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娛:楊導別慌,這西遊我投了 第182章

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一直穩坐釣魚臺、悠哉喝茶的李杖迳砩稀�

  “是不是你?!”

  還不等李杖寤卮穑慌缘膭S長已經急得滿頭大汗,他搶上一步,陪著笑臉對羅永年說:“老羅,老羅你消消氣!這位是香港東方傳媒的李主任,是貴客!是來跟我們談合作的!”

  羅永年卻像沒聽見一樣,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依舊死死地釘在李杖迳砩希褚活^護食的狼。

  李杖逍α恕K_永年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回答羅永年的問題,而是從那個始終放在手邊的黑色公文包裡,慢條斯理地,拿出了三樣東西。

  他先是把那本簇新的、燙金封皮的聘書,放在了會議桌上,推向羅永年。

  “羅師傅,畫圖的那個‘半吊子’,在湖南的山溝裡,等著您去罵他。”

  接著,他又拿出了那張BJ市西城區重點中學——“四中”的入學申請表,輕輕地,壓在了聘書上面。

  “而能讓您孫女,在北京城裡,接受最好教育的那個‘瘋子’,也在等您點頭。”

  最後,他拿出了那張還帶著油墨香的、從香港傳真過來的《東方日報》頭版,上面“《英雄本色》票房突破三千萬”的標題觸目驚心。他將這張報紙,鋪在了最上面,像一張無可辯駁的王牌。

  “我們老闆還讓我跟您捎句話——錢,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但它恰恰能解決這個世界上,大部分‘沒用’的問題。”

  三樣東西,像三座大山,瞬間壓在了會議室所有人的心頭。

  劉廠長和王書記已經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停滯了。他們終於明白,這不是什麼“商業考察”,這是一場蓄忠丫玫摹⒕珳实饺恕⑦B後路都給你算好的……“定點清除”!

  羅永年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在那張能讓他重燃生命火焰的“電路圖”,那張能改變他孫女一生命叩摹叭雽W表”,和那張代表著雄厚財力的“報紙”之間,來回移動。

  許久,他那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滿臉震驚的劉廠長和王書記,又看了一眼穩如泰山的李杖濉�

  ——

  當晚,西安賓館的房間裡,李杖鍋K沒有等到羅永年的電話。

  他不急,只是慢悠悠地,把那張從香港傳真過來的《東方日報》頭版,和那份“四中”的入學申請表,一起放進了公文包。

  蘇爺說了,對付這種犟了一輩子的老頭,得有耐心。

  你越急,他越躲。

  你得讓他自己把心裡的那鍋水,給燒開了。

  直到晚上九點,門,才被敲響。

  敲門聲很輕,很猶豫。

  李杖彘_啟門,門外站著的,是換了一身乾淨但依舊破舊的中山裝的羅永年。

  他的眼神躲閃,不敢看李杖澹盅e,卻提著一瓶劣質的“西鳳酒”。

  “……有空嗎?”羅永年沙啞地問,“想……請你喝一杯。”

  沒有去國營飯店,甚至沒有去家屬區的小酒館。

  羅永年領著李杖澹谎圆话l地,回到了他那個比狗窩還亂、充滿了焊錫和黴味的維修鋪。

  他像是無視了屋裡的狼藉,從一張堆滿了廢舊電容的凳子上,隨手掃開一片空地,示意李杖遄隆�

  然後,他從床底下,摸出了半瓶劣質的“西鳳酒”,酒瓶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他又找出兩個崩了口的搪瓷缸子,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給李杖搴妥约海嫉沽藵M滿一杯。

  菜,只有一碟黑乎乎的花生米,還是他自己醃的,鹹得發苦。

  “喝。”

  羅永年端起缸子,對李杖逭f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三句話。

  然後,他仰起脖子,將那滿滿一杯至少四兩的烈酒,像喝水一樣,“咕咚”一聲,灌進了喉嚨。

  一股火線,從他的喉嚨,瞬間燒到了胃裡。

  他那張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蠟黃的臉,瞬間湧上了一片病態的潮紅。

  劇烈的咳嗽聲,讓他那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體,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

