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氣氛,同樣凝重得像一塊鐵。
《故事會》編輯部,西廂房那間臨時改成的“讀者來信收發室”裡,麻袋已經堆到了第三個。
主編沒有坐在自己辦公室裡喝茶,而是和何成偉一起,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拆著信。
一股混雜著紙張黴味、郵戳油墨味和全國各地不同水土氣息的味道,在房間裡瀰漫。
“主編,這封。”何成偉遞過來一封信,聲音有些乾澀。
信紙是發黃的草紙,上面帶著幾點黑色的、像是煤灰的印記。
信裡,夾著一張同樣沾著煤灰的、皺巴巴的五元錢。
信裡,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充滿了煤灰印記的字。
“……俺嘴笨,不會說啥大道理。俺就覺得,那個叫王建國的小夥子,跟他那個叫雷勝利的師傅,就是俺們自己。俺們在井底下,每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就為了多挖幾塊煤,讓城裡人有電用,有暖氣燒。可上來,還是有人瞧不起俺們,嫌俺們身上髒,說話粗。”
“……俺看了你們那篇文章,俺跟俺們工班的兄弟們,在食堂裡,把那篇文章唸了一遍。唸完,沒一個人說話,好幾個老哥們,都哭了。俺們覺得,這輩子,總算有人,把俺們心裡頭那點憋屈,給寫出來了。”
信的最後,還用另一個信封裝了五塊錢,揉得皺巴巴的。
“……俺們也沒啥好東西,這點錢,是俺們工班湊的。麻煩你們,給那個王建國寄過去,讓他去買點好吃的,別苦了自己。”
主編默默地讀完,手指在那張粗糙的信紙上摩挲了很久
。然後,他將那張五元錢,仔仔細細,重新摺好,塞回信封裡,像是安放一件珍貴的文物。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只是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徑直走出了房間。
何成偉看到,他那總是微微佝僂的、屬於老派文人的背,今天,挺得筆直。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臺早已落滿灰塵的電報機話筒,用一種近乎顫抖的、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對總機說道:
“接湖南,大庸縣。對……加急。”
……
當上海那封“效忠電報”被李杖鍤獯跤醯厮偷绞盅e時,蘇雲正在“畫筆”實驗室裡,看著嚴援朝他們,進行一次關鍵的測試。
他展開那張薄脆的電報紙,看著上面那句“《故事會》將無條件配合後續讀者郵購計劃”的承諾,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一切,盡在掌握。
“杖澹彼麑㈦妶蠹堖『茫胚M口袋,“是時候,把咱們的‘刀’,遞過去了。”
他從檔案櫃裡,拿出了那份早已準備好的、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廣告設計圖和郵購方案。
方案的第一頁,就是一張巨大的、由專業攝影師拍攝的“擎天柱”的彩色照片。
照片旁,是一行由蘇雲親自操刀的、極具煽動性的廣告詞:
“你想擁有自己的‘鐵人’嗎?”
“你想守護你自己的‘尊嚴’嗎?”
方案的第二頁,則是一張設計精美的“讀者郵購申請表”,上面詳細列出了產品的價格、郵購方式,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供讀者填寫自己故事的“迴音壁”欄目。
“讓報務員,把這個,立刻發到上海去。”蘇雲將方案遞給李杖澹Z氣平靜,“告訴他們,下一期,我要看到它,出現在最顯眼的位置。”
蘇雲將方案遞給李杖濉!案嬖V他們,下一期,我要看到它。”
……
三天後,上海國營第三印刷廠。
國營第三印刷廠的車間裡,燈火通明。
巨大的捲筒印刷機,正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吞吐著紙張和油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卻又讓人莫名興奮的油墨味。
主編和何成偉,都穿著不合身的藍色工裝,站在機器旁,死死地盯著那條傳送帶。
當第一批剛剛印刷、裁切完成的、還帶著溫度的《故事會》十二月刊,從傳送帶的盡頭滑落時,何成偉第一個衝了上去,搶下了一本。
他甚至顧不上擦拭上面還未乾透的油墨,雙手帶著一絲顫抖,翻到了雜誌最中間的那兩頁。
“……出來了!主編!出來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完全變了調。
那是一個跨版的、巨大的彩色頁面。
在那個普遍還是黑白印刷的年代,這片濃墨重彩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碾壓級的視覺衝擊!
