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貨帶去的景區能考古 第38章

作者:執筆之人

第63章 唐禮

  江葉再次指向後方的物資,“我們所攜帶而來之物,乃是後世所造,便是最好的證明。”

  “我知曉,單憑我等三言兩語,將軍必然不會相信,但無妨。將軍可將我們一行人捆綁起來,細細檢視我們所攜帶之物。”

  “我們後世子孫相信安西鐵軍縱使刀斧加身,也斷不會傷及大唐子民,縱使是來自千年之後的血脈!”

  說話間,江葉緩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他雙手平舉示意無害,在距離城牆百步處停下,這個距離恰好在唐弓射程邊緣,既展現找猓植伙@冒進。

  如此大膽之舉,讓後方的陳學林四人瞪直眼。

  就連王正青都為江葉捏一把冷汗。

  若是上頭的人一個不慎,將箭矢放出,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城頭上的老兵們沉默如鐵。

  趙七的弓弦半張,佈滿老繭的手指搭在箭尾,既不放鬆也不加力。最年輕的那個戍卒喉結滾動,卻依然保持著標準的戒備姿態。

  江葉解開襯衫釦子,抖動幾下,讓守軍看清他沒有暗藏兵器。

  這個動作他做得極有分寸,既充分展示,又不帶絲毫挑釁。

  江葉再度開口,他的聲音在沙漠熱風中顯得格外清晰:“郭將軍是願賭這一把,還是繼續看著龜茲將士食不果腹,甲冑殘破?”

  城頭上一片死寂,只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郭昕的目光如刀般刮過沙丘上的每個人,姿態挺拔的王正青,透露出清澈眼神的陳學林三人,以及手無縛雞之力的楊芳。

  老將軍的視線最終落在那堆雪白的麵粉上,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張虔上前半步,刀疤臉緊繃:“都護,小心有詐。”

  這些人出現得實在太過詭異,就連他們所言,更是詭異。

  郭昕的指節在牆磚上輕叩,節奏緩慢而沉重。

  他的餘光掃過城頭,看見幾個老兵乾裂的嘴唇,和鎧甲下瘦骨嶙峋的輪廓。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一隻沙蜥蜴從牆縫爬過,鱗片摩擦磚石的聲音清晰可聞。

  江葉負手而立,任由熱風吹拂衣襟,既不催促也不退去。

  終於,郭昕的白鬚微微顫動。

  他抬手解開頸甲繫帶,這個動作讓所有守軍都繃直了脊背。

  “開城門。”老將軍的聲音沙啞卻堅定,“本將親自去會會他們。”

  張虔的刀疤抽動了一下:“都護!”

  郭昕視線落在江葉一行人身上,“當年老夫隨封節帥出玉門關時,也這般懷疑過每一個胡商。可你看他們的眼睛,可有一絲吐蕃人的陰鷙?”

  郭昕的白鬚在暮色中微微顫動。

  這是他給出的理由,可唯有他自己知曉,這個決定更多是出於某種難以言說的直覺。

  老將軍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二十五年的孤城堅守,早已讓他練就了一雙洞若觀火的眼。

  他望著城下白衫的青年挺直的脊背,恍惚間竟像是看見了年輕時在長安見過的那些意氣風發計程車子。

  “都護三思!”張虔尤覺得不妥,“萬一……”

  郭昕抬手止住副將的話頭,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張虔明悟,不再多言。

  郭昕的目光掃過江葉被風沙吹拂的衣袂,掃過對方坦然舒展的眉宇,最後落在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上。就是這雙眼,讓他想起了天寶年間,那些冒著風雪給戍邊將士送冬衣的關中百姓。

  可是,邊城容不得萬一,但他也想搏一搏。

  郭昕與張虔互相對視一眼,多年的默契,無需多言。

  絞盤的鐵鏈“咔嗒”作響,城門又落下幾寸。

  郭昕突然大步走向階梯,鎧甲發出鏗鏘之聲。

  “將軍!”張虔急忙追上。

  郭昕的腳步在階梯中段頓了頓。

  夕陽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城牆磚上,那輪廓竟與二十五年前初到安西時一般挺拔。

  他的步伐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當最後一級階梯踏完時,老將軍忽然朗聲道:“開城門!迎客!”