  李杖鍥]有勸。

  他只是默默地,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同樣一飲而盡。

  那酒,像刀子,割得他喉嚨生疼。

  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知道,羅永年請他喝的,不是酒。

  是這壓抑了半輩子的、無處訴說的屈辱、憤怒和不甘。

  一杯酒下肚,羅永年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他像是開啟了某個塵封已久的開關,開始用一種近乎夢囈的、斷斷續續的語調,說起了他的故事。

  他說的不是給李杖迓牐袷钦f給他自己,說給這屋子裡,那一堆陪了他半輩子的、冰冷的零件聽。

  “……那年,我二十七歲……在771所,跟蘇聯來的專家,一起逆向‘圖-16’的火控雷達……”

  他的目光,穿過了這間破敗小屋的牆壁,望向了遙遠的、早已逝去的青春。

  “……那幫老毛子,牛氣沖天,眼睛都長在頭頂上。給的圖紙,十張有三張是錯的。他們就等著看咱們的笑話……”

  “……我不信邪。我帶著三個徒弟,把那臺雷達,拆了裝,裝了拆,整整三個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最後,硬是用手,把每一根線路,都給重新畫了出來……那張圖,比他媽蘇聯人給的,還準!”

  他說到這裡,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驕傲。

  李杖迥芈犞纸o他滿上了一杯酒。

  “後來呢?”

  “後來……”羅永年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像一團被澆了水的炭火,“後來,專案成功了,慶功會上,沒我。提幹的時候,也沒我。為什麼?”

  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是一口悶了下去。

  “……因為我頂撞了領導。就為了一顆電阻。蘇聯人的圖紙上,用的是一顆2瓦的碳膜電阻。但我算出來,那個節點的瞬時功率,會超過2.5瓦。我堅持要用軍規級的、5瓦的線繞電阻。成本,高三分錢……”

  “……領導說我吹毛求疵,說我浪費國家資源,說我不尊重蘇聯專家……我脾氣上來了,就跟他拍了桌子……”

  “再後來,我就從771所,調到了紅星廠。從一個工程師,變成了一個……修收音機的。”

  他說完,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杖褰K於明白,眼前這個老人,這半輩子,是怎麼過來的。

  那是一種比死更難受的折磨——一個身懷屠龍之術的絕頂高手,卻被罰在這市井裡,殺雞。

  “……我孫女,”羅永年像是徹底醉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今年七歲了。聰明,特別聰明。學校裡的數學題,她看一眼就會。老師都說,她要是能到BJ那種地方去上學,將來,肯定是上清華北大的料……”

  他用那雙乾枯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可我呢?我能給她什麼?我連讓她冬天多穿一件新棉业腻X,都拿不出來……我就是個廢物……”

  這個倔了一輩子、硬了一輩子的老人,在這一刻,哭得像個孩子。

  李杖蹇粗莿×衣杽拥摹⑹菹鞯募绨颍难e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急著拿出那份入學申請表。他知道,對於一個被傷透了心的天才來說,純粹的利益,有時候反而是一種侮辱。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了一樣東西,輕輕地,放在了那碟黑乎乎的花生米旁邊。

  那是一張還帶著油墨香的、從香港傳真過來的《東方日報》頭版。

  羅永年淚眼婆娑地,看了一眼那張全是繁體字的報紙,和他不認識的明星照片,不明所以。

  李杖逯钢莻巨大的、觸目驚心的標題——“《英雄本色》票房突破三千萬!東方影業創香江影史新神話!”,緩緩說道:“羅師傅,我就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技術。我只知道,我們老闆,有本事,在兩個月內,用一部電影,掙出這麼多錢。”

  他又指了指報紙上蘇雲和林青霞、周潤發的合影。

  “蘇爺還跟我說,這只是開始。讓我跟您捎句話——錢,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但它恰恰能解決這個世界上,大部分‘沒用’的問題。”

  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張“四中”的入學申請表,從公文包裡拿出來,輕輕地,推到了羅永年的面前。

