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那小子!”鄒主任沉聲說了三個字,便也頓住。
更衣室裏的氣氛有些壓抑。
“整形醫院收入高。”過了許久,鄒主任甕聲甕氣地說道,“他臨走之前我勸了好久,咱再怎麼說都是912,全國頂級的醫院,黃老您猜韓勇跟我說的什麼。”
“他說,國際整形醫院給他配的護士都年輕漂亮,比咱們912強多了。”
鄒主任說着,勉強咧嘴笑了笑。
“我知道韓勇在開玩笑。”鄒主任道,“咱們912聽起來高端大氣上檔次,但韓勇嫌咱們收入低。幾年前咱們這兒一個月三百八十塊錢,去國際整形醫院,人家給韓勇開一個月3萬。”
“現在咱們的收入是高了,但那面的收入也水漲船高,前幾天我聽人說韓勇現在一個月能掙20多個。”
黃老默然無語。
周從文掏出煙,不顧鄧明殺人一般的眼神把白靈芝遞給自家老闆。
“老闆,抽根菸。”周從文笑道,“在哪不是爲人民服務呢,雖然整形手術不是必需品,但也是人民羣械男枰侨找嬖鲩L的物質文化需要的一部分不是。”
“……”
“……”
鄧明和鄒主任不約而同的看着周從文,目光復雜。
一般來講這種話都是黃老灌輸價值觀的時候纔會說,正常人誰會用開會作報告的方式說話。
可這種話從周從文的嘴裏說出來,讓兩人都覺得莫名古怪,更衣室中的氣氛似乎隱約有些鬆動。
“別扯淡。”黃老鄙夷的瞪了一眼周從文。
“說真的呢。”周從文笑道,“我要是不中一個億,估計現在早就去幹整形了。那面掙得多,我一天能做五十個雙眼皮,看不出來,要內雙有內雙,要外雙有外雙,縫合的水平可是一等一的。”
“唉,韓勇聰明,水平也高,就這麼走了我覺得有點可惜。”黃老道,“我是真想他們留下來,可我有自知之明,能給人傢什麼?”
“別想了,這種事兒想的再多也想不明白。”周從文勸說道。
“申天賜也是一個道理,只不過一個爲了錢,一個爲了……算了。”黃老知道周從文說的對,他說了個頭,便悶悶的抽菸。
“就這樣吧,有些事兒真的想不懂。”周從文略有憐憫的看着自家老闆。
上一世老闆走後發生的事情……幸虧老闆沒看見,周從文都怕老闆掀開棺材板坐起來。
招募獸醫去當兒科醫生、急钥漆t生,就這一件事便已經足夠讓老闆暴走。
“老闆,別怪我話多啊,我覺得您管閒事管的太多。”周從文“直言不諱”地說道。
鄧明瞪了周從文一眼,周從文假裝沒看見。
“基層醫院的醫療水平都不高,您還能都管啊。”周從文道,“我還在江海市三院的時候,有一次去急钥瓶p合外傷患者。患者是刀傷,涉及五個科室,我沒擠上去。”
“等縫合的時候看見有個老爺子來急裕欠逝煮w型,急詢瓤漆t生聽裕f是雙肺瀰漫乾溼性囉音,肺底爲主,心尖部舒張期奔馬律,患者不能平臥。”
“這不是很明顯麼。”鄧明疑惑。
“對呀,急性左心衰,高度懷疑心梗。急詢瓤频尼t生做了一個心電,然後讓患者去做肺部CT。”
“等我縫完,患者的肺部CT剛回來——雙肺瀰漫對稱間質性改變,蝶型分佈,葉間裂積液,典型肺水腫徵象。”
“您猜怎麼着,急詢瓤漆t生大手一揮,把患者送去呼吸內科了。”
“呃,基層醫院都這麼不靠譜麼?”鄒主任無奈地說道。
“哪有毛病就送哪去,也說不上不靠譜。當年的老醫生要是胡亂送患者的話,會被人鄙視死。”周從文道,“後來我上班以後規矩漸漸的變了,有醫生和院長打小報告,說急钥频乃教睢!�
“院長調查了一遍,扔下一句話——誰水平高可以自己申請去急浴!�
“哈哈哈。”鄧明笑道,“誰沒事願意去急裕疫@個歲數在急钥茙忠荒甑蒙倩钊辍!�
“是唄,急钥茖凫队置τ掷塾譀]有前途的科室,想幹急缘娜嗽絹碓缴伲阶匀辉絹碓降汀!敝軓奈牡溃坝斜臼碌亩纪霞夅t院走,紮根急裕考櫢l村?鄉村也得有那個條件纔行。
而且鄉村、基層醫院硬件水平本身就差……咱不思辨,這就是個事實。”
“老闆,您也別鬱悶,您那時候是人少活多,而且大家要求都不高。建國前的人均壽命是多少?我記得應該是35歲。”
