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但問題隨之而來。”周從文伸手比劃了一個髖關節大小的範圍，“肖院長你說，要是用硬度夠、耐磨強的稀有金屬做這麼大的一個髖關節，得多少錢？”
錢！
肖凱馬上聯繫起來黃老、周從文研究的術式。
凡事說到底都和錢有關係，哪怕是治病救人的術式。
第1429章 直接跟你說怕你印象不深
“後來研究室選擇了金屬鈷，生產了相關的產品。”
肖凱對此一頭露水。
“要是用鈦之類的金屬，實在是用不起，咱們一根導絲、一個支架多少錢？算算重量，即便是合金也太貴了，就知道那玩意絕大多數的人無法消費。”周從文道。
肖凱點了點頭，周從文說的的確是。
“簡單講，後來很多患者做完金屬的髖關節置換手術後出現了一系列的併發症。”
“比如說心衰，比如說類似於老年癡呆的症狀，比如說帕金森。”
“哦？”肖凱凝神，想了想，小聲問道，“周教授，是鈷元素導致的中毒麼？”
“是。”周從文點頭，“內植入物必須經過嚴格的篩選，因爲FDA有501K流程，所以老闆並不看好。”
肖凱一怔，FDA是高大上的存在，可什麼是501K流程？
周從文不是幹骨科的，對髖關節置換這個術式的前因後果瞭解的並不多。他忽然想起現在是2003年……
真是很苦惱啊，說話、聊天都要小心謹慎，如履薄冰。
深深的嘆了口氣，周從文開始找補，“老闆也沒辦法，他在骨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老闆認爲會出現鈷元素中毒。”
周從文前後說的有些不貼邊，但肖凱沒注意到。
“換做我和老闆做的那臺手術，成本太高，哪怕是批量生產也絕對不可能被大多數人用。”周從文道，“一個術式，沒有普遍性，那就沒有任何意義。”
“不管是手術難度還是耗材太貴，都是無法解決的問題。”
“所以黃老和您不光是要解決手術難度的問題，還要解決耗材的問題？”肖凱問道。
這應該不是一名臨牀醫生要關注的，可是黃老與周從文竟然有這種想法，這讓肖凱感覺無法接受。
“嗯。”周從文笑了笑，“跨國公司想要強行推，畢竟這是掙錢，毫無阻力的掙錢。”
“……”肖凱沉默，說到這裏，他已經插不上話。
“老闆不是書呆子，也不可能是一名單純的臨牀醫生。”周從文道，“肖院長你知道什麼是書呆子麼？”
“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肖凱道，“腦子一根筋，做什麼事兒都認死理。”
“什麼叫書呆子氣？就是掌握了一堆漂亮的原則，並試圖讓現實世界遷就這些原則。
這些原則雖然精緻，但距離解決現實問題，還有很長的距離。有知識而無智慧，或者有知識、但並不知道適用的邊界在哪。”
肖凱仔細品咂周從文說的這番話。
“這是老闆說的。”周從文道，“很多大道理說出來好聽，但老闆要灌輸的絕對不是那些大道理。”
“是。”肖凱認可，點了點頭。
“老闆可不是書呆子。”周從文笑了，“所以那個術式雖然成功了，但對於他來講其實是失敗的。手術過程太複雜，需要的耗材性能太高，以至於會做的人肯定極爲有限，就別說產品價格居高不下這類的實際問題。”
肖凱聽的直撓頭。
東西賣多少錢，和臨牀醫生真心沒有太大的關係，可是黃老的宏觀敘事角度來看竟然這麼複雜。
肖凱沉默，這些東西他想不懂。在肖凱的腦海裏只有一件事——要是每天做的都是瓣膜手術，怕是自己半年後就能財務自由了吧。
黃老和周從文心心念的要堵死這條路，肖凱本能上對此很不理解。
如果不是漸漸對周從文有了解，肖凱肯定認爲這人腦子有病。
正說着，沈浪換了衣服走進來。
“從文，患者送去急钥屏恕！鄙蚶说溃澳氵�沒跟我講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患者一副鬼上身的樣子，爲什麼你要做全腹CT，最後查到胰腺有問題。”沈浪道。
