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反手一个沉默
這是她以武神之資將鎮國武學推演到極致的成果,雖然依舊無法突破武神的那層壁障但憑藉手中龍槍和天級神物融合的威能,卻也能發揮出堪比葉彌月的實力。
這時,燭衍龍尊終於動了。
它的龍尾掃過天際,五色雲層被一尾劈開,乾坤鎮嶽的漫天槍影在這一掃之下碎裂了一半。
與此同時它的前爪探出,五根龍爪上各自纏繞著一種元素之力,轉瞬融合成了一團混沌色的光球。
“五元歸一。”燭衍龍尊的聲音傳來。
混沌光球落下。
燕昭雪的赤龍戰甲在光球尚未觸及她身體時便開始龜裂。
她的龍靈神體在五元歸一的壓制下連護體龍威都無法凝聚。
九霄盤龍槍橫於胸前,槍身上那道從天級神物煉化而來的龍紋驟然亮起,那是她最後的底牌,以神物本源燃燒為代價爆發出的至高一槍。
槍出,龍吟,赤光撞向混沌。
卻在剎那間碎裂。
九霄盤龍槍從她手中脫手飛出,在空中翻轉了不知多少圈,斜斜插入遠處的地面。
赤龍戰甲寸寸剝落,她單膝跪地,唇角溢位的鮮血沿著下頜滴落在地面上,與那些五色元素碎片混在一起。
伴隨著那顆混沌光球即將落下,燭衍龍尊的聲音悠悠傳來:
“你的實力,還不夠!”
然而燕昭雪低著頭,卻沒有反駁,只是嘴角卻浮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
平靜至極的笑意。
看著那個即將落下的光球。
這般情形,讓她忽然想起了隱龍淵。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是與前輩一同前往C級秘境隱龍淵。
一路殺到最後,在清剿戰利品時被潛伏的炎魔蛟偷襲。
隨後掉入了溶洞,驚懼慌亂之懼,只看到前輩一落飛下,是那麼的果斷…
那時候他還只是前輩,雖然實際是隱瞞了身份的學弟。
但那時候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沒有現在這麼遠。
後來經歷種種,前輩最終死在了帝江防線。
自己依舊什麼都沒能做到。
即便再後來她成了武神,在帝江防線的最前沿斬殺異獸,所有人都說她是僅次於葉彌月的絕代天驕。
直到前輩復活了,卻成了魔神柱。
知道的時候,卻已經是終幕了,前輩一槍刺穿了終敕的胸膛,一槍刺穿了神樹……
而她從頭到尾,什麼都做不了。
他死的時候她沒來得及救。
他復活的時候她沒能認出。
他決戰的時候她不在他身邊。
如今兩人之間的差距,已經不能用武道境界來衡量了。
那是真正的天塹,像是凡人仰望星空的渺小與浩渺之間的距離。
燕昭雪抬起頭,看著那尊五色龍尊的身影,心中輕聲道:
“若被關在這裡,倒也是個好結局。”
聲音極輕,輕到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便在這時。
一道匹煉般的光芒從天而降。
如同晨曦穿透萬年冰川的第一縷輝,五色天幕在觸及這道光芒的瞬間便自行分開,燭衍龍尊那混沌色的五元歸一擊尚未落下便被輕輕卸開,如同潮水撞上了不可動搖的礁石。
光芒收攏,化作一隻手。
那隻手托住了燕昭雪單膝跪地的肩膀。
她抬起頭。
王閒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負在身後。
周身沒有任何權位光芒,沒有任何威壓。
他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武者,但五色天幕在他面前自行退避,燭衍龍尊的五根龍角同時暗滅了一瞬。
燕昭雪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無數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隱龍淵的那道身影、天都京武大學碧落水城的再遇、盤龍山龍劫骨墓的相依、青年武道大會的決戰……
“前……輩……”
她低下了頭,低聲輕喊了一聲。
王閒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倒也沒說什麼。
只是他轉過身,看向燭衍龍尊。
燭衍龍尊那雙五色流轉的龍睛中第一次出現了凝重。
眼前這個人類身上沒有任何權位波動,但他體內彷彿藏著一座完整的宇宙。
就在這時,石門上空的虛空裂開一道縫隙,一道蒼老的身影從中走出。
那是一個老者。
鬚髮皆白,身披一件早已褪色的灰袍,面容枯槁如同風化千年的石雕。
但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中燃著永不熄滅的戰意,比任何武神的武願鴻象都要熾烈,比任何權位的光芒都要純粹。
萬族塔塔主。
“原來是……”塔主的目光落在王閒身上,沉默了很久,“原來如此。命爻死了。終敕也死了。九祖只剩下歲星與玄煌。而你……你就是那個讓他們所有人都輸了又贏了的人。”
他的語氣中沒有敵意,甚至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後終於等到答案的釋然。
“這個人類武神闖塔失敗,按規矩,她得留在萬族塔。”塔主緩緩說道。
“規矩?”王閒轉過身,正面對上塔主的雙眼,“我今天來,你應該知道,這萬族塔,我便是規矩。這個地方,以後…”
“由我來定。”
塔主沉默片刻後忽然笑了。
那張枯槁蒼老到近乎風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好。”他說,“好。我等了太久,都不知是在等一個人推翻萬族塔,還是在等一個人能擔起此地的責任。二者皆得,再好不過。”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灰袍獵獵,整個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沒入石塔最頂層那束垂落的虹光之中。
萬族塔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轟鳴,那是塔靈認主的聲音。
燭衍龍尊收回了五色天幕,緩緩伏下龍軀。
那雙龍睛中沒有了之前的威嚴與自負,只剩下一種審視與承認:“能得塔主歸服,想必你便是當年九位古祖曾費勁心力也想要培養出的那位了……”
“燭衍……見過無量之主。”
王閒微微點頭,然後轉身,重新看向燕昭雪。
“起來吧,學姐。地上涼。”
燕昭雪沒有起來。
她依舊跪坐在地上,低著頭。
赤龍戰甲已經碎裂大半,長髮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她的臉。但她微微泛紅的耳尖還是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前輩。”
“嗯?”
