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這場仗,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第二天一大早,蘇雲和楊潔再次走進了那棟威嚴的廣電部大樓。
接待他們的,依然是王楓副臺長,但這一次,地點不是在壓抑的審查室,而是在他那間寬敞明亮、擺著一整排書櫃的辦公室裡。茶,是新泡的“西湖龍井”。
“蘇雲同志,楊潔同志,坐。”王楓的態度,比昨天要親切得多,“臺裡連夜開了個會,研究了你們的樣片和報告。結論是四個字——石破天驚。”
楊潔激動得差點站起來:“謝謝領導!謝謝領導!”
“先別急著謝。”王楓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卻轉向了蘇雲,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審視,“藝術上的事,我們不擔心了。我今天找你們來,是想談談藝術之外的事。報告裡提到的‘全球播放權’,這個提法,很大膽,也很有遠見。臺裡,乃至部裡,都非常支援。但是,你們也知道,我們的對外文化交流,渠道一直很閉塞。你們有好的東西,但怎麼賣出去,賣給誰,這裡面……水很深。”
蘇雲知道,正題來了:“王臺長的意思我明白。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辦。我們只負責把片子拍好。至於發行渠道,還需要臺裡和部裡的大力支援。”
“說得好。”王楓讚許地點了點頭,“所以,我今天給你一個承諾,也是給你開一條‘綠色通道’。”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這是部裡剛剛批准的,關於成立‘中國電視節目進出口公司’的內部批文。這個公司,名義上是臺裡控股,但具體的業務……我想交給你來做。或者說,交給你在香港的‘東方傳媒’來做。你們有海外的渠道,有商業談判的經驗。我們有官方的身份,有政策的支援。我們合作。以後,不僅是《西遊記》,全國所有優秀的電視節目,都可以透過這個渠道,走出國門。”
蘇雲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原本只是想賣一部《西遊記》,沒想到,王楓直接給了他一條“高速公路”的承建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支援了,這是一種深度的、帶有戰略眼光的政治投資!
“當然,”王楓笑了笑,“這個公司,也不光是‘出口’。我們還希望,能透過你們的渠道,‘進口’一些優秀的、對我們有借鑑意義的國外影視作品。比如……好萊塢的電影。”
蘇雲瞬間明白了。王楓在下一盤大棋。他不僅要文化輸出,他還要技術引進。而自己,就是他選中的那個“棋手”。
“王臺長。”蘇雲站起身,鄭重地伸出手,“合作愉快。”
當晚,當李杖彘_著一輛滿載著“戰利品”的解放卡車回到招待所時,迎接他的,是已經拿到“尚方寶劍”的蘇雲。
“蘇爺!幸不辱命!”李杖灏岩淮匙和一沓厚厚的單據拍在桌上,“東西全到手了!人,也給您挖來了!劉師傅明天一早就帶人去正定!”
蘇雲看著李杖迥菑埮d奮得通紅的臉,笑著點了點頭:“辛苦了,老李。但是,活兒還沒完。”他指著卡車上那些嶄新的裝置,“連夜裝車。你親自押車,明天天亮之前,必須把這些東西送到湘西去。”
“啊?還送回去?”李杖邈读耍澳悄蜅顚А�
“我們不走了。”蘇雲看著窗外北京城的萬家燈火,眼神深邃,“我跟王臺長申請了。在春節前,臺裡會給我們開一間最好的剪輯室。楊導留在這兒,盯著《三打白骨精》的最終剪輯。而我……”
他轉過身,看著李杖澹旖枪雌鹨荒ㄐσ狻�
“我要在這北京城裡,替咱們未來的‘進出口公司’,先燒一把火。”
第134章 三軍並進;遙控天下!樽俎折衝;一紙定乾坤!
