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反手一个沉默
當帝淵主宰的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穿透棺壁時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嗡鳴。
但王閒聽得出那個節奏,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不可違逆的律令之力。
‘蚩獄主宰,十二魔神柱中排位靠前的魔神柱。前世據說這位主宰一手關押了無數反抗魔庭的強者。單論實力或許不是十二魔神柱中最強的。但整體實力卻是最強的…’
能在排位靠前的魔神柱,就不是有兩把刷子這麼簡單的。
此刻。
鎮律魔碑的權能開始發動。
王閒的意識被猛地拽入了一片陌生又熟悉的空間。
這是鎮律魔碑在他靈魂層面建立的一座‘罪業法庭’。
腳下是無盡的黑色水面,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一座倒懸的宏大殿堂。
殿堂的穹頂在下,地基在上,所有的建築結構都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顛倒著,像是把整個法庭從現實世界中撕下來,隨手貼在了靈魂的深淵裡。
他站在水面上,面前是一張巨大的審判臺。
臺上坐著九個模糊的身影,每一個都徽衷跐庥舻暮陟F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九雙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眼睛。
審判臺兩側豎著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滿了苦海符文。
審判開始了。
第一根石柱亮了起來。
王閒看到了自己前世的手,那隻手正指著一尊宏偉如山的魔神柱的脖頸。
指節粗糲,每一根手指都像是一根被鍛造了無數遍的鋼釺。
那頭異獸的眼眸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失去光芒,從亮到暗,從暗到滅,然後整個身軀開始崩塌。
“殺孽。”審判臺上九個聲音同時響起,不帶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蓋章定論的檔案。
第二根石柱亮了起來。
戰場。
整片戰場都在燃燒。
暗紫色的異獸血液浸透了碎裂的大地,數以萬計的異獸屍體堆疊成山。王閒站在屍山的最頂端,身後是無盡的暗紅色天空,身前是還在不斷湧來的異獸潮。那個身影沒有後退半步。
“屠業。”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一根石柱亮起,審判臺上的罪狀就多一條。
每一條罪狀都配著一幅清晰得幾乎令人窒息的畫面,魔庭的崩潰、異獸的哀嚎、無數眷族的死亡,全部被刻進了苦海符文的光芒中,成了審判他靈魂的鐵證。
當第十二根石柱同時亮起時,整座罪業法庭都在震顫。審判臺上的九個身影同時站起來,暗金色的火焰從它們的眼眶中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匯聚成一道足以碾碎任何靈魂的律令之光。
“宣判——”
那個聲音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為被審判的那個人沒有跪下。
王閒站在倒懸殿堂的正中央,雙手負後,仰頭看著那九個徽衷诤陟F中的審判者。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比在鎮魔塔裡看葉歸塵出拳時還要平靜。
那些苦海符文的光芒打在他身上,像是暴雨砸在礁石上,聲勢浩大,石不留痕。
“鎮律魔碑。”王閒緩緩開口,“蚩獄的權位所化,罪業法庭,審判魂魄,定罪入獄。凡是靈魂被魔碑震懾者,必在苦海幻境中審判自身,罪孽越重,審判越深,直至在無盡的懺悔中喪失自我。”
他頓了頓,垂下目光,掃過腳下那面映著倒懸殿堂的黑色水面。
“但這座法庭判不了我。”
審判臺上的九個身影同時前傾。
九雙暗金色火焰劇烈翻湧,像是在憤怒,又像是在困惑。
“為何判不了?”王閒替它們問了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課堂上自問自答,“因為你們的罪業律令,管不到遊魂族。”
他抬起了右手。
袖中,天星古獒縮成一團,渾身毛髮倒豎。
它在三層圈混了這麼多年,沒見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魔器的威能不是霸主異獸能抵抗的,尤其是主動進入裡面。
還是兩大魔器齊齊上陣。
這件魔器天星古獒沒見過,但靈魂卻能感受到一陣戰慄。
但王閒不僅站著,還在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黑色水面就泛起一圈漣漪。
漣漪向外擴散時,倒映在水中的倒懸殿堂開始出現裂紋,一道、兩道、三道,越裂越多,越裂越密。
“而且,”王閒走到第一根審判石柱前,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石柱上那幅自己手撕魔神柱化身的畫面,“這上面的每一條罪狀,都是戰績。”
他的指尖觸到石柱的一瞬間,那根刻滿苦海符文的石柱從接觸點開始碎裂。
裂紋極細極密,沿著符文刻痕的紋理蔓延,在不到一息之間就將整根石柱拆解成了無數塊細碎的殘片。
殘片落入黑色水面時沒有任何聲響,但倒懸殿堂的震顫卻在這一刻驟然加劇。
審判臺上九雙暗金色火焰同時晃了一下。
