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唉。”看着孩子的眼神,沈浪又情不自禁的嘆了口氣。
“每年都有孩子被扔在醫院,你這……”柴總一句多事沒有說出口,但他的語氣、表情已經說明了自己的意思。
“沒辦法,看都看見了。要是我不管,這個小傢伙就得被凍死。”沈浪道。
還沒入夏,夜風不是很涼,但也不是一個嬰兒能承受的。
“孩子喫點什麼?”柴總心中不忍,詢問道。
“一鳴去新生兒借東西了。”沈浪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奶粉?”
柴總看着一問三不知的沈浪,心裏直搖頭。
“柴總,我就看不得這個。”沈浪道,“我從前聽過一個八卦,聽的我血壓直接幹到200。”
“哦?怎麼了?”
“說是有一個偏僻的村子,習慣是生了孩子後胎盤要掛在家門口的樹上。結果有一戶人家,連孩子帶胎盤都掛在上面。”
“!!!”
“那家是一個農村的懶漢子,媳婦受不了,很早就跟着人跑了。後來呢,每個女兒他都要……”沈浪說着,覺得有些噁心。
“我去,畜生啊。”柴總愕然,隨即憤怒地說道。
沈浪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還有孩子,別把小傢伙給嚇到。
“唉,要不說矇昧害人呢。他們那也沒醫院,孩子也沒法上戶口,生下來就直接掛在外面。”沈浪開始文藝,他很明顯已經把自己代入那個慘絕人寰的場景裏。
柴總也跟着嘆了口氣,“當地的人不管麼?”
“那時候法制觀念還很淡薄,有人問,他就說是他家自己的事兒別人管不着。”
“真特麼的。”
“我看見這孩子,就想起了這個八卦。”沈浪看着面色青紫,卻不知道爲什麼不哭不鬧,只是看着自己的孩子,“怎麼也是個小生命。”
“做手術的話要一大筆錢,而且錢是小事,主要是開刀手術後未必能活。要是死了,別患者家屬再找上來,這可是刑事案件。”柴總把事情想到了最惡劣的程度。
類似的事情也不是沒發生過,沈浪還年輕,提醒他一句是應該的。
“沒事,有從文在呢,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沈浪堅定地說道,信心滿滿。
第1047章 周從文的人情
周從文下了飛機,韓處的身影在人羣裏若隱若現。
“韓處,辛苦。”周從文微微彎腰,快走兩步走出接機口,滿面笑容的伸出雙手。
韓處好像是撒了氣的皮球一樣,笑得圓乎乎的臉上滿是褶子。
他熱情的和周從文緊緊握手,宛如多年不見的老友。
“周教授,客氣了不是。”
“我就是問問咱們醫院碰到這種事兒的時候是怎麼個規矩,沒想到您還親自來接我,這話怎麼說的。”周從文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有些事兒還是當面說更方便。”韓處笑呵呵地說道,“周教授,餓了吧。”
“走,隨便喫一口。”周從文看了一眼,天都快亮了,很不好意思地說道,“也不知道現在……可能咱倆只能喫豆漿油條嘍。”
“我早都安排好了,這個時候不好喫太油膩,但也不能喫豆漿油條不是。”韓處道,“上車,一邊走一邊說。”
韓處長對自己有巴結,這點周從文很清楚,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人家對自己客氣,自己要還十分回去纔是。
而且還是先說正事兒。
沈浪撿了一個孩子,這事兒在上一世根本不存在,周從文也不知道醫大二院對這種事情是怎麼個處理方式。
遇到類似的事情,每家醫院的處理方式各不相同。
所以他給韓處長打電話諮詢,卻沒想到這位大半夜不睡覺直接來迎接自己。
“周教授,是這樣的。國家有規定,每年必須要救治一定數量的窮困人口。但您也知道,財政撥款就那麼多,現在國家也不富裕,用錢的地兒多。”
韓處長上車之後和周從文說起來這件事情的始末原由。
“哈哈哈,韓處。”周從文大笑,“說正事兒,我又不是老古董,你這些話還是放到會上說。”
“我知道,這不是習慣性的解釋兩句麼。”韓處握着方向盤,目視前方,“咱們醫院每年都要和縣級醫院溝通一下,找幾個輕症患者來治病。有指標的,輕的還行,花得少。太重了的話……院裏面也扛不住。”
“哦?”