  這一聲令下,不僅驚飛了城頭的沙雀,更讓所有安西老兵都紅了眼眶。他們已經許久未見到來自故土之人。

  江葉望著緩緩洞開的城門,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身後傳來王正青、陳學林等人如釋重負。

  郭昕大步邁出城門,鎧甲隨著步伐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老將軍走到江葉面前三步之遙站定,銳利的目光如刀般刮過他的臉龐。

  江葉白皙的皮膚,修長的手指,還有那身明顯出自中原的骨相,都讓郭昕心中的大石落地。

  在老將軍等人打量江葉時,江葉也在靜靜打量著眼前的安西軍。

  郭昕的鎧甲早已失去光澤,甲片上佈滿刀劍的劃痕,用粗糙的麻繩勉強固定在一起。

  他花白的鬍鬚間夾雜著沙粒,乾裂的嘴唇上結著血痂。

  但最讓江葉心頭震顫的,是那雙眼睛渾濁卻依然炯炯有神,彷彿燃燒著不滅的火焰。

  老將軍身後的安西將士們陸續走出城門。

  他們身上的皮甲殘破不堪,有的甚至只能用粗布裹住要害。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兵拖著條瘸腿,卻依然挺直腰板;另一個士兵的鎧甲用草繩修補,露出裡面瘦骨嶙峋的胸膛。

  每個人的臉上都刻滿風霜,皸裂的皮膚像是龜裂的荒漠,卻掩不住眼中那份堅毅。

  江葉鼻尖莫名的發酸。

  他看到有個兵卒捧著頭盔,那本該鋥亮的護額處凹陷了一大塊,顯然是為主人擋過致命一擊;另一個老兵腰間掛著半截的短刀,刀已殘缺卻仍然珍而重之地隨身攜帶。

  最令人心酸的是,這些將士雖然形容枯槁,但每個人站立時依然保持著標準的軍姿,彷彿隨時準備為大唐赴死。

  江葉整肅衣服,雙手交疊於胸前,以最標準的唐禮深深一揖:“在下江葉,拜見郭將軍,拜見安西諸位將士。”

  【注1:大曆三年(768年),郭昕遣使繞道回鶻至長安,向唐代宗報告安西未陷,被正式任命為“安西四鎮節度使”。由此可推測:763—768年之間(安史之亂剛結束,朝廷試圖恢復西域控制)郭昕已經在安西軍。因為沒有具體史料記載郭昕具體去安西軍的時間,執筆就取其中一個年份。】

第64章 入城

  風沙嗚咽,捲起郭昕褪色的披風。

  老將軍佈滿老繭的手突然一顫,緩緩抬起,那是一個久違的長安禮。

  二十五載西域風沙未曾磨滅的動作,此刻在他蒼勁的指節間重現。

  剎那間,城下鐵甲錚錚。

  雙鬢染著白髮的老兵們不約而同地抬起右臂,動作略顯生疏卻莊重萬分。

  有人指節變形已不能併攏,有人缺了手指仍竭力維持著禮儀。鐵手套撞擊胸甲的聲音如驟雨般響起,最年輕的戍卒不知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落在江葉身後的王正青,緩步上前,站在江葉身側。

  他們是一千兩百年前的軍人,而他是現代軍人。

  王正青凝視著眼前飽經風霜的安西老兵們,右手緩緩抬起,學著江葉的樣子行了一個標準的唐禮。

  他的動作略顯生澀,卻格外莊重。

  遠處的沙丘上,楊芳下意識地摸出手機。

  她將鏡頭對準了這跨越千年的相遇。

  江葉與王正青並肩而立,向著鎧甲殘破的安西軍鄭重行禮。夕陽為這一幕鍍上金色的光暈,眾人的身影在手機螢幕中構成一幅奇妙的畫面。

  江葉的赤眨跽嗟那f重,與安西軍那身鎧甲斑駁卻脊樑不屈的身影,在這一刻構成了跨越千年的和絃,現代的赤张c古拙的堅毅,在暮色中水乳交融。

  “咔嚓。”

