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先吃飯吧。”
蘇雲笑著走過去,拍了拍兩個還在對峙的“天才”的肩膀。
“仗要打,肚子也得填飽。天大的事,等吃完了再說。”
他把所有人按在桌邊,給每人盛了滿滿一大碗米飯。
李杖蹇粗@戲劇性的一幕,心裡對蘇爺的佩服又多了一層。他發現,蘇爺不僅會“拱火”,更會“滅火”。而朱琳嫂子,就是蘇爺手裡那個永遠也用不壞的“滅火器”。
這頓飯,吃得異常沉默。
但恰恰是這種沉默,讓之前那種緊張的氣氛,在咀嚼和吞嚥中,慢慢消解了。
赫爾曼吃得滿嘴流油,嚴援朝更是把一盤紅燒肉的湯汁都用米飯颳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朱琳默默地收拾好碗筷,臨走前,給每個人泡了一杯熱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終,沒說一句多餘的話。
蘇雲端起那杯熱氣騰騰的茶,喝了一口,才重新把話題拉了回來。
“好了,德國的邏輯,中國的哲學,剛才都吵完了。”
他的目光,落回到那張已經畫滿了各種框圖和箭頭的“基因圖譜”上,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現在,吵完了,該幹活了。”
“嚴老師,”他看著嚴援朝,“這幅圖很宏偉,很性感。但現在,我不要宏偉,我只要……第一塊磚。”
“告訴我,要讓‘盤古’這個神,從紙上站起來,我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或者說……第一批人,是誰?”
嚴援朝放下茶杯,他那因為一頓飽飯而恢復了血色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狂熱的、專注的神情。
他走到圖紙前,拿起筆,在“盤古”那個核心方框下面,畫了兩個新的、更小的方框。
他在第一個方框裡,寫下了——“拆解&彙編”。
然後在第二個方框裡,寫下了——“光學&訊號”。
他轉過身,對蘇雲說道:
“我需要兩類人。”
“第一類,要一個能把那臺德國機器的每一個電容、每一個電阻、每一條線路,都給我反向繪製成圖紙的‘拆解專家’。他要懂硬體,又要極其有耐心。這種人,部隊裡修雷達的老兵,是最好的。”
“第二類,”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我需要一個真正的‘程式碼詩人’。一個……能用最底層的0和1,跟機器直接對話的人。他的腦子裡,不能有任何高階語言的條條框框,只有最純粹的、與硬體一一對應的‘神諭’——組合語言。”
“有了這兩個人,”嚴援朝用筆尖,重重地敲了敲那張圖,“我們的‘盤古’,才能睜開眼睛。”
蘇雲看著他,笑了。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李杖濉�
“老李,”
“聽見了嗎?”
“咱們的‘招賢令’,有新目標了。”
蘇雲那句“咱們的‘招賢令’,有新目標了”,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在了李杖宓男难e。
但他緊接著聽到的,卻不是具體的尋人方法,而是一句讓他揣摩了一路的話。
蘇雲拍著他的肩膀,眼神深邃:“老李,這事兒,按常規路子走,給你一年也辦不成。軍工廠的門,不是靠介紹信能敲開的;中科大的天才,更不是靠錢能砸動的。”
“所以,這次我不讓你去‘求人’。”蘇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你回BJ,去給他們唱一出‘狐假虎威’的大戲。”
坐在開往BJ的綠皮火車上,李杖灏烟K雲那句“你是港商”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咂摸了十遍,才終於咂摸出一點滋味來。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在揚州街頭賣貼紙、在BJ後門路的“地頭蛇”了。
蘇雲讓他代表的,是那個他至今都還沒完全看明白的、龐大而神秘的“境外帝國”。
這哪裡是讓他去請兩個師傅?