“你們用我的戰績來審判我。”
王閒走向第二根。
第二根石柱在他靠近之前就開始顫抖,柱身上的苦海符文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依次按掉了開關。
“用我殺過的敵人來定我的罪。”
第二根碎裂。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緊隨其後。
審判臺上的九個身影開始後退。
它們的黑霧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暗金色的火焰從噴湧縮成了搖曳,又從搖曳縮成了明滅。
“那這座法庭——”
王閒走到第十二根石柱前,沒有伸手。
他只是看了它一眼,那根最粗最高、刻滿最複雜苦海符文的審判柱就從中間炸裂開來,斷口齊整得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劍氣橫切而過。
“——是在為我立傳。”
十二根石柱全部崩塌。
倒懸殿堂的穹頂在最後一聲轟鳴中徹底碎裂,大塊大塊的暗色碎片從穹頂剝落,在水中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圈圈向外擴散的靈魂漣漪。
審判臺上的九個身影同時消散。
黑色水面恢復了平靜。
倒懸的殿堂消失了。
整座罪業法庭沉入水底,像是從未存在過。
然後王閒看到了水面下升上來的東西。
不是倒影。是他的前世。
那張臉和他現在的臉龐並不完全相同,但那眼神,那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平靜,一模一樣。
水面下的前世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所有的幻境都在同一瞬間消失。
王閒重新感知到了棺內的黑暗。
鎮律魔碑懸浮在他眉心上方三尺處,碑身上的苦海符文正在劇烈顫抖。
那些符文的筆畫在倒轉,光芒在向內塌縮,整個碑身在以極微小的幅度高頻震顫,發出一聲又一聲刺耳的低鳴,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困了無數年後第一次感受到恐懼。
這座魔碑的控制權,正在易主。
王閒沒有給它任何反抗的餘地。
他的意志順著苦海符文逆向侵入碑身核心,在那裡,在無數的律令符文的層層包裹之下,他感知到了一團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權位碎片。
蚩獄的‘獄律權位’鎮律魔碑的核心。
那是一縷極其凝練的權位之力,和尋世神盤中那種溫和自然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團權位之力像是被反覆鍛造過,壓縮了無數遍,每一個碎片都帶著一股不容違逆的律則氣息。
它不屬於帝淵主宰,帝淵只是在用苦海權位強行驅動它的外殼。
而正因為它真正的主人被封印了,所以這團權位碎片現在是半無主的。
半無主的權位之力,加上此時已經完全對此權位深入瞭解的王閒,以及堪比巡遊天主的靈魂強度,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煉化只需要一瞬間。
王閒的意志在鎮律魔碑核心中留下了印記。
那團沉睡的獄律權位碎片猛地一震,然後開始以他的意志為核心緩緩旋轉,像是找到了新的錨點。
只不過王閒處理的極好,並未觸動那帝淵主宰留下的痕跡,只是慢慢滲透此魔碑。
直至鎮律魔碑停止了顫抖。
煉化完成。
而此時,迴天魔棺的時序逆轉之力,開始滲入他的身體。
當鎮律魔碑還在試圖鎮壓審判王閒靈魂的時候,迴天魔棺的時序之力一直在另一個戰場上工作。
它在逆轉王閒的肉身。
從皮膚到肌肉,從肌肉到骨骼,從骨骼到骨髓,每一層組織都在被一股極其精純的時間之力“往回推”。
這種逆轉是將身體復原到某個更早的時間節點,在那些節點上,這具肉身還沒有經歷過某種改變。
當然對現在的王閒而言,這是一種削弱。
理論上,鎮律魔碑鎮壓魂魄,讓人喪失自我意志;迴天魔棺逆轉肉身,讓人回到空白狀態。兩者配合,就能把任何一個生靈煉成一件沒有任何自主意識的人形工具。
甚至,就算是同等級的強者,也很難抵抗。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迴天魔棺。
因為迴天魔棺作為魔器的強度,甚至可能比彌羅厄在魔神柱的位次還要高。
想要斬殺彌羅厄也極其困難。
前世此獠能在那麼多強者圍攻下都安然無恙逃走,即便被打成渣滓,也能復生,不吃各種壓力。靠的就是這件魔器。
本體死了都所謂,依舊能靠著魔器翻身重新成為魔神柱。
在來之前,王閒還想過該如何斬殺彌羅厄這位主宰。
即便是用出斬仙飛刀訣的第六重,可只要彌羅厄第一時間喚回迴天魔棺直接溜走,或者斬殺其本體後,而回天魔棺被藏起來亦或是消失了,都很那說完全斬殺。
想要斬殺彌羅厄,其魔器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的。
尤其是這件魔器還有葉歸塵作為防守,哪怕能秒殺葉歸塵,這件迴天魔棺可能第一時間都會消失。
所以想要斬殺彌羅厄並不容易。
這是比起其他主宰最麻煩的一點。
而如今,自己卻有這樣一個完美的機會。
因為自己就在迴天魔棺之中。
只要自己能以斬道,暫時斬去彌羅厄與權位的聯絡,沒有了權位之間的聯絡,那麼自己就有機會掌控迴天魔棺。
屆時就有可能斬殺彌羅厄。
甚至以此,都不需要和葉歸塵的屍體進行衝突。
否則硬來的話,自己必然要將葉歸塵武神的屍體打爆。
這不是王閒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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