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而楊潔,則被另一樣東西徹底擊中了——雨。
那是一場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雨。
冰冷的、帶著霓虹燈反光的雨,打在街道上,打在行人的傘上,打在主角那張冷硬的臉上。
這場雨,不是簡單的灑水車,它是一種情緒,是一種氛圍。它讓整個賽博朋克的世界,都變得潮溼、黏稠、頹廢而又迷人。
她想起了自己在《西遊記》裡拍的那些“下雨”的戲——無非就是幾個場務拿著水管子在鏡頭前晃。跟眼前這場“有靈魂”的雨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塗鴉。
兩個小時。
對於楊潔和王扶林來說,卻像是在另一個維度的時空裡,經歷了一場光與影的洗禮。
他們看到了在背光和煙霧的勾勒下,如同“神蹟”般的仿生人;看到了在高速攝影下,如同慢動作芭蕾一般優雅的暴力;更看到了那種將東方美學(擁擠的街道、漢字招牌、斗笠)與西方科幻完美融合的、前所未有的視覺奇觀。
當影片結束,銀幕重新變白,倉庫裡的燈光“啪”地亮起時,兩位在中國影視界被尊為“泰山北斗”的導演,都陷在椅子裡,久久沒有動彈。
他們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震撼、沮喪、興奮、甚至是一絲……恐懼的複雜表情。
那是一種被“降維打擊”後的失語。
就像一個苦練了一輩子刀法的武林宗師,突然看到有人從天上開來了一架武裝直升機。
你所有的招式、心法、經驗,在那挺冒著火舌的加特林機槍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無力。
“原來……”
過了許久,王扶林才緩緩地摘下眼鏡,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樣。
“原來,電影……還可以這麼拍。”
他看著自己那雙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我們還在研究怎麼把人拍得像‘人’,人家已經開始研究,怎麼把‘光’和‘雨’,拍得比人還像人了。”
楊潔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那面作為銀幕的白牆前,伸出手,輕輕地觸控著那片冰冷的牆壁。
彷彿那裡,還殘留著剛才那場雨的溼氣。
她腦子裡一片混亂。
一邊,是《銀翼殺手》裡那令人絕望的、完美的工業美學;
另一邊,是自己那個還在為“咻”一聲配音而沾沾自喜的、手工作坊式的草臺班子。
那種巨大的落差,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完了。”
她轉過身,看著王扶林,眼神裡竟有了一絲罕見的迷茫和脆弱。
“老王,我感覺……我們這輩子,可能都拍不出這樣的東西。”
這是一種英雄的遲暮感,是一種面對著無法逾越的高山時,最深沉的無力。
就在這時,倉庫的鐵門,再次被推開了。
蘇雲走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保溫飯盒,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彷彿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看了一眼兩位失魂-落魄的導演,沒有問他們“感覺怎麼樣”,而是把飯盒放在桌上,開啟。
一股濃郁的、帶著胡椒味的香氣,瞬間驅散了倉庫裡那股子酸腐的氣味。
是兩碗熱氣騰騰的豬肚雞湯。
“先喝點東西,暖暖身子。”
蘇雲把湯分別遞給他們,“BJ的秋天,涼。”
王扶林接過那碗湯,湯很燙,暖意順著碗壁傳到指尖,讓他那顆冰涼的心,有了一絲回溫。
他喝了一口,那股溫暖的、帶著濃郁肉香的湯汁滑入腹中,整個人都像是活了過來。
“蘇顧問……”他看著蘇雲,苦笑了一聲,“你這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啊。”
“不是甜棗。”
蘇雲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們對面,自己也盛了一碗湯。
“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我們現在的‘敵人’,到底有多強大。”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現在,‘彼’我們已經知道了。輪到我們,看看自己的‘己’了。”
他看著兩位依然有些沮-喪的導演,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楊導,王導。我承認,在電影工業上,在技術上,我們和他們,可能差了三十年,甚至五十年。”
“他們的光,我們學不來;他們的雨,我們也學不來。他們的模型,我們更是想都不要想。”
蘇雲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但是,我們有一-樣東西,是他們花多少錢,用多少技術,都永遠學不來的。”
“什麼?”楊潔下意識地追問。
“神。”
蘇雲放下湯碗,站起身,走到那面依然潔白的牆壁前。
“《銀翼殺手》裡的洛杉磯,再繁華,再迷人,那終究是人造的城,裡面住的是彷徨的、沒有靈魂的仿生人。那是‘術’的巔峰。”
“但我們的故事,是從一塊石頭裡開始的。”
他看著兩位導演,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那塊石頭,補過天。那隻猴子,鬧過天宮。那個園子,藏著的是幾千年的詩詞-歌賦,是‘情’這個字最極致的表達。”
“我們的故事裡,有‘神’,有‘佛’,有‘道’,有‘天命’,有‘輪迴’。”
“這是我們的‘道’。”
他轉過身,走到那臺16毫米放映機前,從鐵皮櫃裡,拿出了另一盒膠片。
那個盒子上,沒有英文,只有4個遒勁的漢字——
《大鬧天宮》。
那是六十年代,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的巔峰之作。
“今天,咱們不上課了。”
蘇雲把那盒膠片,遞給了那個一直沉默著的技術員。
“咱們複習。”
“咱們重新看一遍,在沒有電腦,沒有特效,只有一個姓萬的老爺子,帶著一群畫師,用幾萬張手工繪製的畫稿,是怎麼把一隻猴子,送進南天門的。”
“咱們重新看一遍,我們的‘神’,到底是怎麼來的。”
燈光再次熄滅。
當那熟悉的、充滿了戲曲鑼鼓點的配樂響起時,當那個穿著虎皮裙、揮舞著金箍棒的美猴王,以一種極具東方神韻的姿態,在銀幕上翻騰跳躍時……
楊潔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
王扶林的腰桿,也慢慢地,挺直了。
他們心中的那座大山,並沒有消失。
但他們,卻找到了另一條,可以繞過這座山,甚至比這座山更高的路。
BJ的秋風,到了晚上,是真往骨頭縫裡鑽。
從洗印廠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路邊國營飯館裡飄出來的蔥爆羊肉味兒,勾得人腸胃一陣陣地抽搐。
三人中午就喝了那碗豬肚雞湯,這會兒肚子裡的那點油水早就消耗光了。
“走著?整點兒?”
