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有病的孩子主要以先心病爲主,很多都救不過來。”韓處長道,“接了電話,我聯繫沈醫生,去科裏面看了一眼,感覺要是您不在,這個孩子也就挺一週左右。”
“我回去看一眼資料,手術應該沒問題。”周從文自信滿滿。
韓處長又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周從文,見他對之前自己說的事兒似乎不上心,也沒刨根問底,終於放了心。
“韓處長,我有一個計劃,您看合適不合適。”
韓處長怔了一下。
周從文極少用“您”這麼正式的詞稱呼自己,但自己“屈尊”總是用“您”稱呼他。
這已經成了一個默認的規則。
現在周從文竟然稱呼“您”,肯定又是什麼棘手的事兒!
這個稱呼對韓處長的刺激比剛剛描述的那個女學生還要大。
“是這樣。”周從文彷彿沒感受到車速的變化,也沒感受到韓處內心的澎湃,他淡淡說道,“胸痛中心要成立,最開始的業務量肯定要弱一點。”
“哦?”韓處真是被周從文天馬行空的思路驚到,怎麼又說到胸痛中心去了。
不過只要周從文不去糾結那些要收養孩子的人是在哪得到的消息,準備深挖,其他韓處並不在意。
做事但求無愧於心,韓處長認爲自己已經把話說明白了,自己能管好醫大二院這一畝三分地就行。
其他的,自然有其他人負責,和自己沒關係。
一個醫務處長想要管天下事,唯一的結局就是粉身碎骨。
“emmmm。”周從文也在沉吟,說話並不如何順暢。
這是一件很繁瑣的大事。
“我是這麼考慮的,孩子送到胸痛中心,治療費用可能比較貴,但我把貴的都搞定。比如說耗材,比如說手術費。但dsa的開機費用什麼的我不管,您別算我頭上,就當是做一次教學手術。”周從文道。
“啊!”韓處一怔。
“手術應該是介入下做,正好給沈浪他們刷一下經驗值。”
經驗值……韓處頓時無語。
他知道這是孩子們玩網遊經常說的,自家臭小子就天天經驗值、殺怪的叫着。
“我看完之後再說,您放心,醫療安全這面我不會瞎弄。”周從文越說越順暢,“手術畢竟簡單,但難點在耗材上。我問問奧利達,他們對明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術大賽有沒有興趣。”
“興趣?!”
韓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奧利達有沒有興趣他不知道,但自己是真有興趣。
而且不光是自己,陳院長據說拿着世界第一的名頭給隔壁醫大一的林院長一個好看,最近每天走路都哼着小曲,快活的一逼。
“我估計奧利達會感興趣。耗材麼,出廠價也沒多貴,咱也用不了多少,一年頂多千八百套。”
“……”
“從冠名費裏走就行,我全部用奧利達的耗材,這個好處他們佔大了。”
“……”
韓處持續無語。
“院裏給免一些手術費什麼的就行,本來咱手術費也沒多少錢。”
“就這樣?”
“嗯,這麼做的話大家都有好處。”周從文道,“醫院可以完成未來幾年的指標,當然,我估計上面肯定不同意。
但這是一個公益項目,院裏怎麼安排我不管,但只要需要……我肯定全力配合。”
周從文這句話說的很是含糊,但韓處長心中一動,一腳剎車踩下去。
他側頭看着周從文,目光如刀。
“我又不是姑娘,韓處你大半夜的這麼看着我,我不習慣。”周從文打了一個哈哈。
“周教授,君子無戲言,您說的什麼都行……那電視臺採訪行不行。”韓處試探着問道。
“行。”周從文淡淡說道。
“!!!”韓處長頭頂隱約冒出一團火苗子。
他對周從文堅決不同意電視臺採訪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
世界第一啊!那可是世界第一!
這麼大的榮耀,周從文竟然拒絕採訪,真他孃的不知道周從文腦子裏是不是進了水。
可是爲了這種和他八竿子打不到的那些個棄嬰,周從文竟然同意接受採訪。
只要周從文周教授能接受採訪,院裏多出一千萬又能怎麼樣?
韓處長甚至已經看到知道這個“喜訊”後,自家陳院長臉上的笑。
“那就這麼說定了!”韓處長絕對不給周從文任何反悔的機會,直接敲定,“周教授,咱說的可是真的,我天一亮就跟陳院長彙報。”
“當然。”周從文道,“院裏面肯定要花點錢,大家都要受損失,當我給咱們醫大二做個廣告,爭取三年之內無論是患者量還是手術量,都碾壓醫大一。”
“!!!”