京城往南的國道上,一輛軍綠色的“大解放”卡車,像一頭喘著粗氣的鐵牛,在凌晨三點的寒氣裡,頂著清冷的月光,顛簸前行。
駕駛室裡,李杖宓哪槺粌x表盤上昏暗的綠光映得有些詭異。
他已經連續開了六個小時,眼睛乾澀得像撒了沙子,嘴裡叼著根沒點火的煙,靠著那股子苦澀的菸草味提神。
他身邊的副駕駛座上,空無一人,只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大衣,那是楊潔導演臨走前硬塞給他的,怕他路上著涼。
老李這一走,湘西的“糧草”得有人押車;BJ這頭的聯絡、跑手續、接電報,也不能斷。
蘇雲臨走前把BJ車隊裡一個機靈的司機借了出來,留在身邊當腳力——
大家都叫他小王,平時不搶話,只管把車開穩,把事辦到。
車斗裡,用厚厚的軍用帆布和稻草捆得嚴嚴實實的,是他們這次從BJ“搶”回來的全部家當——
十幾臺嶄新的燈光裝置,兩臺金貴得能當祖宗供起來的瑞士錄音機,還有幾十箱子印著外文的化妝品。
這些東西,就是湘西大本營接下來幾個月要吃的“糧草”,也是蘇雲那張宏偉藍圖的第一批“彈藥”。
李杖骞嗔艘淮罂跊龅孟癖曜拥臐獠瑁栏急患さ冒l酸。
他看著前方被車燈切開的、無盡的黑暗,腦子裡卻全是蘇雲昨天在招待所裡,一邊畫著圖紙,一邊跟他和楊潔交代任務時的樣子。
那份平靜,那份篤定,那份彷彿能把天捅個窟窿的狂妄,像一團火,燒得他這個年近三十的老爺們,到現在還渾身燥熱。
“媽的,瘋子。”
李杖宓吐暳R了一句,嘴角卻忍不住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這輩子,給不少“角兒”當過差,見過耍大牌的,見過瞎指揮的,也見過打腫臉充胖子的。但像蘇雲這樣的,他是頭一回見。
別人是畫餅,蘇雲是直接把麵粉、雞蛋、烤爐全給你搬到面前,然後指著天上的月亮說:“看見沒?照著那個,給老子烤個一模一樣的出來。”
你明知道那是扯淡,可看著眼前堆成山的真金白銀和頂級裝置,你又覺得……他媽的,說不定真能成。
這種感覺,又累又刺激,比他年輕時在什剎海跟人茬架還過癮。
“咣噹”一聲,車輪壓過一個大坑,把李杖孱嵉靡患れ`,他趕緊握緊方向盤。
“嗨,辛苦啥呀。”李杖遄匝宰哉Z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跟著蘇爺幹,有奔頭。”
就在李杖羼{駛著“糧草車”在國道上狂奔的同時,BJ,央視大樓,王楓副臺長的辦公室裡,正進行著一場更高階別的“交鋒”。
這一次,茶換了。
不再是招待所裡的大葉茉莉,而是王楓自己珍藏的、用小鐵罐裝著的“西湖龍井”。
茶葉在玻璃杯里根根直立,湯色清亮,豆香四溢。
“嚐嚐。”王楓親自給蘇雲續了水,臉上帶著幾分欣賞,幾分探究,“今年的新茶。我一個杭州的老戰友特意給我捎來的。”
蘇雲端起茶杯,聞了聞,沒有急著喝。
他知道,這第二杯茶,味道和昨天那杯,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昨天是“審查”,今天是“密談”。
“好茶。”蘇雲讚了一句,“王臺長,您這兒可是個風水寶地。我聽說,昨天我們前腳剛走,後腳,北影廠和八一廠的電話,就把您這兒的線路給打爆了?”
王楓聞言,哈哈大笑起來,指了指蘇雲,那動作像是在說“你這個小滑頭”。
“你那個叫李杖宓墓芗遥刹皇莻省油的燈啊。”王楓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北影廠的老張,一大早就給我打電話告狀,說你們不僅搶了他的裝置,還要挖他的人。八一廠的趙倔驢更絕,直接堵到我家門口,問我那兩張彩電票什麼時候能兌現。”
笑聲一收,王楓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蘇雲同志,你這把火,燒得夠旺。才一天功夫,就把BJ這潭水給攪渾了。說吧,你下一步,到底想幹什麼?”
蘇雲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沒有繞彎子,直接丟擲了自己的“炸彈”。
“王臺長,我想‘進口’一部電影。”
王楓的瞳孔微微一縮,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進口電影?這是中影公司的事。而且,流程複雜,審查嚴格,尤其是……好萊塢的電影。”
“我不要中影公司的渠道。”蘇雲搖了搖頭,“他們的效率太慢,眼光也太舊。我要用我們那個還沒掛牌的‘進出口公司’,來做第一筆生意。”
他看著王楓,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引進斯皮爾伯格的——《E.T.外星人》。”
“E.T.?”王楓皺起了眉。這個名字,他只是在某些內部參考的簡報上見過。科幻片,講的是一個小孩和一個外星人的故事。
“為什麼是這部?”