“您想啊,40多不到50都算是高壽了,能有什麼毛病。赤腳醫生只負責把人均壽命提升到60以上,那必然是相對簡單的事兒。”
“可現在呢。”
說着,周從文笑道,“不說別的,只說簡單的發熱。臨牀醫學是醫學下面的一級學科,再往下還有18個二級學科的分支。每個學科都有自己對發熱的考慮。”
周從文於是開始似是而非的胡說八道起來。
話題偏離讓自家老闆鬱悶的點很遠。
第0894章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一個罕見病,真的沒有多重要。”周從文胡說八道了至少五分鐘,最後繞了回來。
雖然鄒主任也知道周從文在胡說八道,可週從文從發熱說到各種病原體感染,血液病和惡性腫瘤,變態反應性疾病,結締組織病,甲亢,甲狀腺危象,嚴重失水,失血,中暑,心力衰竭,組織壞死以及三十三種罕見病。
這一連串繁瑣複雜的疾病讓他漸漸沉默。
明知道周從文是亂說一氣,想要把話題從離職的兩名醫生身上挪開,但不經意之間展露出來的臨牀詳嗨疁手撸钊梭屩浮�
自己遇到過類似周從文的醫生麼?
鄒主任覺得除了黃老之外,還真沒誰有他這種深厚的詳鄬W功底。
年輕,功底深厚,手術水平精湛,這幾點合在一起只能證明一件事——未來必然是周從文的。
“我前段時間和皮膚科的老劉喫飯,他說下面地市有個患者掛他的專家號看皮炎。”鄒主任會意,也開始八卦起來,“第一個醫生看完,說是牛皮癬;第二個醫生看完,說是脂溢性皮炎。兩個醫生一碰面,說一半是牛皮癬一半是脂溢性皮炎。”
“……”
“結果就來咱912,還特意排了三天的長隊掛了個專家號,最後有了詳唷!�
“這還算是好的。”鄧明也說道,“我有一次跑飛刀,是一家當地還不錯的醫院,原本以爲技術水平還行。做完手術,按照習慣看了一圈患者,忽然聽到一個孩子的哭聲。”
“孩子?本家醫護的?”鄒主任問道。
“嗯。”鄧明點頭,“我聽孩子哭聲不對勁,有氣無力的,透着一股子……死氣。”
死氣,這是很玄學的一個形容,但大家都是老臨牀醫生,都懂是什麼意思。
就是通過孩子哭泣聲形成一個粗略的判斷——孩子估計要不行。
“我當時問了一句,他們主任劈頭蓋臉的先把護士頓了一頓,說不應該帶孩子來點滴什麼的。”鄧明道,“我連忙把他拉開,說要看看孩子,估計是詳嘤袉栴}、處置不當。要不然已經瀕危的孩子最起碼應該住院,怎麼都不會隨隨便便在值班室點滴不是。”
“進了值班室,看見護士抱着孩子坐在牀上哭呢。當時……怎麼說呢,把我嚇的一激靈。”
“呃……”周從文看了一眼鄧明,能把大師兄嚇一激靈,那得是什麼場面。
“襁褓上都是血,護士卻沒什麼感覺,嗚嗚嗚的坐在那哭。我就琢磨了,好歹也是醫護人員,怎麼連自家孩子便血都不知道呢。”
“心焦,沒注意。”周從文道,“鄧主任,你說的這個孩子該不會是腸套吧。”
周從文說的腸套是腸套疊的簡稱,指一段腸管套入與其相連的腸腔內,並導致腸內容物通過障礙。腸套疊佔腸梗阻的15%~20%。有原發性和繼發性兩類。
原發性腸套疊多發生於嬰幼兒,大半夜抱着孩子來醫院,孩子肚子疼,肯定要往腸套疊上去想。
至於治療……難度並不大,空氣灌腸把套疊的位置給打開就行。
雖然簡單,但據周從文所知在以後很多醫院根本不開展,或是開展也取消了這項治療。
一家一個寶貝孩子,哭的要命,大人心急如焚。空氣灌腸的時候孩子哭鬧的更厲害,還要冒着腸破裂的風險去治療。
爲了避免醫患糾紛,爲了避免很多麻煩,絕大多數醫院直接認慫——我們不會。
這裏面的說法多了去了,周從文一想空氣灌腸都頭疼,所以乾脆不去想。
可治不治是一回事,詳嗍遣皇敲鞔_卻是另外一回事。
按說地級市頂級的醫院不應該詳嗖涣四c套疊,但周從文卻在鄧明的言語、表情中做出如上判斷。
這是一個很詭異的判斷,周從文也不是很相信。
按說醫護人員自家的孩子,不應該出現誤岳u是。
鄧明搖了搖頭,“小周說對了,孩子就是腸套疊,已經開始出血了。你猜那面的醫生怎麼詳嗟模俊�
“胃腸炎?”