  輕微的拍照聲被沙漠的風聲淹沒。

  江葉對郭昕拱手道:“郭將軍,還請速速派人將這些物資呷氤侵小C馍児省!�

  江葉可擔心萬一吐蕃什麼的,突然來襲。

  雖然這個機率很小,但再小也是有那個可能。

  郭昕目光一凜,當即轉身喝令:“張虔,帶兩隊人馬,立即搬呶镔Y入城!記住一粒米都不許灑落。”

  “得令!”張虔抱拳應聲,立即點齊二十名精幹老兵朝物資堆奔去。

  當隊伍經過那袋敞開的麵粉時,所有兵卒都被那雪白的麵粉給吸引住。

  他們還從未見過如此雪白的麥面。

  這麥面竟比那冬日裡的雪,還要白,白得晃了他們的眼。

  “這、這恐怕比長安上元節御賜的宮餅用的麥面還要精細。”見過世面的老兵驚訝出聲,他仔細地收攏袋口,動作輕柔得像在整理稀世珍品。

  其餘人收斂心神,開始將沙丘上的物資逐一搬咧凛w重車上。

  陳學林注意到幾名老兵正欲搬動那些鐵箱,上前一步提醒:“這些鐵箱子要小心,裡面的東西威力巨大。務必輕拿輕放,將它們單獨放在一個車上。否則,一個不慎,咱們所有人小命不保。”

  老兵聽得驚詫,低頭看著手中的不大的鐵盒子,“這東西,有這等厲害?”

  陳學林點點頭,“對。到時候讓王哥給你們展示看看,你們就知曉了此物的厲害之處。”

  周圍的兵卒們聞言,對鐵皮盒子裡的東西越發好奇,搬邥r也變得越發小心。

  郭昕對著江葉一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親自引著江葉六人向城門走去。

  身後的安西老兵們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質輜重車,載滿米麵油糧緩緩跟隨,車輪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轍痕。

  穿過厚重的城門,眼前的景象讓江葉一行人呼吸為之一窒。

  很巧的是,江葉一行六人都曾在現代遊覽過龜茲古城遺址,見過那些被風沙侵蝕的殘垣斷壁。

  而此刻,真實的龜茲城就在他們的眼前。

  夯土城牆內側佈滿煙熏火燎的痕跡,幾處坍塌的缺口用碎石填補著。

  曾經應該繁華的集市,如今凋零,零星的攤位,貨架上擺著一些乾癟的胡餅和發黑的肉乾。中央廣場,那裡本該是熙熙攘攘的商貿中心,現在卻堆滿了修補中的兵甲器械。

  幾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正縫補著破損的皮甲。

  她們身旁,幾個不超過十歲的孩童在用木棍練習槍術,瘦小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

  一陣風吹過,捲起街道上的沙塵。

  楊芳捂住口鼻,卻仍被空氣中瀰漫的焦土味嗆得咳嗽。

  她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躲在斷牆後,好奇地張望,卻又不敢靠近。

  王正青低頭看著腳下的鋪路石,那些原本應該平整的石板如今碎裂凹陷,縫隙裡鑽出頑強的駱駝刺。

  他注意到街角一口古井旁,排隊取水的百姓手中陶罐大多殘缺不全。

  最令人心酸的是城池中央那座將軍府,門楣上的漆早已剝落,木質立柱被蟲蛀得千瘡百孔,卻依然頑強地支撐著大唐的旗幟。旗面褪色破損,但那個‘唐’字依然清晰可辨。

  遠處,一座佛塔的殘垣斷壁上,還能依稀辨認出精美的飛天壁畫,只是如今因戰火而變得門可羅雀。

  江葉伸手撫過一面土牆,指尖沾滿了歲月的塵埃。

  這座在二十一世紀只存在於考古報告中的城池,此刻正在他掌心之下微弱地‘呼吸’著。

  郭昕敏銳地察覺到,當這六人跨過城門的那一刻,他們的神情驟然凝固。

  那些年輕的面龐上浮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恍惚間,竟像是歸鄉的遊子,目睹故園凋零時的悲愴。

  最讓老將軍心驚的是他們眼底那抹深沉的哀傷,那絕非初見此地之人該有的神色,倒像是早已預見這份荒涼,卻仍為親眼所見而心痛。

  這些人流露出來的情緒,讓這位久經沙場的大將軍都為之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