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反手一个沉默
方硯秋放大了那一處的畫面。
那是一具棺材。
全息影像清晰到可以看清棺蓋上的紋路。棺體通體暗沉,像是某種不知名的黑暗金屬鑄造而成,表面沒有任何裝飾性的雕紋,只有六道筆直的刻痕從棺蓋頂端一直延伸到棺尾,每一道刻痕的間距都完全相等。
“這是葉歸塵武神的安葬棺槨。”方硯秋的聲音壓得很低,“也是他遺體被盜前最後一次安放的位置。尋世神盤顯示,鐮刀神物的神性波長在這具棺材內部達到了峰值。”
他抬起頭,看向王閒,又看向實驗室門口的薛武神。
“也就是說,那件鐮刀神物,要麼被藏在這具棺材裡,要麼…曾經被放進這具棺材裡過。”
薛武神從門口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全息光屏上的定位資料,然後看向冷執教。
冷執教靠在實驗室的牆角,斗篷兜帽依然壓得很低。
她的目光掃過光屏上那個亮得刺眼的光點,微微點了下頭。
“位置確定,可以行動。”
棺材中?
王閒目光微眯,方硯秋他們雖然能動用尋世神盤,但王閒剛才感覺的出來,這種動用恐怕只發揮出了這件天級神物三分之一的功效。
換而言之,他們無法完全發揮出這件擁有權位之力的天級神物。
所以尋找到的目標,並不算明確。
否則,審判搜尋到的應該就是冥淵的實質畫面,而不是近似冥淵的其他魔器了。
王閒看著畫面中的棺槨。
這,就是一件魔神柱的魔器啊。
與此同時,主塔頂層的會客廳裡,陸璃端起茶杯抿了第二口。
對面的沙發上坐著鎮魔塔現任塔主衛崇遠。他約莫五十歲出頭,兩鬢微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研究員長袍,戴著一副半框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學者式的儒雅。
秦川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正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鎮魔塔近半年來在異獸和神物研究方面取得的突破性進展。
陸璃面帶微笑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在秦川停頓的間隙插一句“這個資料很有意思”或者“星神會這邊也有類似的實驗,回頭我們可以交換一下樣本”。
她的表現無懈可擊。
但帝巫燹主的聲音一直斷斷續續地在她靈魂深處迴響。
“這塔裡的氣息越來越不對勁了……我以巫魂剛才仔細感應了一下,那種魔庭遺蹟的感覺不是來自於主塔上層,而是來自於地下…但具體位置和目標我不清楚。”
地底?
這鎮魔塔的地底也關了不少異獸,進行了許多研究。
“……”
陸璃一邊聽著秦川的彙報,一邊在心裡飛快地過濾著帝巫燹主的資訊。
就在這時,她手腕上那枚星神會特製的通訊器震了一下。
測試完成,位置鎖定。
陸璃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但身體微微前傾,將茶杯擱在茶盤上的動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她抬起目光,直視衛崇遠。
“衛塔主,除了合作事宜之外,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想向您求證。”
衛崇遠推了推眼鏡:“陸教授請講。”
“我聽說,葉歸塵武神的遺體,在幾天前失竊了?”
會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秦川的笑容僵在臉上。
衛崇遠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但很快,衛崇遠將茶杯穩穩地放回茶盤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底觸木的聲響。
“陸教授是從哪裡聽來的訊息?”他的語調依然平和。
“訊息的來源不便透露,但可靠性很高。”陸璃目光平靜,“鎮魔塔方面對此事是否知情?”
“沒有這回事。”衛崇遠搖了搖頭,語氣篤定,“葉歸塵武神的遺體安放在塔底禁區,由專門的看守人員日夜輪值,封印陣每六個時辰檢修一次。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遺體從未發生過任何異常,更不存在‘失竊’一說。”
秦川在旁邊連連點頭:“陸教授,這肯定是誤傳。我們鎮魔塔的安保體系在龍國所有研究機構中都是數一數二的,塔底禁區更有三道封印陣層層把關,別說盜走一具遺體,就算是一隻蒼蠅飛進去都會被靈晶掃描記錄下來。”
陸璃沒有立刻反駁。
這個訊息鎖得很死,雖然他們星神會是合作方,但顯然鎮魔塔也不可能隨意透露。
知曉的,應該只有少數幾人。
就在這時——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從塔底方向傳來。
會客廳裡的靈晶吊燈劇烈閃爍了幾下,窗外的六座副塔頂端的靈晶球在同一瞬間發出了刺目的光芒。
那是武願鴻象。
薛武神的武願鴻象。
一道浩瀚的意志世界從主塔西側猛地展開,灰白色的光芒如同海嘯般從塔底開始往上攀升,一層、兩層、三層,在短短十息之內將整座鎮魔塔主塔連同六座副塔全部徽衷谄渲小�
與此同時,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暗影從主塔西側掠出,沿著鎮魔塔外牆無聲攀升,在每一個關鍵節點處停頓不到一息,所過之處,鎮魔塔的靈晶監控陣列全部熄滅。
冷執教。
衛崇遠猛地站起身,臉上的儒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這是什麼意思?!”
