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一個戴著牛仔帽、穿著深棕色風衣、腳蹬皮靴的黑髮男人,正坐在陰影之中。
在他對面,一名10來歲的黑人小女孩端坐在木椅上。
打板後,停頓了兩秒,昆汀才輕聲說道:“Okay,我們準備好了,只要你準備好,隨時可以ACTION。”
陳諾知道,昆汀是在對自己說。
因為接下來,需要他開始動作,接著奎文贊妮才會開始說臺詞。
毫無疑問,這可能是陳諾拍了這麼多電影,最奇怪的開場了。
雖然諾蘭也跟昆汀一樣,是個膠片機的忠實信徒,也會站在攝影機旁看演員演戲,親自喊action。但是英國人可不會讓攝影機空轉,浪費幾秒的膠片,把什麼時候開始的選擇權交給他。
然而不得不說,昆汀的這種做法,是真的不錯,這讓他可以自由的選擇在狀態最好的一刻開始演戲。
陳諾感受著身體裡的興奮。
上一次拍電影,還是兩年之前的《DROP》。雖然說中途拍了一部《老鷹捉小雞》,然而,那對他來說,完全算不上難度。
而這次不同。
他這一次,將和昆汀·塔倫蒂諾這個極具個人風格的導演,擦出什麼樣的火花,又會有怎麼樣的磨合和障礙?
不得不說,他是期待又有點緊張。
因為那特麼太陽風暴的關係,他沒有能參加劇組的前期溝通會。
雖然來了現場後,昆汀單獨跟他聊了很久,他也知道了,這一次的電影風格對於昆汀來說,依舊是一部融合了意式西部片的暴力美學和黑色幽默的西部片,雖然劇情人物都變了,但就總體風格來說,和前世那一部《被解放的姜戈》並無多大差異。
但是,他依舊不免有一絲忐忑。
仔細想想《姜戈》,再想想他看過的那些昆汀電影,陳諾猜想,可能他會在臺詞上和昆汀磨合很久。
昆汀的電影劇本都是自己寫的,因此在他的電影裡,臺詞是核心中的核心,每一個人物都有著獨特的韻律和節奏,這一點舉世皆知。
許多拍過他電影的土生土長的美國演員都會在採訪中談論他們是如何在昆汀手下,一字一句跟臺詞較真,從而痛不欲生,更何況他這麼個外國人呢?
哪怕他兩輩子在美國混了這麼久,英文幾乎已達第二母語的水平。可他看到西部片並不太多,缺了試看會之後,所以必定會有些問題。
但現在,也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先來一次再說吧。
諸多雜念在陳諾腦子裡一閃而過。隨後,這些念頭一點點的消失。
他腦子裡只剩下面前的刀,槍,油燈和女孩。
是時候了。
之後,陳諾開始動了。
他用手裡一塊灰色的破布緩慢擦拭起一把沾血的匕首。
然後,奎文贊妮開始說臺詞了,聲音有點緊張:“謝謝你救了我。”
陳諾並沒有理睬她,手裡的動作也沒有停。
“你會說英語嗎?你是日本人?”女孩又戰戰兢兢問道。
“NO。”
“你不會說英語?”
“我不是日本人。”男人用英語說道。
“噢。”女孩明白了,“那你是……清國人?”