“現在醫院的賬上還有一千萬左右的醫療費用的款項沒撥下來,咱也沒辦法。”韓處道,“所以找幾個輕症患者把數據完成,大家臉上都好看就行。”
“那這種孩子呢?”周從文問道。
“這裏面有事兒,我平時不……不敢碰。”韓處右腳輕點剎車,側頭看了一眼周從文。
他是真怕周從文這位血氣方剛,知道一些內幕事情後不分青紅皁白直接殺將過去。
那後面有多少事兒,涉及多少利益,連自己都特麼不敢瞭解過多。
周從文太年輕,要是不管不顧的一頭衝上去,下場可想而知。
雖然周從文不怕,了不起人家直接去912,但畢竟可惜。
“韓處放心,我只關心眼前的這個孩子。都說大路不平旁人鏟,咱也不是旁人不是。”周從文會意,馬上給韓處喫了一顆定心丸。
“被遺棄的,主要是老人和孩子兩種人。”韓處長略微安心,但他還是準備把話說明白,以免周從文衝動。
“老人是最頭疼的,把人給治好了,送民政部門,很多又給咱們退回來。真特麼的!”
韓處說着,特別不高興的罵了一句。
“哈哈哈。”周從文又笑了,似乎在嘲笑韓處長的狼狽。
“類似的事兒,您說怎麼辦。”韓處長嘆了口氣,“沒辦法,只能逼的我和周邊各地市縣的關係好的不要不要的。就爲了這事兒,我每年得多喝二十頓大酒。我有一半的胃潰瘍、反流性食管炎,都是因爲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兒喝出來的。”
“辛苦。”周從文認真說道。
“的確很辛苦,周教授,我給您舉個例子。”韓處說道,“去年你們心胸外科收了一個車禍的患者,急允中g,患者當時是無名氏住的院。術後恢復的還行,但沒人照顧,他也沒錢。”
“心胸外科當時住院總每天訂飯的時候給老人訂一份飯,算是讓人活下來了。”
“呵呵。”周從文知道這種事兒的結局,但他什麼都沒說,靜靜的聽韓處講故事。
“按說咱們做的仁至義盡了吧,治病救人,還供喫供喝。說的大一點,這就是活菩薩。”
“的確,誰都挑不出毛病。”周從文也認可這事兒。
“可是出院指標到了,患者死活不走,裝瘋賣傻。”韓處淡淡說道,這種事兒他經歷的多了,早已經激不起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沒辦法,張友給我打電話問到底怎麼辦,被我臭罵了一頓。”
“哈,您還真罵張主任啊。”周從文笑道。
“當然,什麼屁事都往醫務處推,他自己就不能解決?當我醫務處是糞坑麼?張友特麼的一呲牙,我就知道他要放什麼屁。”韓處鄙夷說道。
周從文心裏想,其實就是個糞坑,韓處這是鮑魚之肆不聞其臭。
“張友還來找我,我當時正準備檢查臨牀病歷,我告訴張友,他把這事兒處理了,我就高高手給他省省心。要是他讓我不高興,至少一年之內,我都讓他不高興。”
“嘿。”周從文搖頭,韓處這人相當有趣,“張主任呢?”
“患者是下面青龍山蓋家屯的,一個五保戶,也不知道怎麼弄的來省城卻出了車禍。”韓處長道,“張友又不是沒有人脈,憑什麼來找我。”
“他後來找縣裏,喝了一頓大酒,下到鎮裏,找到鎮長,又喝了一頓大酒。”
“……”周從文對喝大酒這種事兒無法認可,但他也知道基層的事兒不喝酒還真就辦不成。
“搞定之後張友要了一臺120,拉着患者和鎮長直接回蓋家屯。”
“醫院好喫好喝,啥也不用做,這特麼是養老院麼!”韓處長氣憤地說道。
“沒辦法,張主任也算是能辦事。”周從文淡淡說道。
“臨牀主任只要不是那種書呆子……咱醫大二院一層層篩選出來,哪還有書呆子的活路。”韓處長道,“每個主任都是人精,一個個粘上毛比猴都精。聽他們叫苦,就是想讓醫務處背鍋。”
這話說得是真的,周從文很清楚這一點。
在醫大二院能當上主任的人,肯定都有一套,差點的早都在同齡人的競爭中被篩掉。
“張友把事情解決,後來有一個醫療糾紛我花了很大力氣給他擺平。”韓處長說道,“我就是不願意喝酒,年紀大了,和20多歲不一樣嘍。”
“老人沒人願意要,我知道,那孩子呢?”周從文聽韓處長說完八卦,便繼續追問道。
“孩子不一樣。”韓處長正色說道,“新生兒那面只要有棄嬰……媽的!”