陸璃也站了起來,但她的姿態和衛崇遠完全不同。
她的右手按在腰間的暗銀色金屬腰帶上,八枚星芒在眉心若隱若現。
“衛塔主,我沒有惡意。”冷執教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但賢庭集團的一件神物在幾天前失竊,追蹤訊號最後消失在鎮魔塔方圓三公里內。同時,我們得到的訊息是,葉歸塵武神的遺體也在此期間失竊。兩件事重疊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視窗。我們來此就是要將兩件事調查清楚。”
“從現在起,鎮魔塔由本次聯合調查小隊接管。任何人不得離開。”
見此,衛崇遠兩人反倒是鬆了口氣。
一道刺耳的警報聲從鎮魔塔地底深處響起。
不是他們設定的警報。
是鎮魔塔自己的封印陣破碎警報。
陸璃的臉色變了。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的殘影衝出會客廳,沿著主塔中央的螺旋樓梯飛速下降。
衛崇遠和秦川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但他們跑得遠沒有陸璃快。
當陸璃衝到主塔底層,即將進入塔底禁區入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不是她主動停下的。
是整個鎮魔塔的力量讓她停下的。
塔底禁區的大門,那道由空晶石鑄造的,據說可以承受武神全力一擊的封印門,正在從內部往外膨脹。
不是被炸開的膨脹,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門體上的空晶石表面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中滲透出一道道暗金色的光芒。
然後,門碎了。
一件棺槨從塔底深處緩緩飛昇而出,懸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具通體漆黑的金屬棺材,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六道筆直的刻痕從棺蓋頂端延伸到棺尾。
刻痕中流動著暗紅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像是一顆心臟在有節奏地搏動。
棺材周圍的空氣在扭曲,不是因為熱量,而是因為時間。
王閒能感覺到,棺材周圍一尺內的空間裡,時間的流速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有時快,有時慢,有時甚至出現了極短暫的停滯,像是時間本身在這具棺材面前磕絆了一下。
就是這具棺材。
尋世神盤定位的那一具。
帝巫燹主的聲音尖銳地穿透了陸璃的靈識。
“迴天魔棺!這是魔庭十二魔神柱之一‘時序迴天’彌羅厄的魔器!傳說中哪怕只剩一根頭髮絲、一抔骨灰放入其中,都能使其回到原來的模樣。它能逆轉一切有形之物的時間流向,從腐朽到完好,從死亡到生前。”
“但這不是關鍵!”帝巫燹主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恐懼,“關鍵是,這東西不應該在藍星!當年魔庭崩潰時,彌羅厄被我主聯合無數強者聯手鎮壓,迴天魔棺也隨之不知去向。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陸璃豁然轉頭,看向正從樓梯上跑下來的衛崇遠。
“衛塔主,這件棺材,你們是怎麼得來的?”
衛崇遠抓著扶手,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迴天魔棺,臉上的血色正在一層一層地褪去。
“這是……這是當年鎮魔塔改制時,一位來自南邦的武者為了表示友好贈送的。”他的聲音有些發顫,“當時因為要大葬葉武神的遺體,因為葉武神名氣極大,各方都有贈送棺槨。天武會的鹿飲溪前輩送了一具靈晶玉棺,歐羅異都的卡洛斯總長送了一具黑紋石棺,北熊神物研究院送了一具紫金木棺……我們從幾十具棺槨中挑選了品相最好的一具,就是這具棺材。”
“當時檢測過,沒有任何問題。”秦川在旁邊顫聲補充道,“這具棺材的內部空間異常穩定,甚至比空晶石還要穩定,對遺體的儲存效果遠超其他所有棺槨。所以我們才選中了它。葉武神的遺體在這具棺材中安放了數年,儲存完好,沒有任何異變。”
“直到不久前,”衛崇遠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們例行檢修時發現棺材裡的遺體……憑空消失了。封印陣完好,監控記錄一切正常,看守人員每六個時辰換一班,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遺體就像是從棺材內部蒸發了一樣。”
“我們不敢公開,一面暗中調查,一面封鎖訊息……”
陸璃沒有再聽下去。
因為鎮魔塔正在失控。
迴天魔棺懸浮在半空中,棺身上的六道刻痕依次亮起。
每一次閃爍,鎮魔塔中關押的異獸封印陣就被撕裂一層。
一層,兩層,三層。
塔中的各種異獸從封印中湧了出來。
有A級的,有S級的,甚至有X級的,數量多到陸璃的感知都無法在瞬間完成計數。它們從鎮魔塔各層的封印室中蜂擁而出,發出高亢尖銳的鳴叫,朝著主塔底層匯聚而來。
但最恐怖的氣息,來自於迴天魔棺的正下方。
那裡,主塔底層的地板上,緩緩裂開了一道縫隙。
兩道。
三道。
縫隙越來越多,越裂越大。
然後一隻爪子從裂縫中伸了出來。
漆黑的鱗甲覆蓋在手臂粗壯的骨骼上,四根利爪像是四把彎曲的黑刃,每一根都有小臂長短。
利爪扣住裂縫邊緣的石板,用力一掰,石板像是餅乾一樣碎裂開來,露出了地底深處的一片黑暗區域,那是鎮魔塔廢棄多年的地下深層監獄。
一個巨大的身軀從黑暗中爬了出來。
它站起來的時候,頭頂幾乎觸到了主塔底層的天花板。
身漆黑,鱗甲覆體,背部有一排猙獰的骨刺從後頸延伸到尾椎。
它的頭部兩側長著兩對不對稱的複眼,左三右四,一共七隻眼睛。
每一隻眼睛裡都燃燒著暗紅色的火焰。
Z級異獸。
衛主級。
它看向懸浮在半空中的迴天魔棺,七隻複眼同時眯了起來,然後緩緩單膝跪地,用一種金屬般的聲音低語道:
“恭迎尊上魔器。”
然後它站了起來,轉過身,七隻複眼掃過薛武神、冷執教和陸璃,最後停在了王閒身前的天級神物尋世神盤上。
它咧開了嘴,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利齒。
“果然不出尊上所料。”它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等你們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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