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她只是……在等另一把刀。”
蘇雲將菸頭在欄杆上按滅,火星在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而明亮的弧線。
“走吧,杖濉!薄皷|京的火,點得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望向西方,那片被崇山峻嶺阻隔的、遙遠的故鄉。
“該回去,給咱們自家的爐子……添柴了。”
——
兩天後
吉普車在泥濘的山路上顛簸,每一次起伏,都讓李杖甯杏X自己的骨頭快要散架。
車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枯黃的野草貼著地面,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
他裹緊了身上那件厚重的軍大衣,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一股涼氣直鑽後腦勺。
“蘇爺,”李杖鍙亩笛e掏出一塊手帕,用力擤了一下鼻涕,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臉上的表情比車窗外的天色還愁苦,“咱們這……是不是玩脫了?剛才在縣郵電局,我給東京那邊回電話,黑木那個娘們兒說,東映的考察團三天後就到。三天!我的爺,咱們拿什麼給人家看?”
他的手指,隔著佈滿泥點的車窗,指向遠處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推土機的轟鳴聲隱約傳來,但那剛剛搭起腳手架的紅磚廠房,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土味兒”。
“咱們那是玩具廠,不是動畫公司!讓雷勝利那幫糙漢子去拿畫筆?那不等於讓張飛去繡花,讓李逵去彈棉花嗎?”
“而且您還吹牛說有‘幾百人的專業團隊’,有人手一臺的‘高科技終端’……”李杖逶秸f越絕望,“咱們現在除了嚴援朝那兩臺原型機,連個映象管都沒有!這要是讓日本人看見了,咱們這就是國際詐騙啊!是要吃官司的!”
副駕駛座上,蘇雲手裡那個都彭打火機“咔噠、咔噠”地響著,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顛簸的車廂裡,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安穩的節奏。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飛速倒退的、蕭索的風景上,對李杖宓慕箲]置若罔聞。
直到李杖蹇煲炎约旱念^髮揪下來的時候,他才緩緩開口:“杖澹阌X得,日本人最怕什麼?”
“技術?質量?”
“不。”蘇雲搖了搖頭,“是‘失控’。他們怕一切不守規矩、不按常理出牌的東西。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他們看一樣他們最想看、也最看得懂的東西——‘紀律’。”
吉普車駛入了廠區。
朱琳和雷勝利早就帶著人在門口等著了。
看到蘇雲下車,朱琳快步迎了上來。她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報表,眼圈底下有兩團淡淡的青黑,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也寫滿了焦慮。
“蘇總,您可算回來了。”朱琳的聲音裡透著焦急,“您在電話裡交代的任務,我們……實在是有點難辦。”
“縣裡的美術老師、文化館的幹事,甚至連會畫畫的知青我們都找遍了,滿打滿算也就湊了三十幾個人。離您說的‘幾百人’,差得太遠了。”
“而且,”雷勝利在一旁悶聲補充道,“那棟給‘動畫中心’留的樓,現在還是毛坯。電線都沒拉齊,空蕩蕩的,耗子進去都得流淚。三天時間,怎麼變出一個高科技中心來?”
所有人都看著蘇雲。
他們信任蘇雲,但這次,蘇雲畫的餅太大,大得讓他們覺得嗓子眼發乾。
蘇雲環視了一圈眾人臉上那如同“奔喪”般的表情,笑了。
他沒有先回答問題,而是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遞給雷勝利一根,又給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的菸圈在溼冷的空氣裡迅速散開。
“誰說,我們要給他們看一個真的高科技中心了?”