“嗯。”鄧明點頭,“我查體,體徵很明顯。找遍醫院,沒人會做空氣灌腸……唉。”
“不至於吧。”
“有機器,但據說之前有個醫生空氣灌腸導致腸破裂,被患者家屬打壞了,就再也沒人敢做。”鄧明道,“我琢磨着都是本院的,應該有人能試試吧,可他們手太生,最後空氣灌腸還是我做的。”
“通開也有好多事兒。”周從文道。
“送去附近的省城了。”鄧明道,“兒外手術始終都是一個難題,一般來講全省能有一兩家醫院做兒外手術就很不錯了。”
黃老默默的抽完一根菸,周從文第一時間接過菸蒂,苦笑,“老闆,您不至於每次差點都把菸蒂喫掉。”
“抽菸的機會越來越少,再工作五十年,五十年。”黃老的聲音有些低沉,他站起來,背起手,“就這樣吧,小鄒你總結一下。要是還有下次,能多個人會總是好的。”
說完,黃老便不再說話,徑直離開。
周從文跟在自家老闆身邊回到辦公室,看着老闆打開一個卷櫃,裏面擺放着各種已經泛黃的檔案。
“老闆,協和的病案可都開始影印輸入電腦了。”周從文笑道。
“嗯,這幾年我也找人弄。”黃老略有愁苦地說道,“就是這習慣了一輩子,看電腦總是覺得不如看病歷紙舒服。”
“與時俱進麼,等明年我回來,找人一起弄。”周從文看着老闆坐在地上擺弄着多年蒐集的病歷,心中百味陳雜。
老闆雖然沒說,但這種事兒只要投入不夠,兩個大磨盤中間磨的就是醫生和患者活生生的血肉。
真要水平一般齊,現在看來如同天方夜譚似的。周從文重生前的AI系統還做不到。
而老闆到頭來,刻在生命裏的不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幾個字。
想到這八個字,看見老闆佝僂的身子,周從文的心裏有些酸楚。
知行合一,老闆可以說做了一輩子。
但到底付出了什麼,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第0895章 曾經的關門弟子
“咚咚咚~”
鄧明敲門後走進來,手裏拿着病歷。
作爲老闆貼身的弟子,他對老闆的一舉一動都清楚到了骨子裏面。
遇見一個罕見病,隨後肯定是資料的整理以及歸類。
“老闆,這是今天患者的病歷,放在哪個袋子裏。”
“19950802。”黃老道。
“嗯。”鄧明點頭,蹲在老闆身邊找到檔案袋,把病歷放進去。
“病歷我讓人重寫了,還有其他科室的資料拿去複印。”
“不着急。”
卷櫃裏的病歷已經泛黃,但卻沒有積灰,很乾淨。
鄧明按照老闆說的日期取出一卷檔案,打開後拿出裏面的作業文件。
這是當年的手寫病歷,一行娟秀小字映入眼簾。
……
……
飲宴之樂多,不是個好人家;聲華之習勝,不是個好士子;名位之念重,不是個好臣士。
一行娟秀小字在派克金筆下流淌而出。
已近不惑之年的申天賜看着這行字,似乎在懷念那個天天在耳邊灌輸價值觀的老闆。
當年有多煩,現在就有多想。
很多年沒聽老闆灌輸價值觀,現在竟然還有點想,人吶,真是賤皮子,申天賜看着A4紙上的字,自嘲的笑了笑。
只是自己幾年前邁出那一步,往重了說,算是叛出師門,再也回不去嘍。
“老師,郵箱裏有一份郵件,是外科世界大賽組委會發來的,邀請您做評委。這……是第四次還是第五次邀請了。”
“哦,知道了。”申天賜笑道,“老闆收了一個關門弟子,這回是真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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