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旁邊的開水白菜,湯清澈見底,幾片菜心,如翡翠般,靜靜地臥在碗底,聞不到一絲油腥,只有一股淡淡的、彷彿雨後青草般的“清香”。
酒,是放在一個白瓷溫酒壺裡的茅臺。王楓臺長親自拎起來,給蘇雲倒酒時,那股醇厚的醬香,才像是被喚醒的猛虎,“轟”地一下,鑽進鼻腔,瞬間,就讓蘇雲那被湘西劣質苞谷酒“蹂躪”了許久的味蕾,緊張地立了起來。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它不喧譁,卻無處不在。
王楓親自給三人都倒滿了酒。
就在這時,王楓臺長的秘書,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香港那邊發來的加急電傳。
“臺長,蘇雲同志的。”秘書低聲說道。
滿屋子的人,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張薄薄的、還帶著油墨溫熱的紙上。
蘇雲接過來,展開一看,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楊潔導演是個急性子,直接問道:“香港那邊,又出什麼事了?”
“沒事。”蘇雲將電傳遞了過去,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是兩個老朋友,有了‘新訊息’。”
楊潔和王楓湊過去一看,只見上面用最簡潔的“江湖黑話”寫著:
“羅烈,已按‘規矩’處理。我找人‘請’他喝了頓茶,把他當初拍《英雄本色》時,私底下收回扣、潛規則女演員的爛事,連同這次‘反水’的證據,一併‘送’給了《東方日報》的黃霑。黃老邪最恨這種‘不講義氣’的人,說明天的頭版頭條,就是‘一代打星的隕落’。另外,大D已經跟赤柱裡面的‘坐館’打過招呼了。您放心,他在裡面,每天的‘伙食’,肯定比別人‘豐盛’。”
“鄒文懷,已託人帶話,想約您‘喝茶’。我替您回了:‘蘇爺在內地忙著‘救火’,沒空跟‘放火’的人喝茶’。聽說,他當天就把家裡一套明朝的青花給砸了。第二天,就買了去新加坡的機票,連夜跑路了。”
王楓看完,第一個撫掌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快意:“好!好一個‘江湖事,江湖了’!對付這種兩面三刀的小人,就該用這種辦法!解氣!來,為了這第一份‘捷報’,我們,得先乾一杯!”
楊潔導演雖然對這種“盤外招”不甚感冒,但看到對手吃癟,她心裡也是痛快的。她端起酒杯,看著蘇雲,眼神複雜地說道:“你小子,路子是真野。”
丁副部長端起酒杯,開門見山:“今天這頓飯,不談工作,只為兩件事。第一,祝賀,祝賀我們的《西遊記》,未播先火,為我們中國的電視熒幕,爭了一口氣!”
他看向蘇雲和楊潔,眼神裡,滿是讚許。
“第二嘛,就是感謝。感謝楊潔同志,感謝你帶領著我們的團隊,用‘取經’的精神,拍出了真正的藝術品。也感謝蘇雲同志,”他特意加重了“同志”二字,“感謝你,用年輕人的智慧和魄力,打贏了這場漂亮的‘文化反擊戰’!”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蘇雲和楊潔,也連忙跟著幹了。
一杯酒下肚,氣氛,頓時熱絡了起來。
楊潔導演顯然心情極好,她主動給蘇雲夾了一筷子水晶蝦仁,開口說道:“小蘇,這次的事,我要謝謝你。”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乾脆利落。
“我那天在臺上,說的都是心裡話,憋屈了小半輩子的話。要不是你給我搭了這個臺子,我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當著全國人民的面,這麼痛痛快快地,喊出來。”
“楊導,您千萬別這麼說。”蘇雲連忙道,“您那天說的話,才是我們《西遊記》,真正的‘定海神針’。我做的那些,都是‘術’。您說的,才是‘道’。全國人民,是被您的那份‘較真’,給打動的。”
“你呀,”楊潔導演被他這番話說得心裡熨帖,指著他,笑了,“就這張嘴,死的都能讓你說活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不過,小蘇,我今天,也得‘罰’你一杯酒。”
又來?
蘇雲心裡一樂,看來今天這“罰酒”是躲不過去了。
他立刻端起酒杯:“楊導,您說,別說一杯,三杯我都認!”
“好,這可是你說的。”楊潔導演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看著蘇雲,一字一頓地說道:
“《西遊記》的後期,不能再拖了。你那個‘畫筆’實驗室,什麼時候,能把剩下的特效,都給我拿出來?”
“我不管你香港的公司有多大的事,我也不管你那個玩具廠要怎麼建。從今天起,你這個人,你那個‘畫筆’實驗室所有的人,都得給我,把全部的精力,放到《西遊記》上來!”