“你看患者的情況，想到什麼了。”周從文問道。
“鬼上……”沈浪剛說了兩個字便抱頭鼠竄，躲開周從文的巴掌。
“我首先考慮的是交感神經興奮，比如心慌、手抖、意識障礙、精神異常、顳葉癲癇。”周從文瞪了沈浪一眼，“和這些有關係的，尤其是顳葉癲癇，要考慮疾病！而不是什麼鬼上身！！”
周從文說話的聲音提高了10個分貝。
“哦，然後呢？”沈浪假裝沒聽到。
“顳葉癲癇要不是很重，可以用安定壓下去。”周從文繼續說道，“但只有那個進修的護士推藥可以做到這一點，就比較古怪了，肯定和她的某種習慣有關係。”
“但推10ml10%的葡萄糖就有效果，這比較罕見，所以我最開始也沒想到。”周從文道，“最後仔細想，還是覺得胰島素瘤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之所以要查全腹CT，是還要排查幾個罕見病。”
“什麼病？”沈浪好奇的問道。
“跟你說你也不懂。”周從文瞥了沈浪一眼，“別遇到什麼事兒就鬼呀神呀的，沒意義。”
“哦。”
“回家去看書，先往厚了讀，再讀薄，最後幾個循環，你就知道爲什麼了。”
“這不就是相聲裏說的那種直接跟你說，怕你理解不深刻麼。”沈浪抱怨道。
“當然。”周從文很坦然說道，“的確是這樣。”
沈浪嘆了口氣，他知道周從文的意思——自己要是想知道更多的八卦，要一語中的，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牛逼閃閃的登場，告訴大家真相只有一個，需要做到的是讓自己的基礎知識更紮實。
這種場景的確炫酷，可是好難。
……
……
幾天後，帝都。
奧利達公司帝都的銷售經理站在心血管病醫院介入科薛主任的身邊，態度很是恭敬。
“薛主任，這臺手術您看……”
薛主任沒說話，而是默默的看着光碟裏播放的手術過程。
這是什麼神仙手術？
複雜的讓薛主任看了一遍都沒看懂，第三遍的時候他才覺得稍微明白了一些。
要自己說什麼？薛主任什麼都說不出來。
“薛主任，咱國內介入手術做的最好的就是您了。”產品經理賠笑說道，“您看能不能試一試。”
第1430章 人還是自私的
試一試……
“我先看看手術，具體的以後再說。”薛主任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銷售經理很識趣的離開，他雖然知道上面給自己的任務必須要完成，可薛主任的表情和語氣告訴他趕緊“滾”，留下來只能讓薛主任更反感。
聽到門關閉的聲音，薛主任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似的變成了一堆爛肉，癱坐在椅子裏。
手術，做的匪夷所思，看完後他的精神早就崩潰成一塊一塊，無法拼湊。
循環介入手術範圍是有侷限的，這一點無論是循環內科還是胸外科都已經有共識。
說到界限，最清晰的就是瓣膜手術。
至於冠狀動脈，循環內科還不能全都拿下來，一部分手術根本就做不了。比如說經典的CRUSH術式和黃老改變後的DK-crush術式，解決了一個小分叉的問題。
看着小，但就是這麼一個分叉，在有DK-crush術式前便難住了很多醫生，很多年都沒有突破。
而黃老的研究竟然沒有停住，也從來都沒有止步，他竟然不聲不響的突破了大家認知的極限，把所有人都認爲只能開刀、劈胸骨做的手術變成介入手術！
這特麼的怎麼可能！
即便是看到了手術錄像，薛主任也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介入手術過程極爲繁瑣，雖然薛主任是國內排名前十的術者，也看了足足一天的時間才大約明白手術的過程。
