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證件遞回來時,帶著一股自家人的熱乎勁兒:
“同志,進去吧。BJ現在天兒好,多唱幾首好聽的!”
一句“同志”,像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沖垮了張明敏心頭築起的堤壩。
他呆呆接過證件,看著那張樸實的笑臉,眼眶發酸。
沒有審視,沒有敵意,只有撲面而來的鄉音。
走出關口,深吸一口氣。深圳的空氣裡混雜著泥土焦味和工地揚塵,稍微有點嗆,但……
這是家的味道。
不遠處,一輛掛著京牌的吉普車早已熄火等候。
穿中山裝的中年人快步迎上,雙手如鐵鉗般握住他:
“是張明敏同志吧?我是央視老趙!一路辛苦!咱們直奔火車站,軟臥給您留著呢!餓了吧?車上有熱乎的大肉包子!”
吉普車發動,窗外的農田與紅色標語飛速後退。張明敏緊緊攥著那張歌詞紙,指節發白。
他知道,跨過羅湖橋這一步,他的命,就和這片熱土綁死了。
……
BJ,中央電視臺,會議室。
煙霧濃得幾乎能切成塊。
黃一鶴導演將那盤從香港寄來的小樣磁帶,小心翼翼地塞進雙卡錄音機。
長條會議桌兩旁,坐滿了臺裡的導演和老資格音樂專家。每個人的表情都像是在審閱一份生死判決書。
“老黃啊,這個香港歌手,路子是不是太野了?”
一位戴厚底眼鏡的音樂老師敲著桌子,“春晚是嚴肅的政治任務,這種通俗唱法,輕浮!老百姓能接受這種靡靡之音?”
“是啊。”另一位導演附和,“還是個業餘的電子廠工人?這要是上了臺壓不住場,那是直播事故!”
“能不能行,耳朵收貨!”
黃一鶴不想廢話,直接按下播放鍵。
“咔噠。”
磁帶轉動,一陣激昂如戰鼓的前奏衝破了煙霧。
緊接著,一個並不完美、略帶沙啞,卻飽含著顫抖深情的男聲,在會議室裡炸響:
“河山只在我夢縈,祖國已多年未親近……”
“可是不管怎樣也改變不了,我的中國心……”
原本嘈雜的竊竊私語,像被刀切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那些夾著煙的手,僵在半空;那些審視挑剔的目光,逐漸凝固,然後一點點融化。
沒有花哨的轉音,沒有複雜的編曲,只有一顆滾燙得要把胸膛燒穿的心。
“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唱到副歌爆發處,那位剛才還在質疑“靡靡之音”的老師,猛地摘下眼鏡,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曲終。
磁帶空轉的沙沙聲響了很久。
足足一分鐘,死寂一片。
“好!”
一直沉默的臺領導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蓋被震得叮噹亂跳。
“唱得好!詞寫得更好!”
“這哪裡是通俗歌曲?這是海外遊子在喊媽啊!”
老領導霍然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劈叉:
“不管什麼唱法,能把眼淚唱下來的,就是好作品!這個張明敏,必須請!不僅要請,還要給他最好的時段!最好的伴奏!”
“咱們是開啟大門辦晚會,就是要讓全世界看看,中國人的心,還沒散!”
黃一鶴長出一口氣,背後的襯衫溼了一片。
他望向窗外BJ明媚的秋陽,心裡對那個蘇雲,道了一聲大大的“服”。
蘇雲,你小子,懂人心啊。
————————
與此同時
日本,東京,練馬區。
東映動畫株式會社,一間充滿昭和黴味的傳統和室。
空氣僵硬得像塊石頭。
東映專務山田健二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後是一排黑西裝、死魚臉的技術部長。
對面,李成儒盤著腿,像個北京胡同大爺似的癱在靠背椅上,手裡夾著根兩毛錢一包的“大前門”,噴出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山田專務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裡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李桑,動畫是藝術,不是流水線。90集《變形金剛》,那種作畫精度,還要一年半完成?這違背了東映的‘匠人精神’。我們的檔期排到了後年,請回吧。”
翻譯戰戰兢兢地翻完。
李成儒聽完,沒急著說話,深吸最後一口煙,將菸蒂狠狠按死在精緻的漆器菸灰缸裡,用力碾了碾。
他想起蘇雲臨行前的交代:
“成儒,在這個國家,別講情懷,別講困難。他們只認一樣東西——強者。而在商業談判桌上,現金就是強者的拳頭。”
“翻譯,告訴這孫子。”
李成儒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地痞般的笑意,“爺今天來,不是求你們辦事的。是來發‘過年錢’的。”
說著,他將腳邊那個沉重的黑色手提箱拎上桌,“咔噠”一聲彈開鎖釦。
然後,在所有日本人錯愕的目光中,他抓起箱底,猛地往榻榻米上一倒。
“嘩啦——!”