頁面的中央,那個紅藍相間的“擎天柱”,在專業攝影師的燈光下,威風凜凜,充滿了金屬的質感和力量,彷彿隨時能從紙面上站起來。
旁邊,那兩行充滿了情感煽動力的廣告詞,像兩把鉤子,死死地勾住了每一個看到它的人的心。
主編看著那堪稱完美的印刷效果,看著那張註定要創造歷史的郵購申請表,那顆屬於老派文人的、懸了幾天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賭對了。
就在這時,車間門口,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車間的轟鳴聲,彷彿在這一刻,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
門口,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細雨中,像一頭沉默的野獸,悄無聲息地停下。
車門開啟,印刷廠的劉廠長一路小跑著過去,撐開傘,恭敬地迎下了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
男人沒有理會腳下的油汙,徑直走了進來。
他的皮鞋,一塵不染。
“王……王副臺長?!”主編手裡的雜誌差點滑落。
王洪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轟鳴的機器,越過那些穿著油汙工裝的工人,最後,精準地,落在了何成偉手中那本散發著新鮮油墨味的雜誌上,落在了那張刺眼的、充滿了商業氣息的彩色廣告頁上。
緩緩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反射著日光燈慘白的光。
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溫和,有禮,卻沒有任何溫度。
“我這次來上海,是正好路過。”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機器的轟鳴,“聽說,《故事會》最近辦得有聲有色,搞出了一些‘新東西’。”
“我來,是代表臺裡,視察一下我們合作單位的……文化宣傳工作。”
王洪的聲音被雨聲裹挾著,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瞬間懸到了嗓子眼。
這場並沒有當場爆發的“對峙”,像是一根繃緊的弦,不僅徽种丝痰挠∷S,也牽動著數公里外、正處於輿論漩渦中心的另一個地方
上海《故事會》編輯部裡,那座由全國各地讀者來信堆成的“信山”,比上週又高了一截。
主編辦公室的門敞開著,何成偉抱著一摞剛剛統計出來的、來自江蘇、浙江兩省的加印訂單,快步走了進去。
“主編!又爆了!這兩個省的郵局發行渠道,追加了五萬冊的訂單!他們說,再印不出來,下面縣城的讀者就要把郵局的門給擠破了!”
主編正戴著老花鏡,對著一張全國地圖,用紅藍鉛筆在上面圈圈點點。
聽到這個數字,他捏著鉛筆的手停在了半空,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和憂慮的複雜表情。
“五萬冊……這火,是不是燒得太旺了點?”他喃喃自語,“我這心裡,怎麼七上八下的。”
“您是怕……BJ那邊?”何成偉壓低了聲音。
主編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日報的內參。
那上面,一篇關於“《一個鐵人》引發社會大討論”的報道,雖然用詞客觀,卻把他這個小小的編輯部,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風口浪尖的位置。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那臺老舊的轉盤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編輯,他只“喂”了一聲,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捂著話筒,像見了鬼一樣,對著主編的辦公室喊:
“主……主編!是……是央視!王……王副臺長辦公室的電話!”
國營第三印刷廠的車間裡,巨大的捲筒印刷機發出轟隆的巨響。
熱氣混著油墨味,撲面而來。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車間敞開的大鐵門外。
王洪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邊眼鏡。
印刷廠的廠長跟在後面,一路小跑,點頭哈腰。
主編和何成偉趕到時,王洪正站在一臺轟鳴的機器前,看著那些印滿了“擎天柱”彩頁的書頁,從傳送帶上源源不斷地滑過。
“王……王副臺長!”主編一路小跑過去,額頭上全是汗,“您……您怎麼來了?”
“我來上海開個會,順路。”王洪的語氣很平淡,他拿起一張剛剛印好的彩頁,對著燈光看了看,“聽說,你們最近很熱鬧。”
主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走吧,”王洪放下手裡的彩頁,沒再多看一眼,“去你們辦公室,我聽聽你們的‘工作彙報’。”
主編辦公室裡,菸灰缸裡的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王洪坐在那張屬於主編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個鐵人》的原稿。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主編和何成偉站在一旁,誰也不敢說話。
終於,王洪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放下稿紙,又拿起了那張“擎天柱”的郵購廣告樣稿。
他看著那張色彩豔麗得有些“過火”的圖片,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這些,”王洪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就是那個叫蘇雲的年輕人,搞出來的東西?”
“是……是的。”主-編連忙回答,“王副臺長,這篇文章……”
“我沒問你這個。”王洪打斷了他。
他的手指,指向了牆角那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那些,是什麼?”
“讀者來信。”何成偉趕緊回答。
“拿過來。”
何成偉搬過來一摞,放在了王洪面前。
王洪拆開了第一封信。
信紙是印著廠名抬頭的紅色橫格紙,字寫得很大,看得出寫信人沒什麼文化。
他看完了,放到一邊,又拆開第二封。
那是一封從山西大同寄來的信,裡面夾著幾張揉得發皺的錢。
王洪捏著那幾張錢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放下第二封,拆開了第三封。
看了很久。
他緩緩摘下眼鏡,伸出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那淅淅瀝瀝的雨聲。
過了一會兒,王洪重新戴上眼鏡,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在雨中顯得有些灰濛濛的城市,沒說話。
主編和何成偉,感覺自己像在等待宣判。
終於,王洪轉過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了那本《故事會》的樣品。他的手指,在那張印著“擎天柱”的廣告頁上,輕輕點了點。
“這個顏色,太豔了。”
主編和何成偉的心,又懸了起來。
王洪看著他們那緊張得有些滑稽的表情,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可能……就喜歡這個吧。”
他把雜誌放回桌上。
“我就是路過,隨便看看。你們忙你們的。”
他說完,便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黑色的伏爾加,很快滑入了雨幕,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