陳諾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把匕首放在了桌上,拿起了另外一邊的左輪手槍。
這是他在蒙大拿的牧場裡提前練習過的無數次的。
只見他手腕一轉,推開彈巢,將用過的子彈殼一顆顆彈出,然後抽出一根細鐵絲,從槍管口緩緩穿入,反覆推拉,隨後,他從衣兜裡掏出一塊油布,蘸了點槍油,開始擦拭槍身。
過了一會兒,他將擦乾淨的槍拿在手裡,身體往前稍稍傾了一點,於是他的上半身便隨即暴露在了油燈的光線之下,
而後,他取下了牛仔帽。
露出了一張年輕、瘦削而充滿疲憊的東方人的臉。
他接了一些假髮,讓他此刻的頭髮有些長,披頭散髮,到了肩頭的位置,他雙眼充滿了血絲,右臉頰上有一條很長的傷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了耳邊,看上去有一些可怕。
他冷冷的看著女孩,“我不是清國人。”
手裡把槍重新上膛,啪地合上彈巢,用一如既往的淡然語氣說道:“我是一個活得比別人久一點的死人。”
“dead man”這個詞說出來的時候,女孩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結果沒想到,她屁股下的板凳有點不穩,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嘩啦的倒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整個場景靜了兩秒鐘。
隨後——
“哈哈哈哈哈。”
房間裡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攝像機旁邊的昆汀也笑了,然後說道:“卡。”
奎文贊妮·瓦利斯手忙腳亂的從地上爬起來,小黑臉上滿是羞愧的樣子,感覺馬上都要哭出來了。
然而這個時候,昆汀大聲道:“奎文贊妮,你太棒了,真的太棒了!摔在地上,非常好的想法。”
他邊說邊比了個大拇指,“等會再來一條,就按這個狀態來,明白嗎?”
奎文贊妮愣了兩秒,隨即笑得像陽光一樣燦爛:“好的,導演!”
昆汀雙手拍了拍,說:“OK!現在去喝點水,放鬆一下,五分鐘後我們再來一條。去吧,小傢伙,太棒了。”
“謝謝導演!”
奎文贊妮高興了,看了陳諾一眼,就走向了休息區。
昆汀又轉過頭,對他道:“太棒了,Holy shit,我敢保證到時候在電影院裡上映的時候,看到這一幕全場觀眾都會跟奎文贊妮一樣‘啊——’地嚇得叫出來,我太喜歡你剛才的眼神了。”
陳諾還沉浸在肖恩的感覺裡,沒出戲,淡淡道:“好了,你有什麼話快說吧。我不是奎文贊妮,用不著你哄我。”
昆汀哈哈一笑,說道:“我沒有騙你。我真的喜歡你現在這種狀態,我希望你一直保持住。不過,”
他收斂起笑容,十分認真的說道:“唯一的問題,我希望你的臺詞更加有韻律感一些,現在你的感覺太生活化了。這是一部西部電影,西部電影不需要太生活化的表演。你要記住,這一點和你之前演的電影都不同。所以,除了表演——我想那實在無懈可擊,你的動作簡直美極了,眼神也一樣,不過臺詞,我希望有所改變。”
陳諾似懂非懂的聽著。
首先,不出所料,果然,是臺詞的問題。
但是,其他的話他就有點聽得雲裡霧裡了。西部片,他看得是真的不多啊。
需要怎麼調整呢?
他正在腦子裡拼命的思考。
突然,昆汀居然又繼續說道:“我希望你的臺詞就像這樣——我不是清國人,我是一個活得比別人久的死人。”
昆汀換了個臉色,用一種獨特的韻律,說了一遍。
陳諾猛地怔住了。
Wtf?
這是他頭一次,遇到一個導演在跟他說戲的時候,會自己演戲。
王嘉衛,諾蘭,這些不怎麼坐在監視器後的導演,雖然都會自己喊開始,喊卡,但也沒有一個人會這樣,把特麼臺詞都說了一遍,還演了出來。
我操,這他媽還擔心個屁!?
害得他一直七下八下想了很多,原來都是白擔心!
當昆汀說完,他根本沒有任何停頓,立刻就說道:“我不是清國人,我是一個活得比別人久的死人。這樣?”
這一下,就輪到昆汀猛地怔住了。
中年導演一下子皺起了眉頭,上下打量著他。
陳諾想了想,沒等昆汀回話,又說道:“或者——我不是清國人,我是一個活得比別人久的死人。還是說這樣?”
“又或者,我不是清國人,我是一個活得比別人久的死人。這樣好一點?”
