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空氣裡混雜著老舊木料味。
一隻蒼蠅在嗡嗡作響,反覆衝撞著玻璃窗。
蘇雲坐在角落的長條椅上,手裡捏著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
他已經坐了快一個小時了,後背的襯衫微微有些黏膩。
在他對面,那臺黑色的手搖電話機像一隻沉默的怪獸,趴在接線員面前。
接線員張桂蘭正對著話筒,用一種近乎吼叫的音量,和線路里的雜音搏鬥。
“喂?!喂!!邵陽嗎?大庸要接邵陽!……什麼?線路佔線?那我排什麼時候?……喂?!”
她一把扯下耳機,煩躁地在那本厚厚的登記簿上劃了一道,像是要把筆尖戳穿紙背。
她抬起頭,不耐煩地瞥了一眼角落裡的蘇雲,語氣硬邦邦的:
“那個打香港的,還得等。省局的長途線現在忙得很,跟打仗一樣,插不進去。”
蘇雲沒著急,只是溫和地點了點頭:“沒事,大姐,我等。”
他太瞭解這個年代了。
在這個沒有光纖、沒有衛星電話的歲月裡,每一個跨省、甚至跨國的電話,都要經過縣、市、省、廣州出口局……一級級的人工轉接。這不僅是技術的考驗,更是耐心的修行。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郵電局的劉局長像一頭衝進瓷器店的公牛,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腋下的白襯衫溼了一大片。
他一眼看到蘇雲,原本焦急的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甚至帶著一絲栈炭帧�
“哎呀!是蘇顧問吧?對不住對不住!剛接到縣委向書記的電話,說您在這兒都等半天了!怪我,怪我有眼不識泰山!”
他轉頭對著張桂蘭就是一通訓斥,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她臉上:“張桂蘭!怎麼搞的?蘇顧問是縣裡的貴客!是向書記親自交代的!他的電話要特急!特急懂不懂?馬上給我要省局,就說我有緊急軍情,讓他們把線給我騰出來!”
張桂蘭被局長這一通吼給整懵了。
她在這位置上坐了十年,什麼局長縣長的電話沒接過,但能讓自家局長急成這樣的“貴客”,這還是頭一回。
她偷偷打量著那個一直安安靜靜的年輕人,心裡犯起了嘀咕:
這人什麼來頭?看著也不像大領導,別是哪家下來鍍金的衙內吧?這年頭,這種事可不少見。
但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慢。
有了局長的“尚方寶劍”,她直接撥通了省局的內線,在那邊也吼了一通。
五分鐘後,她神色複雜地把耳機遞向蘇雲,聲音裡多了幾分敬畏,也多了幾分好奇:
“……通了。那邊說是香港接進來的。”
蘇雲站起身,接過那副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黏的耳機。
在那一瞬間,巨大的電流聲、噼裡啪啦的雜音,像潮水一樣湧入耳膜。
但在那嘈雜的背景音深處,一個清脆、幹練,帶著明顯港式口音的女聲,穿越了千山萬水,鑽了出來。
“喂?喂?系唔系蘇生啊?我是Annie!”
蘇雲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弧度。
這是現代文明的聲音。
“Annie,是我。”蘇雲的聲音不大,卻很穩,“訊號不好,長話短說。拿筆。”
電話那頭的雜音稍微小了一些,Annie顯然進入了工作狀態:“Ready!蘇生你講!”