“因為它是目前全世界最先進的電影工業技術的集大成者。”蘇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它的特效,它的音效,它的模型製作,都是我們最需要的‘教科書’。我們不能閉門造車。我要讓楊潔,讓王扶林,讓咱們所有的導演和技術員,都看一看,我們和世界頂級的差距,到底在哪裡。”
“而且,”蘇雲話鋒一轉,補充了一句,“它的核心,是友情,是愛,是跨越種族的溝通。這在政治上,是絕對安全的。我們可以把它包裝成一次中美文化交流的典範。”
王楓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蘇雲的這個提議,精準地打在了他的每一個癢處。
技術引進、文化交流、政治安全……這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樣本。
“想法很好。”王楓沉吟了片刻,“但是,版權呢?斯皮爾伯格的電影,那可是天價。我們沒有這麼多外匯預算。”
“版權,我來談。錢,我來出。”
蘇雲的語氣平靜,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只有一個要求。這部電影,我要讓它在明年的六一兒童節,在中央電視臺的電影頻道,進行全國首播。”
“我要讓它,成為我們這個‘進出口公司’,打響的第一炮。”
王楓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有點跟不上對方的節奏了。
他還在為《西遊記》的春節檔操心,蘇雲卻已經把棋盤,擺到了明年夏天,擺到了太平洋的另一邊。
“你……”王楓張了張嘴,最後只能化作一聲苦笑,“你這是在逼著我們,跟著你的步子跑啊。”
“王臺長,”蘇雲站起身,鄭重地說道,“這不是逼。這是邀請。”
“我邀請您,和我們一起,把這扇窗戶,推開得再大一點。”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河北正定,縣招待所後院一間被臨時改造成排練廳的倉庫裡,氣氛卻壓抑得像要下雨。
王扶林導演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腳下的水泥地都被他踩出了一條印子。
陳曉旭穿著一身素淨的布衣,坐在角落裡的一張舊木凳上,手裡捧著一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紅樓夢》,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已經把自己關了兩天了。
那股子在湘西被點燃的創作激情,在回到這個冰冷、現實、甚至有些破敗的大本營後,迅速地冷卻了下去。
她找不到感覺。
她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和灰濛濛的天,怎麼也無法把自己代入那個“嫻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的林妹妹。
“吱呀——”
倉庫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了進來:“王導!救兵來了!蘇老闆給您請的‘神仙’到了!”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個招待所的工作人員身後,跟著一個五十多歲、身材幹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的老頭。
老頭揹著一個巨大的帆布工具包,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銳利得像鷹。
他一進屋,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把這個簡陋的倉庫從頭到尾掃視了一遍,最後不屑地“哼”了一聲。
“就這破地方?”老頭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濃重的京腔,“王扶林,你可真行。把一幫水靈靈的丫頭片子,圈在這種地方養,能養出什麼好鳥來?”
王扶林一見這老頭,不僅沒生氣,反而像見到了救星一樣,趕緊迎了上去:“劉師傅!劉大爺!您可算來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來人,正是蘇雲從北影廠挖來的燈光大師——“劉一燈”劉國權。
劉國權沒理會王扶林的熱情,徑直走到陳曉旭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是林黛玉?”
陳曉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身,小聲應了一句:“是,劉老師好。”
“不好。”劉國權搖了搖頭,毫不客氣地說道,“你現在這股子勁兒,不是林黛玉。是祥林嫂。一臉的苦大仇深,眼睛裡沒光。”
陳曉旭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著,眼圈瞬間就紅了。
“劉師傅!”王扶林趕緊上來打圓場,“曉旭這孩子入戲深……”
“入戲深個屁!”劉國權一擺手,打斷了他,“入戲深,是把魂兒放進去,不是把臉繃起來!丫頭,我問你,書裡寫瀟湘館,寫的是什麼?”
陳曉旭愣住了,下意識地回答:“鳳尾森森,龍吟細細……”
“對!是竹子!”劉國權從他的帆布包裡,掏出幾張剪好的黑色卡紙,和一把剪刀,“光有竹子不成,還得有光。走,帶我去你屋裡。”
半小時後,陳曉旭那間只有十幾平米、除了床和桌子空無一物的招待所房間裡,已經被劉國權改造成了一個神奇的光影世界。
他讓人把窗戶用黑布徹底蒙死,房間裡只留下一盞從地上打起來的、瓦數極低的鏑燈。
他把那些黑色卡紙剪成疏密不一的竹葉形狀,用細線吊在燈前。
燈光透過卡紙的縫隙,在對面那面白得刺眼的牆上,投下了一片斑駁、搖曳、彷彿帶著水汽的竹影。
“還差點意思。”劉國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又從包裡掏出一個玻璃菸灰缸,放在燈前。
光線透過菸灰缸不規則的玻璃折射,那片竹影瞬間“活”了過來。
影子裡多了一絲流動的波光,像是有風穿林而過,又像是月光灑在了水面上。
“坐過去。”劉國權指了指牆角的那張椅子。
陳曉旭依言坐了過去。
當她的側臉,被那片斑駁流動的“竹影”徽謺r,奇蹟發生了。
光影切割著她清瘦的輪廓,在她那雙總是含著愁緒的眼睛裡,投下了一明一暗的光斑。
那一刻,她不再是一個坐在招待所裡的、迷茫的年輕演員。
她就是那個坐在瀟湘館窗下,聽著窗外雨打芭蕉,心裡想著遠方寶玉的,林黛玉。
她那股子與生俱來的、憂鬱易碎的氣質,被這片光影,放大了十倍,百倍。
“看見了嗎?”劉國權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滿意,“丫頭,記住。演員是魂兒,光,是皮。魂兒得藉著皮,才能顯形。蘇雲那小子花大價錢請我來,不是讓我來打燈的,是讓我來給你們這幫魂兒,‘畫皮’的。”
陳曉旭伸出手,看著光影在自己纖細的手指間流淌,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委屈。
是找到了“家”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