“我是不是很沒用。”她的聲音低沉,“明明是武神了,明明握著九霄盤龍槍,明明覺醒了龍靈神體,可是不管是誰,不管是燭君、厄難、戰冥、還是這座塔裡的囚徒,我都打不過。以前你死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你回來後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輕到彷彿是在對自己說話:
“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前輩。遠到我拼盡全力也追不上。遠到……”
她的話停在了半空。
因為王閒蹲了下來。
他蹲在她面前,雙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
“你是故意的吧?”王閒的聲音平靜依舊,“以你現在的實力,九層以下那些異獸根本攔不住你。第十層的天驕固然強大,但你若真以搏命之勢全力施為,也未必闖不過。唯獨第十二層,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打不過燭衍龍尊,卻還是義無反顧地來了。”
“你當時能選擇離開,卻沒有。”
燕昭雪的肩膀微微一僵。
王閒放下手,看著她低垂的側臉:
“你來萬族塔闖塔,不是來贏的。你是來輸的。你是想讓自己被困在這裡,覺得自己躲得越遠越好,離那個永遠追不上的前輩遠一點,也離那些拼盡全力卻依舊無力的遺憾遠一點。就像你剛才自己說的,若被關在這裡,倒也是個好結局。”
燕昭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顆一顆的熱淚落在她破碎的赤龍戰甲上,在那些裂紋中暈開一圈又一圈的水痕。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不是因為受傷,是因為某種壓抑了太多年、壓抑到她自己都以為早已忘掉的情緒正在從心底最深處翻湧出來。
“那……”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忽然抬起頭來,那雙被淚水浸透的赤色瞳孔直直地看著王閒,“那如果我說,我是故意的呢?”
她的手指抓住了王閒的袖口,抓得極緊:
“如果我說,我來萬族塔不是想被關起來,而是想賭,賭前輩會不會如當初那般來救我,前輩會不會覺得……覺得我很自私?”
她說完這句話就咬住了嘴唇,像是怕自己再多說出一個字就會徹底失控。
王閒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含著淚卻倔強得不躲不閃的眼睛,看著她那隻死死揪住自己袖口的手,看著她額角那道被燭衍龍尊五元歸一的餘波擦出的細細血痕。
然後笑著說道:
“那如果我說,我就是等著這一刻來救學姐你呢?”
燕昭雪愣了,微微顫抖的瞳孔中倒映著他的臉。
隨後露出了一抹含蓄的笑容。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隱龍淵,她剛被他從炎魔蛟口中救下來時那樣,含蓄卻有些燦爛的笑容。
她整個人的力量彷彿都從緊繃了數十年的弦上釋放出來,一頭扎進王閒懷中,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
她沒有說話,只是抱得越來越緊,像是要把那些錯過的歲月都補回來。
王閒沒有推開她。
他的手落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頭頂上,五色天幕不知何時已悄然散去,燭衍龍尊不知何時已退回了萬族塔第十二層的深處,萬族塔塔主化作的虹光在塔尖微微閃爍了幾下便歸於沉寂。
空寂的萬族塔中,只餘兩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響起一道略微有些顫抖的聲音:
“前輩,我受傷了,你能不能幫我一下…”
“何處?”
王閒沉默片刻後,便感受到一雙略微帶著幾分炙熱的雙手引導著自己的手摩挲向傷口位置…
只是,卻不是想像中的傷口。
“就…就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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