是靈魂。”
“肉體已經上路了,靈魂……也該覺醒了。”
夜色中,蘇雲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但每一步都踩在泥水裡,走得無比堅實。
而在他身後,那幾十個冒著黑煙的煙囪,正像一排排鋼鐵巨獸,在這個貧瘠的山溝裡,向著全世界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咆哮。
那雙沾滿了湘西紅泥的皮鞋,踩在機房防靜電地板上,留下一串乾涸的印記。
李杖甯卺崦妫盅e拿著個拖把,一邊走一邊拖,生怕這點泥土毀了那些比黃金還貴的機器。
機房裡冷氣開得很足,為了給那幾臺SGI工作站降溫。
蘇雲一進來,身上的汗就被激得縮了回去,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蘇桑。”
石田務正趴在調音臺前,耳朵上扣著個巨大的監聽耳機。
看到蘇雲,他連忙摘下耳機,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
“怎麼樣?”蘇雲沒客氣,直接一屁股坐在那把人體工學椅上。
他太累了,感覺骨頭縫裡都在冒酸水。
“第一集《The More Than Meets the Eye》,畫面已經渲染完了。”
石田務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指了指螢幕。
“但是蘇桑,那個變形的音效……我們試了幾十種,總是覺得缺點味道。是用液壓聲,還是齒輪聲?感覺都不夠……不夠‘科幻’。”
蘇雲揉了揉眉心,強行驅散睡意。
“放給我看。”
“嗨!”
石田務按下播放鍵。
螢幕上,那些色彩鮮豔的賽璐璐畫面開始跳動。
這和後來那種全3D動畫不同。
它是二維手繪+三維輔助。
背景是手繪的塞伯坦星球,充滿了金屬質感的尖塔和道路。
而當擎天柱出場時,那流暢的線條和陰影處理,明顯帶著SGI計算機計算出來的精準透視。
劇情很簡單:汽車人在方舟號上遭遇霸天虎襲擊,飛船墜落地球,四百萬年後甦醒。
關鍵時刻來了。
方舟號的主電腦“顯像一號”伸出探頭,掃描了一輛路過的肯沃斯重型卡車。
修復光束打在擎天柱破碎的軀體上。
畫面特寫。
車輪翻轉,駕駛室摺疊,手臂伸出。
這裡的每一幀,都和工廠裡剛剛下線的那個玩具結構完全一致。
但就在變形的那一瞬間,音效卻是一陣悶悶的“咔嚓咔嚓”聲,聽起來像是在掰斷爛木頭。
“停。”
蘇雲喊了停。
“畫面沒問題。這光影,這透視,足夠把美國小孩的眼睛看直了。”
蘇雲指了指音箱,“但這聲音不行。太實了,太笨重。”
“那……蘇桑的意思是?”石田務拿著筆,一臉虛心求教。
蘇雲閉上眼,在腦海裡搜尋著那個刻在他DNA裡的聲音。
那是幾代人的童年回憶,是所有機甲迷的接頭暗號。
“我要一種……節奏。”
蘇雲睜開眼,從桌上拿起一個空的玻璃水杯,又拿起一把金屬勺子。
“不是單純的金屬撞擊,是一種音訊被切碎、然後重組的感覺。”
“老雷。”蘇雲回頭喊了一聲。
“在!”一直在門口候著的雷勝利趕緊跑過來。
“去,找個錄音機。再找個嗓門大的,對著麥克風喊高音,然後用變聲器把頻率調快五倍,再加入白噪音。”
蘇雲一邊比劃,一邊用嘴模擬那個聲音:
“奇-庫-咔-咔-庫——”
“五個音節。從高頻到低頻。變形的時候是這五個音,變回去的時候反過來。”
蘇雲敲了敲桌子,眼神篤定。
“這個聲音,必須成為這部動畫片的靈魂。哪怕閉著眼睛聽,只要聽到這個聲兒,觀眾就得知道——那幫鐵傢伙站起來了。”
石田務愣了一下,隨即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高頻……切碎……白噪音……五個音節……”
“我這就去試!”石田務轉身衝進了旁邊的錄音室。
……
等待的間隙,李杖褰o蘇雲泡了杯濃茶。
“蘇爺,您這腦子是咋長的?”
李杖蹇粗災簧夏莻定格的擎天柱畫面,嘖嘖稱奇,“連個響聲兒您都有這麼多講究?”
“這不叫講究,這叫品牌識別度。”
蘇雲喝了口茶,苦澀的味道讓他稍微清醒了點,“杖澹阋涀 T蹅冑u的不是那幾塊塑膠,咱們賣的是‘設定’。”
“那個聲音,將來是要註冊商標的。”
半小時後。
錄音室的門開了。
石田務拿著一盤新的磁帶衝了出來,滿臉狂喜。
“蘇桑!神了!簡直神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磁帶塞進播放機,重新對軌。
螢幕上,擎天柱再次變形。
這一次,伴隨著那個經典的、帶有強烈電子質感和節奏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