  他知道,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是蒼白的。

  羅永年緩緩地抬起頭,佈滿淚痕的眼睛,落在了那張薄薄的、卻重於千鈞的紙上。

  他的目光,在那張紙,和他桌上那張畫錯了的、卻彷彿在召喚他的電路圖之間,來回移動。

  他的內心,像一個天平,兩端放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孩子”。

  一邊,是那個扎著羊角辮,每天放學都會跑來這個小鋪子,用稚嫩的聲音喊他“爺爺”的、有血有肉的孫女。

  另一邊,是那個冰冷的、由無數線條和符號組成的、承載了他畢生驕傲和不甘的、精神上的“孩子”。

  他知道,今天,他必須做出選擇。

  選了前者,他就能讓自己的孫女,擁有一個他做夢都想給她的、光明的未來。但他這身本事,就真的要跟著他,爛在這個維修鋪裡了。

  選了後者,他就能讓自己的“屠龍之技”,重見天日。但他又憑什麼,讓那個叫“蘇雲”的年輕人,去兌現那個看似不可能的、關於他孫女未來的承諾?

  許久。

  他像是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他緩緩地站起身,沒有再看李杖澹矝]有再看那張入學表。

  他走到牆角,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個積滿了灰塵的、軍綠色的木箱子。

  箱子很沉,上面還用白色的油漆,寫著一行早已模糊的俄文。

  他用袖子,把箱子上的灰塵,一點一點地,擦拭乾淨,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

  然後,他開啟了那兩個早已生鏽的搭扣。

  “嘎吱——”一聲,像是開啟了一段被塵封的歲月。

  箱子裡,沒有金銀財寶。

  只有一套用厚厚的油布,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德制的“威漢”牌精密工具。

  螺絲刀、鑷子、卡尺、扳手……每一件,都泛著幽冷的、金屬的光澤,像一排排沉睡計程車兵。

  這是他當年參與“轟-6”專案時,從一個蘇聯專家手裡,用兩瓶茅臺換來的、視若生命的寶貝。

  這些年,他寧可用最劣質的國產工具,也捨不得動用它們分毫。

  他把那些工具,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用一塊乾淨的鹿皮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的眼神,專注而虔眨褚粋即將走上戰場的將軍,在擦拭他的佩劍。

  李杖寰湍屈N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擾。

  他知道,這個老人,已經做出了他的決定。

  終於,羅永年把最後一把鑷子,也擦得鋥亮。

  他把所有工具,整整齊齊地,重新放回箱子裡,蓋上蓋子,鎖好。

  他站起身,轉過頭,看著李�-儒,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半分醉意,只剩下一種燃燒殆盡後的平靜和決絕。

  “什麼時候走?”

  李杖逍α恕�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瓶還剩下小半瓶的西鳳酒,給自己倒滿,也給羅永年倒滿。

  他端起搪瓷缸子,鄭重地,對羅永年說道:

  “羅師傅,我代表蘇爺,敬您。”

  “敬這把,等了半輩子,終於要出鞘的‘刀’。”

  羅永年把最後一把鑷子也擦得鋥亮,他抬起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眼神看著李杖澹瑔柍隽俗钺嵋粋問題:“你們那個老闆……他折騰這麼大一攤子,又是搞電影,又是捐學校,現在還要在山溝裡,造這連國家都不敢碰的東西。他……到底圖什麼?”

  李杖宥似鹉潜疲肫鹆颂K雲在罐頭廠裡,穿著工裝跟他說的那些話。他喝了一口,才緩緩說道:

  “羅師傅,我就是個粗人,說不出什麼大道理。我們老闆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記到今天。”

  “別人都想著‘師夷長技以制夷’。但他覺得,不對。”

  “咱們得‘師夷長技以……成己’。不成‘自己’,一輩子都是人家的徒弟,一輩子,都得看人家的臉色。”

  這句“師夷長技以成己”,像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羅永年的心上!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反覆咀嚼著這七個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種駭人的光亮。

  許久,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半輩子的枷鎖。他笑了,那是他這幾十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兩隻崩了口的缸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重重地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