王扶林裹緊了那件有點不合身的中山裝,吸了吸鼻子,眼神往飯館那邊飄,那是真饞了。
他這幾天在正定天天對著水泥牆吃大白菜,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了。
楊潔卻擺了擺手,那一臉的疲憊根本掩飾不住,她揉著太陽穴,苦笑了一聲:
“老王,你自己去吧。我是真沒那心思嚼羊肉了。剛才看那《大鬧天宮》,看得我這心啊,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的。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那隻猴子,得趕緊回臺裡剪輯室。趁著這股熱乎勁兒,我有幾個鏡頭想重新拼一下。”
說著,她轉頭看向蘇雲,眼神裡帶著點“你懂我”的無奈:
“蘇顧問,你那兩盒膠片,可是把我的魂兒都給勾走了。我現在要是去吃飯,那就是對不起孫悟空。”
蘇雲笑了,他伸手從兜裡摸出半包“大前門”,那是李杖迮R走前落下的。他磕出一根,遞給楊潔,自己也點了一根。
“行,楊導是成仙了,咱們凡人還得吃飯。”
他深吸了一口煙,火星在暮色中明滅,映出他那張年輕卻略顯滄桑的臉。
“王導,您也別在BJ耽擱了。吃了飯,趕緊回正定吧。曉旭那邊剛有了點狀態,您得趁熱打鐵。那孩子心思重,沒人盯著,我怕她又鑽牛角尖。”
王扶林嘆了口氣,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有點自嘲地搖搖頭:
“得,我是看出來了。在這個劇組,咱們就是勞碌命。你們忙你們的,我去喝碗羊雜湯暖暖身子,還得趕晚上的火車。這把老骨頭啊……”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擺擺手,轉身融入了暮色中的人流。
背影看著有些佝僂,但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心中的大山還在,但他知道怎麼翻過去了。
送走了王扶林,蘇雲陪著楊潔回到了央視大樓。
剪輯室在地下二層,陰冷,潮溼,但這會兒卻是整個大樓裡最熱火朝天的地方。
“咔噠、咔噠、咔噠……”
剪輯機咿D的聲音,像是某種精密的時間齒輪。
滿地的廢膠片,捲曲著,像是黑色的海浪。
楊潔一進屋,就把外套一脫,隨手扔在椅子背上,整個人瞬間進入了那種“六親不認”的戰鬥狀態。
“小張!把第三本那個‘騰雲’的鏡頭找出來!對,就是昨天讓你接在那段配樂後面的!快點!”
剪輯師小張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被楊導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手裡的膠片差點掉地上,慌慌張張地去翻片盒。
蘇雲沒打擾她,自己找了個角落的破沙發坐下。
他太累了。
這幾天,腦子一直崩得緊緊的。跟官僚鬥法,跟美國人談判,還得照顧藝術家的情緒。
這會兒鬆弛下來,才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
他閉上眼,想眯一會兒。
“我說楊導,這個鏡頭,是不是太……太跳了?”
只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揹著手,站在楊潔身後,對著螢幕微微頷首。
這人蘇雲認識,臺裡審片組的張幹事。
平時那是出了名的“火眼金睛”,據說當年審《大鬧天宮》的時候,就是他提議加了一段鑼鼓點,讓整部片子的節奏感提升了一個檔次。是臺裡真正的“老法師”。
“你看啊,”張幹事扶了扶眼鏡,指著螢幕上的孫悟空,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愛惜,“這個孫悟空打死老虎之後,還對著老虎皮笑?這個細節抓得好啊!這才是妖猴嘛,還沒被唐僧念緊箍咒呢,野性難馴,這才是孫悟空的魂兒!不過,楊導,咱們是不是可以再大膽一點?”
楊潔正在對介面型,聞言手裡的動作一停,轉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位平時不苟言笑的老前輩:“張老師,您的意思是……”
“我覺得剪輯點可以再往後延半秒。”張幹事也沒客氣,直接上手比劃了一下,“你看,如果在這裡剪斷,雖然利索,但少了一點‘回味’。讓他那個笑多停留半秒,給觀眾一點琢磨這猴子性格的時間,這戲味兒就出來了。”
楊潔一聽,眼睛亮了。她是行家,一點就透。
她趕緊按照張幹事的建議試了一下。
果然,只是多了這半秒鐘的留白,那個充滿野性和靈氣的孫悟空形象,瞬間就立住了!
“神了!張老師,您這是點睛之筆啊!”楊潔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
張幹事擺了擺手,笑了笑,又指了指後面那段白骨精變身的特效戲:
“還有這一段……哎呀,真是漂亮!這種黑氣繚繞的森森鬼氣,以前咱們哪敢想啊?也就只有現在的技術能做出來。”
他看著螢幕,眼神裡滿是感慨:“楊導,這可是咱們中國電視史上的第一遭啊。不過,我有個小建議。這黑氣的邊緣,是不是可以再羽化一點?現在有點太‘實’了,稍微虛一點,那種似真似幻的神秘感會更強,也更符合咱們東方神話裡那種‘氣韻生動’的美學。”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