韓處長心裏嘆了口氣,周從文原來心裏明鏡似的,早就知道陳院長最渴望的是什麼。
千年老二想要碾壓老大,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可既然是周從文說的,韓處長馬上就信了。
“我能做的就是儘量把池子做大,至於池子大了各位主任們能不能掙到錢,全靠自己本事。”周從文笑眯眯地說道。
“好!那就這麼定了,周教授您想做什麼就做。提前和我知會一聲也行,事後說一句也可以,都無所謂。有我強大的醫務處保駕護航,肯定沒事,您放心大膽的做!”韓處長斬釘截鐵道。
“對於胸痛中心,也有好處。刷經驗值是開玩笑,加強磨合是真的。”周從文沒有理會韓處長說的什麼強大的醫務處,繼續說道,“一個新建立的科室,還是縫合怪,肯定要以配合爲主。”
“縫合怪?”韓處一怔。
“就是……顧名思義,大概是那個意思。”
“我懂。”韓處長點頭,“心胸和循環捏在一起,胸痛中心的確是縫合怪。”
“所以需要配合。”周從文道,“至於奧利達,只要他們的管理層腦殼沒包的話,就會同意。”
“嗯。”
“對了韓處,還有一件事。”周從文繼續說道,“麻煩你通過你的關係還有其他主任的關係,把這件事兒撒下去。”
“什麼意思?”韓處一怔。
“我說的千八百臺手術,就是千八百臺手術,不是說着玩。一個孩子的手術太少,您找相熟的基層醫院院長、醫務處長說一下咱們做公益手術的事兒。”
韓處長一下子沉默。
周從文的野心太大,事情剛剛開頭,他就直接定調子在千八百臺手術……
韓處長覺得自己有些迷糊。
類似的手術又不掙錢,別人都不願意做,就算是願意,做個三五臺手術或是收治三五個患者意思意思、感動一下自己就得了,誰會想千八百臺手術的事兒。
“有先心病的孩子都可以來,免費。”周從文特意強調了一個免費,“要做公益,就做到底,先把全省篩網摟一遍。”
“周教授……”
韓處長欲哭無淚。
他最開始擔心周從文對收養孩子的那些人感興趣,要刨根問底。
可萬萬沒想到周從文的腦回路有問題,對孩子好了之後送去福利院沒什麼異議,而他在意的是竟然要把全省都摟一遍。
那得多少患者,面臨多少麻煩。
“周教授。”韓處長開始慎重面對周從文的提議。
“怎麼了韓處長。”
“我知道您是好心好意,但……但現在這個年代,好心……我說話實,您別生氣。”韓處長籌措着語言來解釋這件事。
“呵呵。”周從文對韓處長的心思瞭然於胸。
“好心辦壞事的事情多了去了,我說的是真的。”韓處長想了想,“還是舉個例子吧,文淵文教授,您很熟悉。”
“嗯。”
“有一年,文教授收了一個患者,帶着2000塊錢來做手術,肝癌。”
“這麼點錢,不夠啊。”周從文道。
“肯定不夠。”韓處長道,“文教授看他可憐,想盡一切辦法省錢,而且找了最新的空腸營養管給患者用。術後禁食期可以直接打腸道營養液或是食糜,不用靜脈高營養。”
“最後,患者出院的時候花了不到5000塊錢。”
“多的,都是文淵文教授給墊的。”
周從文聽韓處長一字一句的說事兒,沒有打斷,他知道這肯定又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患者出院的時候,因爲結算有點小問題,不知道怎麼腦子就一抽抽,跑我這兒來把病區給投訴了。”
“當時文教授被喊來醫務處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他眼睛裏有淚花。”韓處長說着說着,語氣低沉下去。
“文教授這麼文藝啊,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哭呢。”周從文笑道。
“呵呵,這人吶,總是要成熟的。農夫和蛇,您知道吧。”韓處長說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話。
“文教授也是。”周從文假做沒聽出來韓處長話裏面的話,淡淡說道,“他都多大歲數了,還犯這種錯誤。說是好心好意,但做事情之前總要想要結果。這世上雖然說是好人多,但壞人也不少。”
韓處長一怔。
周從文這是把自己的話給懟回來了麼?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剛從學校畢業,血性未涼,書生意氣,反過來說是教條主義嚴重,守着幾條原則以爲那是真的。
殊不知人間真實從來不從原則出發,利害纔是真的,原則只是一種裝飾,一種說法。
這樣都幾千幾萬年了,不會因誰而改變。”(注)
韓處長微微詫異,周從文這不是都明白麼,怎麼還要幹那些費力不討好的事兒呢。
治一個棄嬰,治了也就治了,無論是精力還是花銷,對自己和周從文來講都不算事兒。
而且心裏還能有一份自我認可、自我感動——喏,老子可是好人。
以後不管什麼時候想起來,自己是個好人這個評價都會隨即浮出來。甚至做了什麼虧心事,想起自己救治過一個棄嬰,腰桿子都會硬三分。
但周從文要做的可不是一次好人,而是幾百、幾千個孩子,這可是一件大事!
“韓處長,你說的我都知道。事先我也說了——一呢,是爲了胸痛中心提升手術量;二呢,是爲了給臨牀醫生刷經驗值。
與此同時,孩子們能得到一些好處,順便完成每年救助的指標。大家都有好處,這事兒您看能不能做。”
最後周從文又一次的稱呼您。
韓處長不覺得周從文是用人臉朝前,反而……感覺周從文的耐心已經漸漸消失,這是最後和自己攤牌。
他給的條件已經很充分了,院方……醫院有沒有好處不重要,只要自己和陳院長都能得到好處就行。
院裏面那麼多治完病不交錢就走的壞賬和爛賬,周從文就算是卯足了勁做手術,真能做成百上千臺?他不去912了?
估計也就是個比喻。
心念電閃,韓處長瞬間拎清楚事情的輕重,馬上點頭,“幹!”
“韓處,我就喜歡你這脾氣。”周從文微微一笑,很是欣慰,“說句實話,我之所以有這個念頭,還是因爲你的存在。”
“我?”
“這件事兒麻煩太多,要是沒有一個強力的醫務處長在的話,我哪有膽子做。剛剛您不是也說了麼,有咱強大的醫務處支持,不管什麼事兒,放心大膽的做就是,想那麼多幹嘛。”
“……”
韓處長淚流滿面。
“醫務處對一家醫院可是太重要了。”周從文笑眯眯的繼續給韓處長戴高帽子,今兒這事兒韓處長答應了自己,他就算是想跑都跑不掉。
“其實,也就是……”韓處長支支吾吾的想要找補。
“放心,該有的好處都有,倒不是直接落在錢上。”周從文道,“這是一個大人情,我欠您的,記得住。”
韓處一怔,內心百感交集。
喫飯的時候也沒什麼滋味,他沒表現出來,但心裏天人交戰,殺的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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