“春節檔,只有不到四個月的時間了。我要在除夕夜那天,讓全國的觀眾,看到我們最完美的‘三打白骨精’!”
“這杯酒,你喝了,就當是立了‘軍令狀’了!”
這番話,說得斬釘翟鐵,不容置喙。
這,才是蘇雲熟悉的那個,為了藝術,六親不認的楊潔導演。
蘇雲知道,這杯酒,他必須喝。這既是“壓力”,也是“動力”。
“楊導,您放心。”他沒有絲毫猶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亮給楊潔看。
“軍令狀,我立了。春節之前,要是拿不出一版讓您滿意的成片……”
他看著楊潔的眼睛,鄭重地說道:
“我蘇雲,親自去《人民日報》,登報道歉!”
丁副部長和王楓等人,還在為“手刃叛徒”而撫掌稱快,蘇雲卻只是微笑著,抿了一口杯中的茅臺。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釣魚臺的紅牆,落在了遙遠的南方。
新加坡?東南亞?
呵呵,鄒文懷啊鄒文懷,你還真以為,那裡是你的“避風港”嗎?
你恐怕還不知道,我那個“東方好萊塢”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就是以新加坡為跳板,輻射整個東南亞的……院線聯盟吧?
你,這是從我的“小池塘”裡,一頭,扎進了我的“大魚塘”啊。
想到這裡,蘇雲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冰冷的笑意。
慢慢遊吧,老狐狸。
遊戲,才剛剛開始呢。
……
慶功宴結束,蘇雲沒有在BJ多做停留。
第二天一早,他便登上了返回湖南的飛機。
BJ的勝利,是“精神層面”的。而他真正的戰場,依然在湘西那片塵土飛揚的土地上。
而就在蘇雲飛離BJ的同一天,那場由《西遊記》引發的“風暴”,才剛剛開始,在京城最基層的毛細血管裡,發酵出最真實的味道。
首鋼,第三軋鋼廠。
下午三點,正是倒班交接的時候,空氣裡,那股滾燙的鐵水味還沒散盡,就混進了一股子濃烈的、帶著汗臭的“煙火氣”。
宣傳科的幹事小馬,正踩著凳子,在那塊掉漆的黑板上,用粉筆“吱吱呀呀”地抄著《人民日報》的社論。
他身後,幾個剛從車間裡出來的老師傅,連工作服都沒換,那藏青色的粗布上,還沾著黑色的油點子。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從兜裡掏出個“大前門”的煙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也不點,就那麼用唾沫抿著,指著報紙,開口就是一股子苞米麵味兒的京罵:
“我操!這上頭寫的,就是前兩天電視上那個事兒吧?我就說嘛!香港那幫‘資本家’,就是他媽的欠收拾!拍個電影,就知道打打殺殺,跟咱們搶生意!還是人家央視的楊導,有骨氣!是個巾眉!”
“你懂個屁!”旁邊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戴著副油膩膩眼鏡的“文化人”,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小馬的粉筆上,“這叫‘文化戰’!我兒子在電影學院,他給我寫的信裡說,香港那邊,就是鄒文懷和邵逸夫那倆老B登,不甘心被咱們內地一個叫‘蘇雲’的年輕人給端了飯碗,才搞出這麼一出來噁心人!聽說那個‘蘇雲’,就是給《西遊記》投錢的大老闆!”
一個剛出師的學徒工,臉上的煤灰還沒擦乾淨,咧著一口白牙,滿眼放光地插嘴:“老闆不老闆的我不管!我就看了那個見面會的直播!楊導都哭了!她說她們在山溝裡,差點摔死,就為了讓孫悟空的‘火眼金睛’亮一點!就衝這個,等《西遊記》出來了,我他媽的,就算這個月不喝酒,也得湊錢,買臺‘崑崙’牌的黑白電視機給家裡瞅瞅!”
小馬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充滿了“機油味”和“荷爾蒙”的議論,他突然感覺,自己正在抄寫的這篇“社論”,不再是冰冷的文字了。
它背後,是一群活生生的、正在用最樸素的方式,為這件事“站隊”的、有血有肉的中國工人。
他抄寫粉筆字的手,也變得,有力了起來。
BJ的火雖然燒起來了,但遠在千里之外的湘西,等待著蘇雲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冰冷現實。
當他再次踏上大庸縣那片熟悉的工地時,BJ釣魚臺國賓館裡那種精緻、從容的氛圍,瞬間被一股混雜著柴油、焊接過後的焦糊味、食堂大鍋菜的油煙味以及工人汗液的、粗糲而又充滿了生命力的氣息所取代。
這裡,沒有慶功宴,只有一張張亟待解決的問題清單。
他首先找到的,是正在車間裡,對著一臺德國進口的精密車床咆哮的雷勝利。
“暴君”的嗓門,隔著幾十米都能聽見。
“我說了多少遍!這個齒輪的公差,是零點零一毫米!零點零一!不是讓你用眼睛去‘感覺’!是用千分尺去‘量’!你的眼睛是千分尺嗎?!啊?!”
