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下來吧!還得是老班長疼我!”
穿過兩道鐵門,上到二樓。
最裡面的一間屋子,防盜門緊閉。老陳開了三道鎖,才推開門。
推開門,一股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乾燥而安靜,只有幾臺機器咿D的微弱嗡嗡聲。
在屋子正中央,擺著一臺笨重的、灰白色的機器。
像是一臺巨大的打字機,連著複雜的線路,旁邊還堆著一卷卷穿孔紙帶。
西門子 T1000電傳打字機。
蘇雲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時代的“神器”。
在傳真機還沒普及的1983年,這就是連線世界的最高效通道。
“就是這玩意兒。”向光明指了指,“蘇顧問,你看怎麼弄?”
蘇雲走過去,手指輕輕撫摸過那冰冷的金屬外殼。
他熟練地檢查了色帶和列印紙,然後轉頭問老陳:
“陳局長,這臺機器的電傳碼是多少?我需要發給香港那邊,讓他們明天按這個碼發過來。”
老陳報出了一串數字。
蘇雲記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寫著Annie聯絡方式的紙條,遞給向光明。
“向書記,還得麻煩您。透過這臺機器,給廣州電信局發個報,讓他們轉告香港方,明天下午三點,向這個號碼傳送資料。”
老陳看了一眼內容,確認只是關於“裝置引數”和“咻斘锪鳌钡纳虡I資訊,沒說什麼,坐到機器前,噼裡啪啦地敲打起來。
隨著那清脆的、有節奏的擊鍵聲響起,一行行字元被列印在捲紙上。
向光明站在旁邊看著,眼神裡充滿了新奇和敬畏。
他不只是在看一臺機器。
他彷彿看到了一座無形的橋,正在從這間昏暗的機要室延伸出去,穿過大山,穿過海峽,連通了那個繁華的香港。
辦完事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老陳把他們送到大門口,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
但在向光明上車前,他突然開口了:
“向書記。”
“嗯?”向光明回頭。
“那個……《西遊記》,啥時候能拍好?”老陳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我家那個小孫子,天天唸叨孫悟空。”
向光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蘇雲的肩膀:
“聽見沒,蘇顧問!這是群眾的呼聲!也是老領導的命令!”
蘇雲也笑了,他看著這個倔強而可愛的老人,鄭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吧,陳局長。等片子出來了,我讓人專門送臺錄影機,給您和小孫子放第一場!”
車子啟動,絕塵而去。
老陳站在門口,看著吉普車的尾燈消失在暮色中,取下耳朵上的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菸頭的火星在夜色裡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向光明這回,是動了真格的。
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喃喃自語:“孫悟空啊……這回,是真要來咱們這花果山,大鬧天宮了。”
第120章 全縣動員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縣機要局,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電傳室。
蘇雲、向光明,以及“看門人”陳局長,三個人圍著那臺灰白色的西門子T1000電傳機,已經枯坐了近半個小時。
誰都沒有說話。
屋子裡唯一的聲響,是老陳那隻掉了漆的軍用水壺裡,茶葉在熱水裡舒展的微弱聲音。
老陳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嚴肅,但時不時瞟向機器的眼神,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一絲好奇。
他守了這臺寶貝疙瘩五年,收發的都是加密的紅標頭檔案,像今天這樣,等著接收來自商業資訊,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向光明則顯得有些焦灼。
他不像蘇雲那樣氣定神閒,時不時地抬起手腕看錶。
對他而言,這臺機器即將列印出來的,不僅僅是一份裝置清單,更是他那個“一號工程”的第一塊磚。
這塊磚到底有多重,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只有蘇雲最放鬆。他甚至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
他在腦子裡,已經把整個後期基地的搭建流程,過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三點整。
彷彿有一個無形的開關被準時按下。
那臺一直沉默的西門-子電傳機,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陣“咔噠”的輕響。
緊接著,機器內部的馬達開始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屋子裡的三個人,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來了!”老陳的聲音有些乾澀。
只見那捲白色的列印紙帶開始緩緩向前輸送,列印針頭組像一個被喚醒的機械精靈,以一種極快的、富有節奏感的頻率,開始在紙帶上瘋狂地敲擊。
“噠、噠噠、噠噠噠……”
清脆的、密集的、充滿了工業時代獨有魅力的列印聲,瞬間打破了房間的死寂。
一行行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數字,開始清晰地浮現在紙帶上。
老陳和向光明都湊了過去,伸長了脖子,像是在看什麼天外來物。
然而,他們一個字也看不懂。
ITEM 1: Rank Cintel MKIII Flying Spot Telecine
ITEM 2: Sony BVH-2000 1-inch Type C VTR (x2)
ITEM 3: Sony U-matic VO-5850 Editing VCR (x2)
……
一連串的英文型號和技術引數,在他們眼裡,跟天書沒什麼區別。
老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下意識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想從這些“亂碼”裡找出什麼“違反原則”的內容,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手。
向光明則更關注那些數字。
他不懂什麼叫“飛點掃描”,但他看得懂價格。
...Total Estimated Cost : 1,850,000 HKD
一百八十五萬!