“等等,等等,等等。”
昆汀抬起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隨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接著一隻手捂著額頭,臉上表情就跟誤吃了大便一樣,一臉難以接受的樣子,“你——你怎麼回事?”
陳諾道:“你覺得不好?那我再……”
“STOP!我不是這個意思。”昆汀叫了起來,一雙牛眼瞪著他,說道:“DAMN,你怎麼學得這麼快?”
陳諾莫名其妙的說道:“不就跟著你說嘛,這不是有嘴就行?”
“Bullshit!”
昆汀狠狠地說道,“陳,你真的他媽的嚇到我了,你知道上次我拍《無恥混蛋》,我跟布萊德·皮特說臺詞的問題,他學了多久嗎?還有克里斯托弗·瓦爾茲。和你比起來,當初我簡直就是在跟幾塊石頭說話。我算是明白為什麼克里斯托弗·諾蘭喜歡找你拍戲了。歐克歐克,就是這個感覺,你休息兩分鐘,然後我們再來三次。”
“三次?”
昆汀咧嘴笑道:
“Yeah, three fucking times!把你剛才說的,全都重複一遍!”
ps:
老規矩,第一場戲,往往需要想很多,所以寫得就少。
大神之光還有15個就200了,沒點的點一下~點點我的作者名進去就能看到
第五百九十五章 Bloody Yellow Dragon
“對一個上百人的電影團隊來說,統一信念,非常重要。所以,對我來說,第一場戲最重要,我希望這一場戲可以展現出的是整部電影的基調。等到第一條樣片洗出來之後,我會讓攝影師、燈光、美術、演員全都來看,因為我想讓每個人都清楚我要的是什麼。
——昆汀·塔倫蒂諾,2004年 3月 26日,《好萊塢報道者:<殺死比爾 2>背後的導演之心》
……
……
還是那個房間。
在 35毫米柯達膠片的畫面上,明暗相間的光影佈滿了每個房間的角落,幽暗的陰影無處不在,還有粗糙的顆粒感在空氣中微微閃動。
這一切,就像是30年之前拍出來的。
膠片在放映機裡發出輕微的嗒嗒聲,齒輪轉動著,把這麼一副彷彿佈滿塵埃的影象,投在了白色的幕布上。
在那兒,被男人嚇得摔倒在地的奎文贊妮從地上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慌慌張張把凳子重新扶了起來。
來自東方的男人就坐在她對面,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沒有動彈,甚至連眨眼都沒有。
那條駭人的槍傷從他右臉頰蜿蜒至耳邊,燈光打在上面,就像一條蜈蚣。
隨後,他說話了。
蜈蚣隨之活了起來,在他臉上微微顫動。
他用中文說了一句話。
奎文贊妮怔了一下,露出慌亂的神情。
陳諾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嘴角繃得很緊,用一種略顯生硬的口語腔調,重新換回了英語,慢慢吞吞說道:“你在騙我。你連我們的話都不會說……你是個騙人的小丫頭。你不認識洪,你之前只是蒙中了。”
“不,我沒有!”奎文贊妮急得連連擺手,往後退了幾步。
“她長什麼樣子?”
‘她、她……啊,我想起來了!’奎文贊妮眼珠急轉,突然抬起頭,直直的看著男人,一口氣說道:“她是黑色的長頭髮,大概五英尺五寸高——”
她用手比了比,“——很漂亮。”
陳諾不為所動,冷冷道:“還有呢?”
“還有,我不記得了。”奎文贊妮急衝衝的說道,“我對上帝發誓,我真的見到她了!她還跟我說過話!洪,對,我聽到她是這麼說的,她當時被綁起來了!”
陳諾嘴角一挑,露出了一絲冷笑,嘴唇微張,正要說話。
突然,房間的門被人敲響了。
砰,砰,砰。
奎文贊妮猛地閉上嘴,跑到房間角落裡,藏進了窗簾後面。
陳諾抬眼瞥了她一眼,然後緩緩走到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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