接下來的五分鐘,對於張桂蘭和劉局長來說,就像是在聽“天書”。
蘇雲對著話筒,語速極快,且時不時夾雜著幾個他們完全聽不懂的英語單詞。
他腦中已經浮現出了一套完整的解決方案,每一個裝置都是這方案裡不可或缺的齒輪。
“Rank Cintel的MK3系列,要最新的。這是我們的底片轉磁帶的生命線,質量不能有任何妥協。你去找邵逸夫先生借個面子,或者直接聯絡日本的代理商。錢不是問題,我要的是現貨。”
“還有,BVH-2000錄影機兩臺,Betacam空白帶一百盤。這是備份和後期剪輯的基礎,備份!必須雙重備份!另外,幫我搞一套由美琪的行動式編輯機。”
“最關鍵的是物流。Annie,聽好了,這批貨不能走常規。你聯絡一家做重型裝置咻數模~保險。路線從香港走水路到廣州,然後轉鐵路到長沙,最後……”蘇雲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連綿的群山,“最後這一段,可能得用軍車。這個我會在這邊協調。”
張桂蘭握著記錄筆的手都忘了動。
雖然她聽不懂什麼“Rank Cintel”,什麼“Betacam”,但她聽懂了那句“錢不是問題”。
在這個打個長途電話都要算計幾分鐘的縣城裡,這個年輕人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詞,似乎都帶著金錢撞擊的脆響。
“還有一件事。”蘇雲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了一些,“以東方傳媒的名義,準備五十萬港幣的支票。不用寄過來,你先壓著。等我這邊的通知。”
“明白!蘇生,那裝置清單和咻敺桨福以觞N給你?”Annie的聲音透著職業的幹練,“這麼複雜的東西,電話裡說不清楚,容易出錯。”
這確實是個問題。
蘇雲沉吟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裡的紙條,指節有些發白。
“發傳真……不行,這邊肯定沒傳真機。”
“發電報?字數太多,而且那些技術引數,電報局的人估計會發錯。”
他抬起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像個小學生一樣聽著的劉局長。
“劉局長,打聽個事兒。”蘇雲捂住話筒,問道,“咱們大庸縣,有電傳機嗎?”
劉局長愣了一下,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電……電啥機?”
“電傳打字機。”蘇雲比劃了一下,“就是那種能直接打字,那邊發過來,這邊就能自動把紙條打出來的機器。”
劉局長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沒聽說過啊。咱們局裡最先進的就是這臺手搖電話了。”
旁邊的張桂蘭倒是反應快,她遲疑了一下,小聲說道:“局長,我上次去市局培訓,好像聽人說過。那玩意兒是保密裝置,一般只有……只有部隊,或者像新華社那樣的大單位才有。”
沒有電傳機,他和香港之間的資訊傳輸就斷了一條腿。
靠電話口述複雜的裝置清單和咻敃r間表,稍微錯一個數字,幾百萬的裝置可能就得在路上漂著。
他鬆開捂住話筒的手,對著那頭說道:
“Annie,這樣。你先把方案做出來。二十四小時後,也就是明天的這個時候,你守在電傳機旁。我會想辦法找到一臺機器聯絡你。”
“蘇生,你確定?”Annie有些擔憂,“內地內陸地區,電傳機很難找的。”
“放心。”蘇雲看了一眼窗外縣委大院的方向,笑了笑,“有人比我更急著找到它。”
結束通話電話,蘇雲長出了一口氣。
耳邊的電流聲消失了,世界重新回到了那個安靜、沉悶的下午。
劉局長見他掛了電話,連忙湊上來遞煙:“蘇顧問,打完啦?那個……您剛才說的那個什麼‘電傳機’,真那麼重要?”
蘇雲接過煙,藉著劉局長的火點上,深吸了一口。
“重要。那是咱們大庸縣,通往世界的橋。”
他拍了拍劉局長的肩膀,並沒有解釋更多,只是在那張滿是劃痕的桌子上留下了幾張外匯券作為話費。
“劉局長,這錢您收好。另外,麻煩您幫我接通一下向書記的辦公室。”
蘇雲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縣郵電局沒有,那就只能找那個為了“一號工程”願意“一路綠燈”的向書記了。
他相信,在這個看似封閉的縣城裡,一定藏著某種只有最高層才能觸碰到的、特殊的通訊渠道。
而這,也是他給向光明出的第一道“考題”。
向光明接到蘇雲電話的時候,正在聽取關於“後期基地”選址改造的彙報。
聽到“電傳機”三個字,他那兩道濃黑的眉毛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隻有在地區行署機要局,或者駐軍團級以上單位才有的東西。
那是用來傳達紅標頭檔案、緊急戰備命令的“千里眼順風耳”。
在大庸縣,只有一個地方有。
“你就在郵電局門口等著,我馬上到。”
向光明掛了電話,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頭上,對司機喊了一聲:“去郵電局!快!”
