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貪狼星 第374章

作者:三悔人生

眼前的孫若微,早已不復十幾年前掌控順天府乃至大明權力的那種意氣風發,更不復之前的那種驕傲,整個人已經憔悴不堪。

甚至,不到四十的她,鬢角已經微微發白。

“我將他帶回來了。”看着孫若微走到自己的面前,朱瞻壑輕輕開口。

“雖然,我本意並不想讓他進入皇陵,因爲他是我們大明第一個被俘虜的皇帝,有失我們朱家人的臉面。”

“不過,再怎麼說他也是大明的皇帝,最少曾經是,進入皇陵是皇帝的最終歸宿。”

“雖然按輩分來說我是他的長輩,我也很不想讓他進入皇陵,掉了朱家的身份,但我沒有資格做這個決定。”

“所以,我還是將他交給你。”

說完,朱瞻壑轉過身,微微偏頭。

“眼下已經十一月了,該準備的都已經開始準備了,你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之內,你要決定好。”

說完,朱瞻壑徑直離開,只留下孫若微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棺槨。

不知道過了多久,朱瞻壑已經走遠,孫若微好像才反應過來那是自己兒子的棺槨,趴在棺槨上失聲痛哭。

聽到哭聲的朱瞻壑腳步一頓,但還是抬步離開。

正如他對孫若微說的那樣,他並不想讓朱祁鎮進入皇陵,因爲在他看來,一個被俘虜的皇帝是沒有資格進入皇陵的,這隻會丟了朱氏皇族的臉。

他雖然能做這個決定,但卻沒有資格做這個決定。

或許,這樣也挺好,不看朱祁鎮這個被俘虜的皇帝,最少也得給洪熙皇帝留個最後的臉面吧。

……

離開養心殿,朱瞻壑回到了仁壽宮。

如今的吳王一脈在皇宮中是沒有居所的,曾經居住的仁壽宮,因爲孫若微的原因,仁壽宮不僅沒人打理,甚至都沒人修繕。

而之所以回到這裏,是因爲朱瞻壑將朱凌的棺槨暫時放在了這裏。

在這個皇宮中,截至目前爲止,只有這仁壽宮是屬於吳王一脈的,雖然只是曾經屬於,但那也是屬於。

朱凌是因爲自己才選擇一命換一命的,但對於朱氏皇族來說,朱凌畢竟是一個弒殺皇帝的人,也只有這個曾經屬於吳王一脈的仁壽宮才能容納他。

倚靠在仁壽宮的大門上,朱瞻壑低着頭,看着朱凌的棺槨。

其實,有時候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感情比男人和女人更加純粹,也更加的深厚。

哪怕,朱瞻壑與朱凌的身份在這個時代看來有無法逾越的鴻溝。

就在這時,朱霖的身影出現在了清寧宮的拐角處,朝着這裏走來。

朱瞻壑見狀站直了身體。

……

長安街,吳王府。

當初太宗皇帝在建立順天府的時候,也不知道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或許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盼望,又或者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虧欠,但不管怎麼樣,這吳王府是建立順天的時候就在設計圖上的。

從建立之初,這吳王府就一直閒置,在永樂和洪熙年間,還有人不間斷的打理這裏,而到了宣德一朝,這裏就幾乎無人敢來了。

原因也很簡單,宣德皇帝和吳王世子的關係,誰都知道。

後來,吳王一脈入主順天,雖然是居住在皇宮中的仁壽宮,但那些打理這裏的人也不復最初的懈怠,重新開始打理這吳王府。

再後來,吳王一脈遠走香州府,這裏又被閒置,甚至是廢棄,直到這次朱瞻壑重返順天。

不過,這次這吳王府也不會被用上多久的。

但是,最起碼現在,這吳王府還是吳王一脈所居住的地方。

“爺爺,您說我爹他……”

吳王府的後院,朱祁銘正一臉迷茫地看着朱高煦,將滿腹的疑問全盤吐出。

“呵呵,你爹這人啊,其實誰都不瞭解他,就連你爺爺我也是一樣。”

頭髮已經花白的朱高煦微微一笑,臉上帶上了幾分得意,但卻也隱隱有幾分遺憾。

“你爹他啊,是個很驕傲的人,而且他的驕傲並不僅僅侷限於他自身,而是擴大到了整個大明。”

“很早以前,在你太爺爺還在位的時候,他就表現出了極爲強勢的行事作風。”

“那時候……”

“誒誒誒,這事兒孫兒知道。”眼見自家爺爺要開始了,朱祁銘趕緊開口打斷。

“您是想說我爹他據理力爭,舌戰羣儒,說退了當時的內閣大學士胡廣等人,讓我太爺爺堅定了強勢對外的想法,並且在我大明立國以來第一次築京觀吧?”