說着,他又惡狠狠的罵了一句。
周從文曉得韓處長這是半真半假的做戲。
他早就對類似的事情不縈於懷,但爲了讓自己知道輕重緩急,還是要無實物表演一下下。
但要說這種情緒都是假的,那倒也未必。
“對棄嬰的病情,他們瞭解的比我還快,真他媽的。”
“誰?”周從文問道。
韓處長沒說話,沉默了幾秒,也沒回答周從文的問題,繼續說道,“棄嬰病情不重、沒有後遺症的話就會有人找上門,說要收養孩子。”
“您呢?怎麼回覆的。”周從文笑吟吟的問道。
“我對這個不感興趣,肯定是孩子的病治好了就送民政部門,然後送去社會福利院。
那面要是出問題,和咱沒什麼關係。我就是醫大二院的醫務處長,能把自己手頭一畝三分地搞定就很不錯了。”
“說的是。”周從文點頭,“話說棄嬰的話,病情一般都很重吧。”
“還好,有一些是年少無知的小姑娘生的。”韓處說着,嘆了口氣,“你就說說,現在的家長什麼都不讓孩子知道,小毛孩子一個個懂個屁啊。”
“咱年輕的時候生理課上還有個插圖,現在呢!”
周從文嘿嘿一笑,“咱”這個字,可是擔不起。
而且2003年還算是好的,真到了未來,連奧特曼都屬於違禁生物。
“很多女孩兒,尤其是高中、大學的女孩兒,懷孕了自己都不知道。有的把孩子生到廁所裏,有的……周教授,我給您說件事兒,真特麼的嚇人。”
“怎麼?”
“有一次我喝多了,半夜去急钥泣c滴。在他們主任辦公室躺着,一邊點滴一邊睡覺。”
“納洛酮還算是好用。”周從文湊趣說道。
“我半夜醒了酒,憋了一泡尿。不願意麻煩護士,再說也不方便,就自己拎着點滴去衛生間。出門,轉彎,走到衛生間門口,我看見一個穿着……”
韓處長說着說着,回憶到當年的場面,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顫。
周從文沒打斷韓處長的回憶,看見了什麼,那還用說麼?
“一個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兒站在衛生間門口,身上都是血,黑色的血順着腿流下來,一股子血腥味兒。”
“她手裏拎着一個新生兒,臍帶還連在裙子裏面。”
“是挺嚇人。”周從文道。
“周教授,何止是嚇人。”韓處長深深嘆了口氣,“我老韓當年在江湖上也算是一號人物,那誰……咳咳咳,都得給我幾分面子。”
“嘿,韓處威武。”周從文笑道。
“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也沒什麼光彩的。說這個,說這個。”韓處長說了兩句旁的話,感覺好多了,繼續講道,“當時我第一個感覺就是對面站的不是人,一定是急钥扑赖脑┗辏f什麼都不願意走。”
“……”周從文無語。
按說像是韓處、像是醫生,在過去講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唯物主義世界觀槓槓的,扔出去能把狗砸個跟頭。
但夜班之神這類的事兒卻在醫生羣體裏相當流行。
說韓處迷信,倒也說不出口。
“我當時差點沒被嚇尿了。”韓處長無奈地說道,“這要是讓江湖上的弟兄們知道,還說不定怎麼笑話我呢。”
“正常,誰看見這麼一幅畫面誰不尿。”周從文道。
“是唄。”韓處長道,“後來才知道,是隔壁四中的學生,平時就瘦,懷孕了也不知道,懵懵懂懂。家裏面更是不管不問,就當是胖的。”
“……”周從文嘆了口氣,類似的事情在臨牀上真是屢見不鮮。
“後來這個女孩把孩子扔下就走了,孩子倒是蠻健康的,被送去社會福利院。”
“哦。”周從文點了點頭,“其他的呢?比如說有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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