這分明是讓他,代表蘇爺,回內地……“亮肌肉”。
一回到BJ,李杖鍥]有去找楊潔,也沒去驚動王臺長。他直奔那間掛靠在華僑飯店、作為“東方傳媒BJ辦事處”的臨時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就是個長期包房,但裡面的陳設卻讓第一次進來的辦事處新招的小幹事張泉開了眼。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畫滿了各種線條和標記,從香港,到東京,再到洛杉磯。
而屋子中央,最顯眼的,是一臺嶄新的、從香港空哌^來的西門子T1000電傳機,此刻正“滴滴答答”地,吐出一條寫滿了英文的紙帶。
“李……李主任,”張泉把一杯熱茶遞過去,眼神裡全是敬畏,“香港總部那邊發來的,說是上個月《英雄本色》在東南亞的票房分賬報表。”
李杖蹇戳艘谎勰谴约簲挡磺逵卸嗌賯零的天文數字,點了點頭,心裡卻在想,蘇爺就是用這些錢,在湘西那個山溝裡,燒出了一個能讓德國專家都閉嘴的現代化基地。
他沒耽擱,從懷裡掏出蘇雲的手令,對張泉說道:“小張,馬上給我接通香港總部,找Annie。然後,再給日本東映動畫發一封,就問,《變形金剛》後續版的擎天柱人設圖,什麼時候能出來。催一催,就說老闆等著看。”
在等待回電的間隙,他才把那份真正核心的、給西門子的電傳稿,交給了張泉。
電文很短,卻霸氣十足:
“我司擬在華投資建廠,需對國內專家進行技術評估。限24小時內,聯絡西門子(中國)有限公司,派一名德籍工程師,隨我赴西安,會晤紅星無線電廠羅永年先生。——蘇雲”
張泉看著這份電報,手都有些抖。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小小的辦事處,竟然還能直接調動西門子的人。
而李杖澹粗巴廛囁R龍的長安街,心裡那塊關於“辦不成”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他知道,蘇爺給他的,是一張能掀翻桌子的王牌。
電報發出去,李杖逍难e還是有些打鼓。
讓一家世界五百強的德國公司,聽咱們一個香港公司的調遣?這……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三個小時,香港的回電就來了。回電不僅確認了西門子方面的配合,還附上了Annie的解釋:“李主任,老闆已提前透過赫爾曼先生,與西門子醫療部門的歐洲主管透過氣。我方承諾,未來‘東方好萊塢’基地的所有工業控制系統,將優先考慮西門子產品。這次,對方是來‘展示找狻摹!�
看到這裡,李杖宀潘銖氐追恕LK爺這哪是走一步看一步,這分明是走一步,看十步!
半天之後,當那輛掛著黑色“外”字牌照的、嶄新的賓士280S,停在華僑飯店樓下時,辦事處的小幹事張泉,扒在窗戶上,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一個金髮碧眼、穿著一身筆挺西裝、名叫“克勞斯”的年輕德國工程師,站在車旁,畢恭畢敬地,向穿著一身幹部服的李杖暹f上了自己的名片,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道:
“李先生,我是克勞斯,西門子BJ辦事處的。很榮幸,能為東方傳媒的投資專案,提供技術支援。”
那一刻,李杖蹇粗矍斑@張彬彬有禮的洋人面孔,和他身後那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賓士車,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蘇爺那句“你是港商”的真正含義。
這哪裡是請客吃飯?
這他媽是開著坦克去請客吃飯!
……
西安,國營紅星無線電廠廠長——劉建國的辦公桌上,那臺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他抓起電話,裡面傳來省外事辦領導那不容置疑的聲音:“老劉,通知你個事。明天上午十點,有重要港商,會協同西門子公司的德國專家,到你們廠進行商業考察。對方點名,要見你們廠一位叫羅永年的技術專家。聽清楚,是西門子!德國的!接待規格,你自己掂量著辦,絕對不能出任何紕漏!”
“羅……羅永年?”劉建國握著電話,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尊遠道而來的“洋菩薩”,怎麼會點名要見那個被他自己親手“發配”到維修鋪、天天跟收音機打交道的倔老頭?這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第二天,當那輛掛著黑色“外”字牌照的賓士車緩緩駛入工廠生活區時,整個大院都轟動了。
無數扇窗戶後面,都探出了一雙雙好奇的眼睛。
李杖遄卺嶙粗巴饽切┦煜さ摹⒒覔鋼涞奶K式建築,內心毫無波瀾。
他知道,這場戲的主角不是他,甚至不是那個叫克勞斯的德國小夥,而是這輛車,和它所代表的、那個讓這個封閉世界既渴望又敬畏的“外部力量”。
保衛科長一路小跑,親自拉開車門,滿臉堆笑地將他們迎進了那間專門用來接待上級領導的小會議室。
小會議室裡,早已泡好了最好的“西湖龍井”。
紅星廠的劉廠長和王書記,兩位都是部隊轉業的老幹部,此刻卻像小學生一樣,正襟危坐,熱情又拘謹地,聽著那個德國小夥克勞斯,用不怎麼流利的中文,介紹著這次“商業考察”的目的。
“……所以,我們東方傳媒,非常希望,能邀請貴廠在無線電領域,最有經驗的專家,參與我們這次……呃……技術論證。”克勞斯磕磕巴巴地揹著來之前李杖褰趟脑挕�
劉廠長和王書記對視一眼,臉上都有些犯難。
最有經驗的專家?廠裡的總工程師,上個星期剛被派到上海去參加一個部裡的技術攻關會了,沒個十天半個月回不來。
“這個……”劉廠長搓著手,有些尷尬,“不瞞二位,我們廠技術方面能挑大樑的,就那麼幾位,現在都撲在重點專案上。要不,我讓技術科的幾個年輕骨幹,來跟克勞斯先生交流一下?”