“嗯。”朱高煦笑着摸了摸孫子的腦袋。

“不過,可不是僅此而已哦。”

“啊?”朱祁銘聞言愣住了。

自己父親的光輝事蹟,他已經聽過無數次了,光是從自己爺爺的口中就聽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有後續的還是第一次聽到。

“銘兒,你記住了。”說到這裏的時候,朱高煦一改往日的笑容,轉而變得嚴肅了起來。

“你爹這個人,性子極爲強勢這一點你早就知道了,但還有一點,他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他不能容忍大明被外夷欺負,也不能容忍有人給大明的臉上抹黑,哪怕這個人是自己。”

“你得記住,這次是你的堂兄,所有人都覺得他是爲了登上皇位,但實際上,只有我知道你父親他最初是無意皇位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這次被俘虜的是你,他或許不會殺你,但一定會削掉你的宗室身份!”

……

朱祁銘愣愣的看着自己的爺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第五百四十一章 :終章

臘月初三。

臨近年底,也是經過了一個月的猶豫,孫若微終究還是決定將自己的兒子下葬。

自太宗皇帝北遷之後,大明的皇陵就定在了順天府,也就是後世的明十三陵。

如今,這明十三陵已經有了第四位皇帝的進駐,是自長陵、獻陵、景陵之後的第四個陵寢,名爲裕陵。

在大明,幾乎所有的皇帝都是自登基的那一年就開始修建自己的陵寢,修建時間的長短不一,有長的也有短的。

像太宗皇帝的明長陵,雖然是明十三陵中修建最早的,但光是地宮的修建就耗費了四年的時間,地面上的建築更是到了宣德二年才勉強完工。

時間短的比如洪熙皇帝的獻陵,登基一年就駕崩,留給他修建陵寢的時間着實是不多,於洪熙元年七月興工,次年三月便完成了。

朱祁鎮的裕陵或許是截至目前爲止唯一一個特殊的,因爲裕陵不是自朱祁鎮登基的那一年開始修建的,而是一直到了正統十二年纔開始修建的。

朱祁鎮登基之初,是吳王一脈掌控天下的時候,那時候別說是尚在襁褓之中的他了,就連他母親孫若微都是沒有膽子開口的。

後來,吳王一脈撤出順天,皇帝一脈重新掌權,但卻也沒有開始興建正統皇帝的陵寢,因爲那個時候孫若微正忙着肅清朝綱,將吳王一脈的人都清理出去。

再後來,爲了安穩民心,孫若微一直都在試圖以所謂的吏治清明來穩定天下,這也導致了一直到正統十二年纔開始修建在位皇帝的陵寢。

四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了,但是陵寢這個東西,只要你想,那就有無數的東西可以修,甚至可以修建成秦皇陵那樣的。

當然了,隨着正統皇帝的駕崩且沒有後裔,裕陵的修建工作也開始倉促結尾,甚至工匠們都開始自發的趕工期。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父死子繼的話也就罷了,但眼下誰都知道大明的下一任皇帝將不再是當年太子一脈的人,誰又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給朱瞻壑上眼藥呢?

……

裕陵。

今日是送皇帝入陵的時間,朱瞻壑也來了,不過他並不是在送葬的隊伍中,而是自己來的,而且也沒有進去,只是在裕陵門口看着。

朱祁鎮的死,雖然並非是他主動,但正所謂父債子償,既然是自家老爹下的命令,朱瞻壑也就自然而然地將這個鍋給背了。

畢竟,所有人都認爲他朱瞻壑就是正統皇帝駕崩的幕後元兇。

一個殺人兇手,在被殺之人送葬的時候還冠冕堂皇地過來,那多少有些不尊重人了。

死都死了,朱瞻壑也沒有那個心思在這個時候還侮辱人。

除了這個原因之外,朱瞻壑不送朱祁鎮入陵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朱祁鎮沒那個資格。

