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兩聲厚重、低沉的汽車喇叭聲,打破了這條深巷午後的寧靜。
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像是一頭優雅的鋼鐵巨獸,小心翼翼地蹭著巷子兩邊的牆皮,硬是擠到了蘇家那個大雜院的門口。
車剛停穩,蘇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就被“嘩啦”一聲推開了。
蘇母穿著那件去年去BJ時買的紅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故意拿著一塊抹布,像是剛乾完活兒出來似的。
但她的嗓門,卻比平時高了八度,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喜慶勁兒:
“哎呀!這死孩子!跟你說了巷子窄、巷子窄,非要把車開進來!這一颳了蹭了的,把咱家房子賣了也賠不起啊!”
她一邊喊,一邊還要假裝去拍打車頭上的灰。
這一嗓子,效果立竿見影。
“吱呀——”
“哐當——”
左鄰右舍的門瞬間全開了。
對門的王大嬸手裡還攥著把瓜子,斜對過的李大爺提著鳥蛔樱有後院的小媳婦……一個個跟聽到集結號似的,全湧了出來。
“喲!老嫂子,這是……雲子回來了?”
王大嬸的眼神在那輛賓士車標上狠狠地颳了一眼,那眼神,比看自家剛娶的兒媳婦還熱切。
“是啊!這不,大年初二才著家,說是忙什麼……跟美國人談生意。”
蘇母嘴上抱怨,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這時候,車門開啟。
蘇雲鑽了出來。
他穿著那件黑色長款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灰色的羊絨圍巾,腳下的皮鞋鋥亮,也沒戴什麼大金鍊子大手錶,但往那兒一站,那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場,就把周圍穿著藍灰棉业泥従觽兘o鎮住了。
“爸,媽。”
蘇雲笑著叫了一聲,又轉頭衝著周圍的鄰居點了點頭:“王嬸,李大爺,過年好啊。”
“哎喲!好!好!”
王大嬸手裡的瓜子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想上來拉家常,又覺得蘇雲這身行頭太貴氣,怕把自己身上的油煙味蹭上去,手伸了一半又縮了回去,尷尬地在圍裙上擦了擦。
“蘇經理回來啦!”
“雲子出息了啊!這車……是德國的吧?”
周圍一片恭維聲。
蘇雲沒多說話,只是轉身開啟後備箱。
這一開,又是一陣驚呼。
“杖澹畎咽帧!�
蘇雲招呼了一聲李杖濉扇颂С隽艘粋巨大的紙箱子,上面印著醒目的“SONY”和“Trinitron”字樣。
“哎喲喂!彩電!大彩電!”
李大爺的鳥蛔佣既拥厣狭耍瑴愡^來摸那箱子,跟摸寶貝似的,“這是18寸的吧?還得是日本原裝的!這得多少錢啊?”
“也沒多少錢,朋友送的。”
蘇雲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然後又從後備箱裡拎出兩條中華煙,隨手拆開一條,給周圍的男人們一人發了一包。
“大家嚐嚐,過年了,也沒啥準備的。”
這動作,行雲流水,既不刻意炫耀,又把“財大氣粗”四個字刻進了每一個動作裡。
王大嬸接那包煙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想起去年這時候,自己還背地裡說蘇家二小子是“二流子”,現在這“二流子”隨手一扔就是一包大中華。
“雲子啊……”王大嬸臉上堆起了從未有過的諂媚笑容,那笑容膩得能滴出油來,“那個……我家剛子,你也知道,在紡織廠幹得不順心。你看你現在生意做得這麼大,能不能……”
蘇雲臉上的笑容不變。
但他心裡,此刻卻像是一面平靜的湖水。
聽著周圍這些曾經對他冷嘲熱諷、如今卻恨不得跪下來叫爹的鄰居們七嘴八舌的議論:
“蘇顧問,我外甥也是高中畢業,您看能不能去您那開車?”
“雲子,借姑媽點錢翻修房子行不行?”
“哎呀,這孩子打小我就看他行,你看這天庭飽滿的……”
蘇雲心如止水,冷漠得就像早高峰電車裡的乘客,瞎得就像在客廳沙發上裝睡的丈夫,聾得就像茶水間裡假裝聽不見八卦的同事。
他太清楚了。
這些人尊重的不是他蘇雲,而是那輛賓士,是那臺彩電,是他口袋裡那些還沒掏出來的外匯券。
若是放在別的年輕人身上,可能早就飄飄然了,或者忍不住要當場打臉裝逼了。
但他沒有。
他只是溫和地笑著,用一種極其熟練的“太極推手”,把這些要求一個個擋了回去:
“剛子哥是技術骨幹,紡織廠那是鐵飯碗,哪能來我這個體戶受罪啊?”
“開車?哎呀不巧,我那司機剛招滿,還得懂英語,剛子哥要是肯學,過兩年再說?”
“借錢?這錢都在貨裡壓著呢,等資金回涣嗽僬f,再說。”
幾句話,既給了面子,又沒掏裡子。
只留下一地的大白兔奶糖和中華煙,把這群人的嘴給堵上了。
……
終於,應付完鄰居,進了屋。
門一關,世界清靜了。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那臺新的索尼大彩電已經被擺在了正當中的五斗櫃上,把旁邊那臺老凱歌襯托得像個垃圾堆撿來的。
蘇父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瓶蘇雲剛給開的茅臺酒,抿了一小口,臉上的表情既滿足又有點恍惚。
“雲子啊……”
蘇父放下酒杯,看著正在換拖鞋的兒子,“剛才王大嬸求你的事兒,你真不幫?”