港幣!
向光明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他迅速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
按照黑市的匯率,這差不多等於六七十萬人民幣。
六七十萬……
他們縣去年一整年的財政收入,刨去各項開支,結餘都不到這個數!
他原本以為劇組只是來買幾臺高階錄影機,卻沒想到,對方一出手,就是一座能壓垮整個大庸縣的“金山”!
他的手心開始冒汗。
那團昨天還燒得旺旺的火,此刻被這串冰冷的數字,澆上了一瓢涼水。
蘇雲沒有理會兩人的震驚。
他拿起那條還在不斷列印出來的長長紙帶,逐字逐句地看著,表情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滿意的微笑。
Annie的辦事效率很高,不僅找到了他點名要的裝置,還貼心地列出了備選方案和配件清單。
列印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當最後一串代表“結束”的字元被打出後,機器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條長達數米的紙帶,像一條白色的哈達,從機器裡垂下來,蜿蜒在地上。
“蘇……蘇顧問……”
向光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喉嚨有些發乾,“這……這就得一百多萬?”
“這只是硬體。”
蘇雲把紙帶卷好,語氣輕鬆地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加上咻敗⒈kU、還有後面一項‘軟體’的費用,總投資大概在兩百五十萬港幣左右。”
“軟……軟體?”
蘇雲沒解釋。他指著紙帶的最後一段,遞到向光明面前。
那是一段用英文寫的備註。
蘇雲看著一臉茫然的向光明,替他翻譯了出來:
“Annie說,這套最核心的裝置,是從德國漢堡的一個工作室調來的。我們自己玩不轉,必須請一位名叫赫爾曼·施密特的德國認證工程師,來負責安裝、除錯,並對我們的人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培訓。”
“他的服務費和食宿,要五萬港幣。”
如果說,一百八十五萬的裝置款,是一座壓在向光明心頭的“金山”。
那麼,“德國工程師”這五個字,就是一個無比具體、無比棘手的“接待難題”。
“外國人?”
老陳的臉色“唰”的一下就變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警惕。
“不行!這絕對不行!”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向書記,這違反紀律!讓一個外國人,在咱們縣城住一個月,還要接觸這些高精尖的裝置?他要是間諜怎麼辦?出了事誰負責?這必須上報省外事辦和公安廳!”
老陳的反應,是那個年代基層幹部最真實、最本能的反應。
“外國人”等於“麻煩”,等於“不可控”,等於“潛在的政治風險”。
向光明沒有理會老陳的激動。
他的大腦在飛速咿D。
他想得比老陳更深,也更頭疼。
間諜?那都是電影裡的事。他現在要考慮的是:
一個德國人,能吃得慣湘西的辣嗎?
他要喝咖啡怎麼辦?全縣連個像樣的西餐廳都沒有!
他要住什麼樣的房間?縣招待所的公共澡堂和蹲便,能行嗎?
他萬一水土不服病了,縣醫院的醫生能跟他溝通嗎?
……
一個又一個瑣碎但致命的後勤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在他腦子裡炸開。
他感覺自己接住的不是一個“金鳳凰”,而是一個無比燙手的、渾身是刺的洋山芋。
“蘇顧問,”向光明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件事……難度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