他跺了跺腳下沾著黃泥的地面。
“我們是在湘西,不是在矽谷。日本人又不傻,他們當然知道我們窮,知道我們落後。如果我們真弄出一個比東映還先進的演播室,他們反而會懷疑。”
“那……那我們怎麼辦?”朱琳不解。
“演戲。”蘇雲吐出兩個字,菸灰在他指尖微微一顫。
“我們要給這幫日本人,演一出他們最熟悉、也最吃的一套戲——‘斯巴達’。”
……
半小時後,厂部會議室。
黑板上,粉筆劃過,留下三個殺氣騰騰的大字——
【半軍事化】。
“日本人,骨子裡只信奉一種東西——力量。而紀律,就是力量最直觀的體現。”
蘇雲轉身看著眾人,“他們這次來,不是來看我們畫得有多好,是來看我們……有多‘聽話’。”
“所以,我們的‘專業’,不體現在畫畫上,而要體現在……‘紀律’上。”
他看向雷勝利。
“老雷,從現在開始,把你車間裡那套管理辦法,給我搬到‘動畫中心’去。不,要更嚴!”
“我要那幾百個‘畫師’,哪怕不會拿筆,也要學會怎麼整齊劃一地坐著,怎麼統一喊口號,怎麼在日本人進門的時候,用分貝最高的嗓門喊‘歡迎光臨’!”
“我要讓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動畫工作室,而是一座……兵營!”
雷勝利眼睛亮了:“這個我拿手!以前在部隊帶新兵蛋子,我最有經驗!”
“可是人呢?”朱琳還是擔心,“人不夠啊。”
“人,到處都是。”
蘇雲指了指窗外的大山。
“去縣裡的職業高中,去各個公社的中學。把那些手巧的、坐得住的女娃娃,都給我招來。告訴她們,管吃管住,還有津貼,這是‘崗前培訓’。”
“只要手不殘,能握筆就行。剩下的,交給‘包裝’。”
“包裝?”
“對。”蘇雲看向嚴援朝,“老嚴,那兩臺‘盤古’原型機,給我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把外殼擦亮一點,顯得金貴一點。”
“然後,”蘇雲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去找木工組,讓他們連夜趕製兩百個……‘模型’。”
“模型?”嚴援朝愣住了。
“對。用木頭做個殼子,刷上灰漆,做得像電腦顯示器一樣。前面鑲上一塊玻璃,後面塞個燈泡。乍一看,得像那麼回事。”
“這……這能行嗎?”李杖逖壑樽佣伎斓沙鰜砹耍斑@也太假了吧?日本人又不瞎!”
“誰讓你開燈了?”
蘇雲白了他一眼。
“到時候,我們就說為了保護視力,或者為了節能,平時不開機。只有組長級的畫師,才有資格操作真機。”
“至於其他人,”蘇雲做了一個描摹的手勢,“給他們發透寫臺。底下裝燈管,上面鋪畫紙。看起來,跟電腦螢幕也差不多。”
“我們要營造出一種‘人機結合’、‘雖然條件艱苦但我們正在努力攀登科技高峰’的……悲壯感。”
“悲壯感?”朱琳咀嚼著這個詞,腦海裡浮現出電影裡那些為了理想而犧牲的英雄畫面。
“對。”蘇雲的聲音沉了下來,“是一種‘向著太陽奔跑的夸父’的悲壯感。我們要讓他們看到我們的落後,更要讓他們看到我們追趕的決心。”
蘇雲的聲音冷了下來,眼神裡閃過一絲寒光。
“所以,我們要利用這種狂妄。我們要把他們,像神一樣地高高捧起,捧到雲端。我們要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血,當成甘露,灑給我們這片‘貧瘠’的土地。”
蘇雲把粉筆頭精準地扔進筆槽裡,像是扔掉一顆廢棄的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們就會毫無保留地,把看家的本事都掏出來炫耀。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刻,把他們的骨髓,都給我吸出來。”
……
接下來的三天,大庸縣經歷了一場堪比“戰時動員”的緊急行動。
縣職業高中的校長接到了縣委向書記的親自電話,連夜動員了三百名美術班、縫紉班的女學生。
這群剛放下課本的十七八歲姑娘,臉上還帶著稚氣,就被套上了統一發放的、略顯肥大的藍色工裝。
她們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一輛輛解放卡車,拉進了那個剛剛粉刷完畢、空氣裡還瀰漫著刺鼻石灰味的巨大廠房。
沒有畫筆,先練站軍姿。
沒有教材,先練喊口號。
“我們要用手中的畫筆,為國家賺外匯!”