這還只是明白手術的過程，薛主任心裏清楚，自己根本沒辦法做類似的手術。
哪怕手術過程擺在自己眼前，想學都學不會。
一想到那位老人，薛主任就覺得有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在劃時代的術式前，他卑微的像是一隻螻蟻。
直到天色漸晚，薛主任才閉上眼睛。
揉着自己酸澀的眼睛，薛主任有一種怪異的感覺——眼前就是一座寶山，而自己明明已經能看得到，但這座金燦燦的寶山前似乎有無形的屏障，自己根本一步都近不得。
回到家，薛主任也心神不寧，一臉世界末日的模樣。
第二天一早，他和科室招呼了一聲，並沒有去心血管病醫院，而是直奔912。
站在黃老辦公室門口，薛主任做足姿態。
黃老新研究出來的術式據說是爲了明年世界心胸外科手術大賽而準備的，可這算是外科手術麼？
薛主任不清楚這一點，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這就是推翻心外科的最強大的一股力量，而它掌握在盤踞在心胸外科最高峯的那個老人手裏。
瓣膜病變都能用介入手術治療的話，誰腦子進水了還要劈胸骨做手術？只要稍微有條件的話，肯定會選擇創傷幾乎爲零的介入手術。
但黃老是心胸外科的老祖宗，薛主任很難相信他會親手把自己建立起來的心胸外科一巴掌打散。
薛主任在心裏已經有了認知——這種無上祕籍式的手術術式，換誰都會像是寶貝一樣藏起來，估計黃老不能教自己。
雖然心裏是這麼想的，要是換薛主任他也一定會這麼做，可是事關重大，他還是要嘗試一下。
萬一黃老真像是傳說中的一樣大公無私呢。
站在黃老辦公室門前，偶爾有認識的帶組教授路過，詫異的和薛主任打招呼。
很快，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薛主任的視野裏。
“黃老。”薛主任一溜小跑來到黃老身邊，他儘量讓自己的腰背彎下去，平視老人家。
“小薛啊，這麼早找我有事麼。”黃老背手弓腰，慈祥的問道。
“黃老，我昨天看了您前一段時間做的介入手術視頻。”薛主任說道。
他一邊說，一邊緊張的觀察黃老的表情。
“哦，是瓣膜的那臺手術麼？”黃老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悠悠問道。
“是。”薛主任試探問道，“黃老，您的手術做得真是好，說實話我光是看都沒看懂，有好多疑問。這不，我一早過來跟您討教下。”
“那臺手術沒什麼意義。”黃老擺了擺手，掏出鑰匙打開辦公室的門。
薛主任一怔，黃老的話像是一塊冰錐，從口腔直接戳進去，順着食管到胃，再過幽門進了十二指腸。
他整個人都被凍住。
沒意義，這是黃老在毫不掩飾的回絕自己！
他找的理由簡直太可笑了，竟然說沒意義！薛主任心中鄙夷，特別不高興。
黃老是欺負自己眼瞎麼？
就算是瞎子都能看出來黃老和周從文做的那臺手術的意義重大！
看樣子黃老還是要護着心胸外科，護着他那羣徒子徒孫，薛主任心裏想到。
他的思緒被黃老手裏的鑰匙發出的嘩啦嘩啦聲音打斷，黃老找了很長時間才找到鑰匙。
還是老了……薛主任心裏一個念頭閃過，但隨即一怔，馬上想起那臺複雜到了極點的手術。
換手腳麻利的年輕人都做不到的事情，黃老能輕鬆做到，怎麼能說他老了呢？
薛主任很迷茫的看着眼前的老人弓着腰走進辦公室，光是看背影，他甚至很難想象黃老還能披着幾十斤的鉛衣上臺做手術。
可一切都是事實，鐵一樣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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