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深吸一口氣,丟擲了那句他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臺詞:
“如果我說,這大觀園不僅不需要臺裡出一分錢,還能在未來三十年,每年給咱們賺回一部電視劇的錢。你們信嗎?”
屋子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幾秒鐘後,吳祖光老先生笑了,是氣笑的。
“年輕人,口氣不小。不需要臺裡出錢?難道天上掉錢?還是你要像賣貼畫一樣,去大街上討飯?”
“討飯那是丐幫。”
蘇雲不慌不忙,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飛快地撕下一頁紙,拿起桌上的鉛筆,刷刷畫了幾個圈。
“這叫——文旅地產。”
蘇雲把紙推到王扶林面前。
“王導,您現在愁的是建設資金。但在地方政府眼裡,這大觀園是什麼?是地標!是引流神器!是能帶動周邊地價和商業的聚寶盆!”
蘇雲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紙上,“我們不用求臺裡撥款。我們去找BJ宣武區政府,或者找想搞旅遊開發的企業。我們出IP——也就是《紅樓夢》這塊金字招牌;他們出地、出錢。”
“建成後,平時是旅遊景點,賣門票收錢;拍戲時封園,劇組免費用。”
“這就叫——借雞生蛋。”
王扶林拿著那張紙,手有些抖。
這個概念,在2025年是常識,但在1982年,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是來自未來的商業核彈。
“這……能行?”王扶林的聲音有些乾澀,“地方政府憑什麼聽我們的?”
“就憑《紅樓夢》這三個字,是咱們中國文化的半壁江山。”
蘇雲的眼神變得極其堅定,那種自信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只要電視劇一播,全中國的人都會想來看看林妹妹住過的地方,想來看看寶哥哥摔玉的地方。那不是園子,那是朝拜地!”
“到時候,一張門票賣兩塊錢,一年一百萬人次就是兩百萬!”
“這筆賬,我想沒有哪個區長算不過來。”
王扶林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死死地盯著蘇雲。
就像楊潔第一次看蘇雲造霧一樣。
這種眼神,叫——驚豔。
“你剛才說……你是哪個劇組的?”王扶林問。
“《西遊記》。”蘇雲挺直了腰桿,“那個上躥下跳拍猴戲的劇組。”
他特意引用了吳老剛才的話,帶著一絲不卑不亢的反擊。
吳祖光老先生的臉紅了一下,咳嗽了一聲,拿起茶杯掩飾尷尬,但眼神裡卻多了一分欣賞。
“有點意思。”
吳老嘟囔了一句,“楊潔那個潑辣娘們,倒是撿了個寶貝。”
王扶林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蘇雲面前。
他伸出手。
那是一雙藝術家的手,修長,有力。
“蘇雲同志,這個方案……你有詳細的嗎?”
“有。”蘇雲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都在這兒。不過,要寫出來,得費點功夫。而且……”
蘇雲頓了頓,露出了狐狸般的尾巴,“我這幾天可能有點忙。臺裡王洪副臺長正在查我的‘經濟問題’,說我搞貼畫是投機倒把。我這……怕是有心無力啊。”
這就是蘇雲的真正目的。
他丟擲大觀園的藍圖,不是為了做慈善,是為了找保護傘。
王扶林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查你?”
王扶林笑了,笑得很儒雅,但很有底氣,“如果這個‘文旅地產’的方案能成,那你就是給國家文化產業探路的大功臣。誰敢查功臣?”
他轉頭看向吳祖光:“吳老,您和上面的領導熟。要是有人拿‘經濟問題’為難這麼一個有想法的年輕人,您怎麼看?”
吳祖光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誰敢?讓他來找我!我就不信了,想給國家賺錢還成罪過了?”
蘇雲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有了這兩句話,王洪那邊的壓力,就算是頂住了。
“行了,小蘇。”
王扶林拍了拍蘇雲的肩膀,“今晚別走了。就在華僑飯店住下。這方案,咱們連夜細聊。我有好茶。”
“住這兒?”蘇雲看了一眼自己那雙髒兮兮的解放鞋,“這……不太合適吧?我這形象,怕給咱們紅樓丟人。”
“有什麼不合適的。”
王扶林轉頭對門口那個還在探頭探腦的門童喊道:
“去!給蘇顧問開個單間!記在劇組賬上!”
“還有,去前臺打個電話給全聚德,訂一隻烤鴨送過來。談大事,得吃飽了才有力氣。”
蘇雲笑了。
此時此刻,窗外的夕陽正好灑進會議室,給那張大觀園的草圖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知道,自己不僅僅是走進了這扇門。
他是拿著鑰匙,開啟了一座金庫。
一座通往未來的、名為“IP變現”的金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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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尋夢人
全聚德的烤鴨送來了,片好的鴨肉碼得像朵牡丹花,還在滋滋冒油。
華僑飯店302室的空氣裡,此時混合著甜麵醬的香氣和墨汁的陳味。
蘇雲也沒客氣,捲起一張荷葉餅,夾了兩片帶皮的鴨肉,蘸了醬,塞進嘴裡。
“咔嚓。”
鴨皮酥脆,油脂在舌尖炸開。
他對面的王扶林並沒有動筷子。
這位大導演正戴著眼鏡,藉著檯燈昏黃的光,逐字逐句地研讀蘇雲剛才用半小時寫出來的《大觀園文旅商業策劃書》。
越看,眉頭鎖得越緊,但眼裡的光卻越亮。
“借地生財,以園養劇……”
王扶林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長嘆一聲,“小蘇啊,你這腦子若是去經委,咱們國家的GDP還能翻一番。這方案,我看行!明天我就去找宣武區的領導談!”