十分鐘後,那輛滿身塵土的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了蘇雲面前。
“上車!”向光明推開車門,臉色嚴肅。
蘇雲坐進副駕駛,車子立刻轟鳴著衝了出去。
“蘇顧問,你給我出了個難題啊。”向光明一邊盯著路況,一邊遞給蘇雲一根菸,自己也點了一根,“那玩意兒,是管制品。全縣就一臺,鎖在‘保險櫃’裡。”
“在縣委?”蘇雲問。
“不。”向光明吐出一口菸圈,車子拐進了一條幽靜的、種滿法國梧桐的岔路,“在武裝部後面的縣機要局。那是歸省委機要處垂直管理的,連我也不能隨便進。”
車子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鐵大門前。
門口沒有掛牌子,只有一個穿著舊軍裝、沒戴領章的老頭,正坐在傳達室裡看報紙。
看到縣委一號車,老頭只是抬了抬眼皮,又垂了下去,彷彿那輛車和路邊的一塊石頭沒什麼區別。
“老陳!開門!”向光明探出頭喊道。
老陳,縣機要局的老局長,也是個老轉業軍人。
他看了一眼向光明,又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穿著“奇裝異服”的蘇雲,臉上的褶子動都沒動。
“向書記,這是機要重地。外人不能進。”
他的聲音像那扇鐵門一樣,生鏽卻堅硬。
向光明推門下車,走到老陳面前,掏出煙盒,熟練地抖出一根,遞了過去。
“老陳,別這麼死板嘛。這是中央電視臺來的蘇顧問,是為了咱們縣那個‘一號工程’來的。有緊急情況,想借咱們的機器收個東西。”
老陳沒接煙。
他揹著手,看著向光明,眼神裡透著股倔勁兒。
“向書記,原則就是原則。機要室的電傳機,只能收發加密電文。給一個拍戲的用?還是收什麼香港的訊息?這違反紀-律。”
“這要是讓上面知道了,我也要挨處分,你也要挨處分。”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蘇雲坐在車裡,看著這一幕。他沒有下車。
他知道,這是屬於向光明的“戰場”。
如果是他下去,拿著錢或者介紹信砸,這個倔老頭只會把門關得更死。
這種時候,只有“自己人”才能搞定“自己人”。
向光明也沒生氣。他了解老陳,這老頭在朝鮮戰場上就是個死心眼,守陣地守到最後一個人都不退。
他收回煙,自己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後指著大門外的馬路。
“老陳,你看看外面。”
“那條路,還是咱們十年前帶人修的。現在呢?坑坑窪窪,全是泥。咱們縣窮啊。”
“我向光明不怕挨處分。只要能讓老百姓兜裡有點錢,能讓咱們縣變個樣,你撤了我的職,我也認。”
他轉過身,直視著老陳的眼睛,語氣放軟了一些,卻更重了:
“老班長,這次是個機會。天大的機會。咱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山溝溝裡那幾十萬口子人。”
“出了事,我向光明一個人扛。保證不連累你。”
老陳看著向光明。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撞,像是兩塊生鐵碰在了一起。
過了許久,老陳嘆了口氣,那股子倔勁兒終於鬆動了。
他接過向光明手裡的煙,別在耳朵上,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嘩啦啦地開啟了鐵門上的小鎖。
“車不能進。人……登記一下,跟你進去。”
老陳嘟囔了一句,“只能收,不能發。而且內容我得先過目,不能有違反原則的東西。”
向光明笑了,回頭衝車裡的蘇雲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