所謂資格,其實每個人的標準都不一樣,最起碼對於朱瞻壑來說,這所謂的資格並不是輩分決定的。

他的輩分是比朱祁鎮高沒錯,但如果朱祁鎮是一個出色的皇帝,無論是戰功卓著還是愛民如子,朱瞻壑都願意送朱祁鎮入陵,甚至是親自爲他抬棺也無妨。

但是,朱祁鎮顯然是不配的。

別說他朱祁鎮了,就算是其父宣德皇帝朱瞻基,朱瞻壑也不認爲對方有那個資格讓自己送其入陵。

光是朱瞻基私下勾結瓦剌一事,就足夠讓朱瞻壑唾棄的了。

相比之下,老爺子太宗皇帝自是不必說,無論是站在孫子的角度還是站在其他的角度,朱瞻壑都願意送靈,洪熙皇帝也是如此。

至於宣德皇帝和正統皇帝……

朱瞻壑搖頭一笑,轉身離開。

……

明長陵。

作爲大明在順天皇陵的第一座陵寢,也作爲太宗皇帝的陵寢,長陵的規模是目前最大的,也是最受人尊敬的。

進陵門,過碑亭、祾恩門,進入祾恩殿,看着祾恩殿上十幾年來從未斷過的香火和那個靈位,朱瞻壑輕嘆一聲。

從一旁的桌子上拿起香燭,在一旁的長明燈上點燃,恭恭敬敬地祭拜,然後緩緩地跪在靈位下的蒲團上,朱瞻壑莊重地磕了三個頭。

看着靈位,朱瞻壑似乎看到了老爺子的身影,然而……

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東西,它帶來了一切,也會無情地帶走一切。

近二十年的時間,老爺子的面龐在朱瞻壑的記憶中已經變得模糊,只有靠着靈位後面的畫像才能夠想起一些,但是並不全面。

畫像,終究還是差了點,不如後世的照片。

“爺爺,我又回來了。”磕完頭,朱瞻壑也沒有繼續跪在蒲團上,而是翻身坐到了靈位的下方。

“幾次了?這是第三次了吧?和您不一樣,我先後三次回到這裏,但最終還是走上了您的老路。”

“說起來您可能不信,其實一開始我是無心皇位的,因爲大明如今的疆域實在是太過廣闊了,廣闊到了哪怕是兩個皇帝都有可能治理不過來。”

“原本我想着,堂兄他或許不像您一樣在對外方面很強勢,甚至還會放棄安南乃至大寧和開平兩衛,但勝在內政清明,也是可以的。”

“畢竟,孫兒十歲的時候就已經兇名在外了,堂兄他做不了惡人,這惡人讓我來做也是無妨。”

“但是沒想到,堂兄,乃至堂兄的兒子,都忌憚我至如此地步。”

“當然了,也有可能我實際上是包藏禍心,以至於讓我自己都沒有察覺……”

“畢竟,如果我想的話,堂兄的兒子可能不至於落到如此境地。”

“只是,孫兒心裏有怨。”

“當年,孫兒所做的一切都被您當做是鋪路石,給堂兄的繼承大統鋪了路,但是孫兒我又差在哪兒了呢?”

“我知道,您會說差就差在我不是嫡出,不是大伯的兒子,而是您的嫡次子漢王之子。”

“我也知道,嫡庶有別、長幼有序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若是擇優而取,雖是最佳方案,但卻也不免會讓後世子孫懷有不軌之心。”

“但是啊,您有沒有想過,可能孫兒比之堂兄,並不亞於您比之建文皇帝呢?”

“新糧是孫兒讓人帶回來的,攤丁入地、即時候補以及考成法也都是孫兒提出來的,在內政這方面,堂兄不及我。”

“當年您御駕親征,是孫兒力排凶h築京觀,才換得了大明十數年的安穩,甚至換來了茶馬互市的史上最低價格。”

“後來,孫若平安南、滅倭國,如今將大明的疆域擴大到了秦皇漢武都不能及的地步。”

“您說,孫兒差在哪兒了呢?”

說到這裏,朱瞻壑將腦袋靠在了香案上,臉上滿是苦澀的笑意。

“您說,您當年的感覺,會不會和孫兒如今一樣?在懿文太子死後,在得知太祖高皇帝要立一個毛孩子爲皇帝時,您有沒有和孫兒今日一樣的不甘?”

“不過啊,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藥,正如您當年起兵靖難一樣,孫兒也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但是呢,孫兒向您保證,雖然孫兒覺得當皇帝很累,但既然做了,那孫兒必然會將其做好。”

翻身跪回了蒲團上,朱瞻壑再次磕了三個頭。

“或許,大明仍舊會走回老路,但最起碼,孫兒有信心讓我們漢人不再受外族欺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