李杖逡恢睕]說話,就坐在那裡,慢悠悠地喝著茶。
王書記試探著問:“李……李先生,不知道貴公司對我們廠的產品,有沒有興趣?我們生產的軍用級電阻電容,質量那是在全軍掛了號的!”
李杖逍α诵Γ瑪[了擺手:“王書記,生意的事,好談。我們老闆說了,只要質量過硬,價格好說。不過今天,我們主要是來尋醫問藥的。”
直到這時,他才放下茶杯,像是剛想起來一樣,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圖紙,放在了桌上。
“劉廠長,王書記,別誤會。”李杖逍χf道,“我們這次來,不是搞什麼技術交流。我們老闆說了,就是想請一位老師傅,幫我們瞅瞅這張圖。”
他把那張由嚴援朝親手繪製的、帶著幾個“瑕疵”的電路圖,緩緩展開。
“我們老闆,從德國搞了一套二手裝置,這是其中一個電源模組的電路圖。畫圖的這小子,是個半吊子,有幾個地方,他自己也吃不準。我們老闆就聽人說,貴廠有位叫羅永年的老師傅,是這方面的泰山北斗。所以,就想請羅師傅,幫忙給‘掌掌眼’,看看這圖上,有沒有什麼畫蛇添足的地方。”
“羅永年?”
劉廠長和王書記聽到這個名字,都愣了一下。
他們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穿著油膩膩工作服、脾氣又臭又硬、天天窩在維修部跟一堆破爛打交道的孤僻老頭的形象。
讓他們把這麼個“退居二線”的人,請到這種有外賓在場的重要場合來?
這……這不是丟人現眼嗎?
王書記剛想開口,說羅師傅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一直沉默的德國小夥克勞斯,卻像是接到了指令,突然湊了過去,看了一眼那張圖。
隨即,他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他指著圖紙,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Mein Gott!(我的上帝!)這……這不是我們西門子醫療裝置上用的高頻時序控制電路嗎?不不不,比那個還複雜……這……這是飛點掃描器級別的!”
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看神明般的、充滿敬畏的眼神,看著劉廠長:“你們……你們廠裡,有能看懂這種級別圖紙的專家?”
這聲驚呼,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劉廠長和王書記的心上。
他們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震驚和後怕。
西門子專家都說是寶貝的東西,他們剛才,竟然還想藏著掖著?要是把這事給耽誤了,那他們可就成了紅星廠的千古罪人了!
“有!當然有!”
劉廠長“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一拍桌子,衝著門外大喊:“小張!去!馬上去維修部!不,別叫了!你親自去請!就說廠裡有緊急的外事任務!讓羅師傅,馬上到小會議室來!”
……
十分鐘後。
頭髮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羅永年,就被半推半請地,帶進了這間他這輩子都從沒踏足過的小會議室。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疑惑和不耐煩。
在羅永年看來,這間一塵不染的會議室,和他那身油膩膩的工作服,格格不入。
他聞到了空氣裡那股專門用來招待外賓的、上好的“西湖龍井”的茶香,也看到了劉廠長和王書記臉上那副他從未見過的、既熱情又緊張的笑容。
他心裡冷笑一聲,知道這幫‘人’,又是遇上了什麼事,才想起他這個被扔在角落裡生鏽的“工具”。
當他看到滿屋子的領導,和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時,他那倔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沒人跟他解釋。
劉廠長親自把那張圖紙,像捧著聖旨一樣,遞到了他面前。
“老羅,你看看這個。”
羅永年渾濁的眼睛,不情願地,落在了那張圖上。
只一眼。
他那原本死水般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他一把搶過圖紙,衝到窗邊光線最好的地方,掏出兜裡那個鏡片比瓶底還厚的老花鏡,戴上。
他那雙佈滿老年斑和燙傷疤痕的、乾枯得像雞爪一樣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像是看到了什麼褻瀆神明的東西,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異常尖利,“誰畫的?這個旁路電容的位置……錯了!還有這裡,這個反饋電阻的阻值,標高了至少百分之二十!這麼幹,開機三分鐘,保管燒IC!”
他猛地回過頭,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死死地盯著滿屋子的領導和那個一臉茫然的德國人。
“這圖……這圖的原件在哪兒?!”
“畫這圖的那個‘半吊子’,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