“嚴謹!細緻!服從!效率!”
稚嫩卻嘹亮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
雷勝利拿著個大喇叭,黑著臉在佇列裡走來走去,那架勢,比他在一號車間罵徒弟還要兇。
“腰挺直!手放好!日本人的眼睛毒著呢!誰要是敢在客人面前撓癢癢、挖鼻孔,立刻捲鋪蓋卷滾蛋!”
而在另一邊,木工組的師傅們也在加班加點。
一個個木頭做的“顯示器”外殼被造了出來,噴上了深灰色的金屬漆,雖然近看有點糙,但只要擺得整齊,再配合昏暗的燈光,遠遠望去,還真有一種“高科技機房”的肅穆感。
嚴援朝帶著幾個徒弟,把那兩臺寶貝疙瘩一樣的真機,安放在了“總控臺”的位置。
為了增加“科技感”,他還在旁邊加裝了好幾個不知從哪拆下來的儀表盤,紅紅綠綠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看著特別唬人。
第三天傍晚。
蘇雲站在“動畫中心”二樓的欄杆旁,俯瞰著下面。
三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姑娘,整整齊齊地坐在透寫臺前。
檯燈亮起,三百束光柱匯聚成一片光海。
雖然她們手裡的筆還很生澀,雖然她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但那種整齊劃一的動作,那種被紀律約束出來的集體主義美感,依然產生了一種令人震撼的視覺衝擊力。
這就是那個年代特有的力量。
一種只要一聲令下,就能把山河換新顏的、雖然粗糙但卻無比龐大的力量。
“蘇爺,”李杖逭驹谔K雲身邊,看著下面這場面,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這……這場面,真能唬住日本人?”
“不僅僅是唬住。”蘇雲的目光深邃,映照著下方的萬家燈火。
“我要讓他們看到,這裡是一片多麼肥沃、多麼飢渴、也多麼聽話的土地。”
他轉過頭,看著李杖澹旖枪雌鹨荒ū涞男σ猓拔乙屗麄冇X得,如果不在這裡撒下種子,簡直就是對‘資本’這兩個字最大的褻瀆。”
……
第四天上午,十點整。
幾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了廠區。
東映動畫的考察團到了。
帶隊的依然是那位今田社長,旁邊跟著依然一臉懷疑、甚至帶著點挑剔神色的作畫監督石田務。
他們剛一下車,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了一下。
沒有預想中的鞭炮和鑼鼓喧天。
只有兩條巨大的、用中日雙語寫成的紅色橫幅,懸掛在辦公樓前,字跡如刀,殺氣騰騰:
【師夷長技,鑄造國魂!】
【以鐵的紀律,打造世界第一流的動畫鐵軍!】
那種撲面而來的、帶著濃烈軍事化色彩的標語,讓今田社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而跟在他身後的石田務,那雙挑剔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凝重。
“蘇先生,好久不見。”今田社長握著蘇雲的手,眼神卻在四處打量。
“歡迎各位。”蘇雲依然是一身樸素的工裝,顯得既幹練又謙遜,“條件簡陋,讓各位見笑了。請跟我來,大家最關心的動畫中心,就在那邊。”
他沒有多廢話,直接帶著日本人走向那棟“精心佈置”的大樓。
大門被從兩側緩緩推開。
刺眼的陽光湧入,勾勒出門口兩個日本人的剪影。
還沒等他們看清裡面的景象,“起立!”
雷勝利那如同炸雷般的暴喝,在空曠的大廳裡轟然響起。
“譁——!”
三百名身穿藍色工裝的畫師,如同一個被瞬間啟用的精密機械,從座位上彈射起立。
動作整齊劃一,帶起的風聲在巨大的廠房裡,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
“吼!”
沒有“歡迎光臨”,沒有鞠躬,只有一聲從三百個年輕胸腔裡同時炸出的、短促而又充滿了力量的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