“幫什麼?”
蘇雲脫下那件死貴的大衣,換上了家裡那件舊棉遥麄人往破藤椅上一癱,那種在外面的精英範兒瞬間沒了,透著股懶洋洋的勁兒。
“幫她兒子從紡織廠辭職,來給我當司機?那是害了人家。”
蘇雲拿起桌上的橘子剝了一個。
“爸,您記住了。咱們家現在雖然有點錢,但咱不欠他們的。給包煙、給把糖,那是情分;幫他們安排人生,那是上帝乾的事兒,我幹不了。”
蘇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有些釋然。
“行,你有主意就行。爸老了,看不懂你們這些做大生意的門道了。”
就在這時,那臺新彩電裡,正好播到了央視的新聞重播。
畫面極其清晰,色彩豔麗得讓人眼暈。
螢幕上,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報道:“……本次春節聯歡晚會,張明敏先生的一曲《我的中國心》引發了海內外華人的強烈共鳴……”
接著,畫面一轉。
“……與此同時,我國電視劇製作技術取得重大突破。由央視拍攝的《西遊記》試播集,採用了國際領先的特效技術……”
畫面切到了孫悟空揮舞金箍棒的鏡頭。
在那絢爛的金色粒子風暴中,右下角打出了一行小字:
【特效技術支援:東方工藝(中國·湘西)】
蘇母正在端菜上桌,看到這一幕,手裡的盤子差點沒拿穩。
“雲子!那是……那是你的廠子吧?”
蘇母激動得指著電視,“東方工藝!我記得你說過,你那個廠就叫這個名兒!”
蘇雲抬頭看了一眼電視,笑了笑,把橘子瓣塞進嘴裡。
“嗯,是我的。”
“哎呀!上新聞聯播了!咱家雲子上新聞聯播了!”
蘇母激動得就要往外跑,“我得跟王大嬸說說去!剛才她還顯擺她家剛子評上先進生產者了呢,咱這是上電視了!”
“媽!”
蘇雲一把拉住母親,把她按在座位上。
“吃飯。”
他給母親夾了一塊獅子頭。
“上電視算什麼?以後您兒子還要上教科書呢。”
“再說了,”蘇雲看了一眼窗外,看著那些還在巷子裡探頭探腦、議論紛紛的鄰居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跟他們顯擺這個,他們也聽不懂。他們只知道賓士車和中華煙。”
“咱們自己知道就行了。”
屋裡,酒香瀰漫。
電視裡,《西遊記》的主題曲《敢問路在何方》再次響起。
蘇雲陪著父母,吃著那頓遲來了一天的年夜飯。
在這個喧囂、浮躁、勢利卻又充滿希望的1984年年初,他終於在這個小小的避風港裡,卸下了一身的鎧甲,做回了一個吃獅子頭的揚州兒子。
這,或許才是他拼了命要賺那些錢、搞那些技術的最大意義。
飯後,茶剛泡上。
那股子獅子頭的肉香還沒在堂屋裡散盡,蘇家的小院大門就被再一次敲響了。
這回不像之前鄰居們來看稀奇時的亂哄哄,而是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卻又勢在必得的篤定。
蘇母剛把碗筷收拾進廚房,聽到動靜,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往外走,嘴裡嘟囔著:“這又是誰啊?大過年的不讓人歇個午覺。”
門一開,還是對門的王大嬸。
但這回王大嬸沒帶那一兜子瓜子,而是換了身正經的藍布罩衣,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那張臉上堆出來的笑,比剛才看那臺索尼大彩電時還要燦爛三分。
在她身後,還稍微隔著半步遠,跟著個低著頭的姑娘。
“老嫂子!忙著呢?”王大嬸這一嗓子,把屋裡正陪著父親喝茶的蘇雲喊得眼皮一跳。
蘇雲嘆了口氣,把手裡的茶缸放下。
他知道,上午那是“展銷會”,展示完了財力;下午這就是“招標會”,該輪到各路神仙來競標他這個“金龜婿”了。
“哎喲,他王嬸,這是……”蘇母雖然心裡明鏡似的,但還得裝糊塗。
“這是我孃家那個侄女,叫林曉芳!在市無線電廠上班的,還是技術員呢!”
王大嬸一邊說著,一邊硬是把那姑娘往屋裡推,“曉芳,快,叫人!這是你蘇伯母,那是蘇伯伯,那個……那就是雲子哥。”
蘇雲不得不站起來。
這姑娘確實算是這個年代揚州城裡的“尖兒貨”。
在這個滿大街還是灰藍主色調的年份,她穿得那是相當“扎眼”。
上身是一件米黃色的開司米毛衣,領口翻出來一圈蕾絲花邊,雖然那蕾絲看著有點硬,硬得像塑膠片,但勝在是個稀罕物,只有友誼商店或者上海的大百貨才有的賣。
下身是一條藏青色的滌綸褲子,褲縫燙得筆直,能切豆腐。
腳上踩著一雙圓頭的黑皮鞋,帶點小跟,擦得鋥亮,一看就是出門前特意上了豬油的。
頭髮燙了個大波浪,前面留著厚厚的劉海,遮住了半個額頭,這是當時最流行的“幸子頭”變種。
臉上抹了雪花膏,白得有點不自然,像是剛刷了一層膩子,嘴唇上還塗了點紅,那是用紅紙抿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那個年代特有的、拙劣卻又熱烈的審美情趣。
林曉芳原本是看不上蘇家二小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