錢的問題,算是有了眉目。屋裡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吳祖光老先生也夾了一塊鴨肝,抿了一口茶。
但蘇雲知道,這一關還沒完。
搞定《紅樓夢》劇組,光有“銅臭味”是不夠的。
這幫文人清高,你幫他賺了錢,他嘴上謝你,心裡可能還是把你當賬房先生。
要想真正成為“自己人”,得在他們最驕傲的領域——藝術上,震住他們。
果然,吳祖光放下了筷子,眼神變得憂鬱,“錢是有了。可這‘人’呢?大觀園蓋得再好,要是住進去的都是些庸脂俗粉,那還是一場鬧劇。”
這一句話,戳中了王扶林的死穴。
“是啊。”王扶林苦笑,“現在最大的難題就是選角。臺裡推薦的那些名演員,年紀都大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自嘲和無奈:
“就說王熙鳳這個角色吧,劉曉慶那邊託人遞過話,說是很有興趣。可她是什麼身價?是百花獎影后,是電影圈的‘大姐大’。讓她來演電視劇,那是‘屈尊’,是給我們面子。”
“可這面子,是要拿‘裡子’換的。”王扶林敲了敲桌子,“她要最好的待遇,要改劇本,甚至……還牽扯到她和北影廠的一些人事糾紛。這尊‘大佛’,咱們這小廟,請不起,也伺候不起。”
“而且,”王扶林嘆了口氣,一語道破天機,“她那股子潑辣勁兒是有了,但那是‘山城辣子’的野辣,不是金陵王府裡那種‘粉面含春威不露’的‘胭脂辣’。形似而神不似啊。”
“至於林黛玉、賈寶玉……”王扶林搖了搖頭,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北京城,“這茫茫人海,我去哪撈這塊通靈寶玉?去哪找那株絳珠仙草?”
那時候的選角邏輯,還是“找特型”。
覺得誰長得像,就找誰,或者去越劇團、話劇團裡挖現成的角兒。
蘇雲嚥下最後一口鴨肉,擦了擦嘴上的油。
“各位老師。”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切斷了所有的嘈雜,“你們找不到,是因為你們在找‘演員’。”
眾人都愣住了。拍戲不找演員找什麼?
蘇雲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長安街的燈火稀疏而遙遠。
“《紅樓夢》是一場夢。演是演不出來的。”
蘇雲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大師,丟擲了那個在後世被奉為圭臬、但在當時驚世駭俗的理論:
“我們要找的,不是會演戲的人。而是那些——從書裡走出來的人。”
“什麼意思?”吳祖光眯起了眼。
“就是說,不看資歷,不看名氣,甚至不看會不會演戲。”蘇雲伸出三根手指,“我們要搞一次史無前例的‘全國海選’。”
“在《人民日報》、《大眾電影》上登廣告。只要符合年齡、符合氣質,哪怕是售貨員、是接線員、是皮鞋廠的小工,都可以來!”
“海選?”王扶林被這個新詞震了一下,“你是說,讓老百姓來演?”
“對!高手在民間,絕色在紅塵。”蘇雲的語氣激昂起來。
旁邊的選角導演周嶺皺眉,“可是……這些素人不會演戲啊!怎麼拍?”
“不會演,那就‘養’。”
蘇雲走到小黑板前,那是他今晚第二次拿起粉筆。這一次,他寫下了四個大字:【圓明園培訓班】。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步——封閉式培訓。”
“把選出來的這一百多個孩子,關進圓明園或者香山的招待所。不許回家,不許見外人。請紅學大師給他們講課,請琴棋書畫的老師教他們身段。讓他們穿上戲服生活,每天互稱劇裡的名字。”
蘇雲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蠱惑的魔力:“花一年時間,讓他們在封閉的小世界裡,相信自己就是賈寶玉,就是林黛玉。我們不是讓他們‘演’,而是讓他們‘活’在紅樓裡。”
王扶林被這宏大的構想震住,追問道:“可標準是什麼?茫茫人海,找什麼樣的‘魂’?”
“這正是我要說的關鍵!”蘇雲的眼神裡閃爍著自信的光芒,“我們不要找那些已經成名的、漂亮的‘演員’!我們要找的是‘魂’!”
他看著滿屋子的專家,擲地有聲地說道:
“中國這麼大,我就不信找不出一個真正‘眉尖若蹙’、天生帶著一股病態美的姑娘?她不用多會演戲,她只要站在那兒,就像是從詩裡走出來的,讓人一看就心生憐愛!”
“我也不信,找不出一個真正‘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臉上帶著脂粉氣,眼裡卻有反骨的公子哥!”
蘇雲這番話說完,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王扶林和吳祖光這些專家們面面相覷,眼神裡全是震撼。
這個年輕人對原著的理解,已經超出了“技術顧問”的範疇,達到了“紅學知己”的高度。
蘇雲看著他們的反應,心中卻閃過另一絲念頭。
他記得,前世那個最符合他描述的“林妹妹”——陳曉旭,就是因為太過自卑和不自信,差點就與這個角色失之交臂。
如果不是她當時的男友畢彥君在背後反覆鼓勵,並親自整理、寄出了她的照片和那首讓她脫穎而出的小詩《我是一朵柳絮》,這世上可能就再無那個經典的林黛玉了。
“這一世,絕不能讓這種明珠蒙塵的遺憾再次發生。”蘇雲在心裡暗下決心。
他不僅要找到她,還要親自為她掃平所有的障礙。
吳祖光老先生的手在顫抖。
他盯著蘇雲,眼眶漸漸紅了。
“活在紅樓裡……”老先生喃喃自語,“對啊……曹雪芹寫了一輩子,不就是造了個夢嗎?我們若是能讓這些孩子真做一場夢,那這戲,就有了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