那種聲音沉悶、厚重,卻比任何音樂都悅耳。
一捆捆綠油油、散發著迷人油墨香的美金,像磚頭一樣砸在矮桌上,有的滾落下來,直接砸在山田專務的膝蓋上。
整整一百萬美金現鈔。
在1983年,這簡直就是在屋裡引爆了一顆視覺核彈。
“一百萬,這只是定金。”
李成儒指著那堆錢,語氣平淡得像在菜市場挑大蔥,
“我不管你們有什麼‘匠人精神’,也不管什麼狗屁檔期。”
“我要的是:加班、招人、外包。哪怕你們把畫師鎖在屋裡不讓睡覺,給他們打興奮劑。”
“半個月內,我要看到第一集樣片。”
“做到了,這錢拿走,後面還有四百萬。做不到……”
李成儒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剛才還滿嘴“不可能”的日本人,冷笑一聲:
“我就去隔壁找‘日升社’。我相信美金會治好他們的‘匠人精神’。”
死一般的寂靜。
山田專務的喉結劇烈滾動,發出“咕咚”一聲。
他死死盯著富蘭克林那睿智的頭像,眼中的倨傲像冰雪遇岩漿般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貪婪到扭曲的狂熱。
去他媽的檔期!
去他媽的匠人精神!
有了這筆錢,今年的財報能好看得讓社長親自跳脫衣舞!
“李桑!請留步!”
山田幾乎是跪爬著向前挪了兩步,腰瞬間彎成了九十度直角,臉上的表情切換之快令人咋舌:
“這是誤會!完全是誤會!”
“東映擁有全日本最強大的動員力!既然貴方如此有找狻耍∥覀儽囟ǚ凵硭楣牵“雮月……不!十天!十天內一定拿出讓您滿意的完美樣片!”
李成儒看著這群日本人前倨後恭的醜態,心裡那口惡氣順著毛孔全散了。
他整了整西裝領子,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京片子罵道:
“賤骨頭。非得逼爺當一回八國聯軍。”
……
就在李成儒用美金砸穿東京的時候,香港暑期檔大戰,刺刀見紅。
新藝城終於出手了。
麥嘉、石天、黃百鳴“三巨頭”,聯手金公主院線,祭出王牌續作——《最佳拍檔大顯神通》。
甚至從嘉禾手裡“借”來成龍客串。
許冠傑+麥嘉+成龍。
這個陣容在80年代香港,約等於無敵。
蘇雲的《倩女幽魂》還沒上映,圈內哀鴻遍野:“完了,鬼片本來就是冷門,這是拿頭去撞航母。”
然而,蘇雲的反擊,陰毒且詭異。
他不拼陣容,不拼大字報。
他攻心。
第二天清晨,全港各大報攤炸鍋。
幾家暢銷八卦雜誌頭版,刊登了一組令人毛骨悚然的偷拍照。
昏暗的片場,一個白衣長髮女子懸浮半空,眼神幽怨,彷彿來自地獄。
標題更是怎麼嚇人怎麼起:
《深夜驚魂!清水灣片場驚現‘白衣女鬼’!》
《張國榮深夜高燒不退?劇組開機未拜神,招惹方圓十里孤魂!》
《風水大師斷言:此片大凶!》
在這個風水迷信盛行的年代,恐懼比色情傳播得更快。
茶樓酒肆,人人自危又人人好奇。
“喂,聽說了嗎?那個演女鬼的靚妹,真被髒東西上身了!”
“怪不得海報那麼滲人,那眼神根本不像活人!”
“越邪門越要看啊,到底有沒有鬼,進戲院看看不就知道了?”
新藝城總部,奮鬥房。
光頭佬麥嘉把雜誌摔得啪啪響,鬍子亂顫:
“撲街!蘇雲是不是瘋了?哪有自己炒作鬧鬼的?他不怕晦氣?”
“未必。”
“橋王”黃百鳴推了推眼鏡,神色凝重,“年輕人越邪門越愛看。你看這熱度,全在討論這隻‘女鬼’,咱們的《最佳拍檔》反而沒人提了。這一招……叫逆向營銷。這小子,是個玩弄人心的高手。”
……
香港,遠東金融中心。
外面的輿論戰打得天翻地覆,蘇雲卻在辦公桌前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