一個年輕的工人,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頭都不敢抬。
“雷工,”蘇雲走過去,遞上一根菸。
雷勝利接過煙,看都沒看他一眼,夾在耳朵上,繼續指著那臺機器上的一個零件,對蘇雲說道:“老闆,你來得正好。這批從德國佬那兒買來的機床是好東西,可咱們自己煉的鋼,不行。”
他用那雙沾滿了油汙的手,捻起一片剛剛切削下來的、帶著金屬光澤的鐵屑。
“韌性不夠,硬度也不勻。做玩具的普通零件還湊合,要是想做‘擎天柱’胸口那個能開合的、帶卡榫的精密齒輪組,這批料,全是廢鐵。”
他說話,從來不講情面,直來直去。
蘇雲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這是中國八十年代工業的通病——我們能造出原子彈,卻造不出一臺效能穩定的滾珠軸承。
這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不是他一個人,短時間內能解決的。
“我知道了。”他只說了三個字,“你先用現有材料,把生產線跑順,工人的手藝練出來。鋼材的事,我來想辦法。”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了那棟被嚴密看守的、被命名為“畫筆”的實驗樓。
與外面熱火朝天的車間不同,“畫筆”實驗室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電子元件輕微發熱後,散發出的、獨特的“甜腥味”。
嚴援朝、羅永年、王選,這三個被李杖濉膀_”來的技術天才,正帶著一群從全國各地招募來的年輕學徒,像一群在新大陸探險的傳教士,圍著那臺被“活體解剖”的MKIII,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戰爭。
“怎麼樣了?”蘇雲走到嚴援朝身後,低聲問道。
嚴援朝沒有回頭,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示波器上那不斷跳動著的、綠色的波形,像是被那神秘的曲線勾走了魂。
“我們……抓到‘它’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連續熬了幾個通宵後的沙啞。
他指著螢幕上那一段極其複雜的、由無數個高低電平組成的訊號。
“這是MKIII在處理影象時,從主機板發到映象管的‘訊號’。我們成功地,把它‘捕捉’了下來。”
“但是呢?”蘇雲追問。
“但是,”嚴援朝終於回過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既興奮又挫敗的、瘋狂的光芒,“我們‘聽不懂’它在說什麼。”
“它就像一個外星人,在我們耳邊,說了一段我們聞所未聞的語言。我們知道,這段話裡,藏著‘宇宙的奧秘’,但我們……沒有‘密碼本’。”
“這臺機器所有的核心演算法,都被它的作業系統,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給‘加密’了。”
蘇雲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雷勝利遇到的“鋼材問題”,是“工業基礎”的落後,還可以用錢、用人脈,從國外去想辦法。
而嚴援朝遇到的“演算法問題”,則是“思想”層面的封鎖,是真正的、無可逾越的技術壁壘。
這是買不來的,只能靠他們自己,一個程式碼一個程式碼地去“猜”,去“破”。
從實驗室出來,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朱琳拿著一份報表,在蘇雲的辦公室門口,等了很久。
“回來了?”她看到蘇雲,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但眉宇間,卻藏著一抹化不開的憂慮。
“這是這個星期的開銷報表。”她把本子遞過去,“工人培訓的進度,比我們想象的要慢。雷工的要求太高,淘汰率,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三十。”
“還有,我們訂購的第二批塑膠原料,在廣州那邊,被海關卡住了。說是……手續不全。”
她頓了頓,輕聲說道:“我託香港那邊打聽了一下,好像……是有人在背後,打了個招呼。”
蘇雲接過報表,翻都沒翻。
鋼材問題、演算法問題、供應鏈問題……
一張張問題清單,像雪片一樣,從BJ勝利的雲端,將他重新拉回了這片泥濘而又真實的土地。
他知道,這才是“辦實業”的常態。
解決了老的敵人,立刻就會有新的麻煩。
真正的戰爭,從來不在談判桌上,而在這一間間悶熱的車間裡,在一個個需要攻克的難題裡。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卡特琳娜。
這位瑞典女記者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激動與鄭重的神情。
她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BJ大使館轉過來的、帶著火漆印的電傳檔案。
“蘇!”她一進門,便開門見山,“我父親,林德伯格教授,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