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肖凱聽周從文這麼說,心中大炙,馬上問道,“周教授,您先簡單說說到底是什麼病。”
“從文,忽然變老,是身體機能跟不上了吧。”沈浪插話道,“是不是早衰?好像也不是,只有臉改變,那是什麼?”
第0773章 蒼老的少年(中)
“有一種病叫厚皮厚骨膜綜合徵,聽說過麼?”周從文問道。
肖凱一臉茫然,沈浪、李然也都搖頭,彭一鳴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這面的事兒,自顧自的喫的很開心。
看見他們的表情,周從文知道肖凱和其他人都沒聽說過。
本身也是一種很古怪、很罕見的疾病,沒聽說過正常。
“這病又叫厚皮性骨膜病,分爲原發型和繼髮型。
原發型多見於男性,臨牀表現爲顏面、前額、頭部皮膚肥厚,呈皺褶狀,四肢骨骼及指骨關節肥大,手指及足趾呈杵狀,四肢疼痛,行動笨拙。
繼發者以中年以後女性多見,皮膚改變不顯著,骨病變明顯。以對症治療爲主。”
聽周從文的解釋,肖凱和自己看見的情況相互對照,猛然拍大腿,“對呀,孩子走路看起來笨笨的,就像是剛學會走的孩子一樣,還說有人用針扎他!所以家裏就琢磨一些怪力亂神的事兒,這也能說得通。”
“嗯,四肢疼痛,基本都是神經症狀。加上行動笨拙,和你之前說的情況,可以大概判斷是厚皮厚骨膜綜合徵。”
肖凱無言看着周從文。
厚皮厚骨膜綜合徵這種拗口的疾病周從文脫口而出,讓肖凱差異莫名。
關鍵周從文還不是胡說八道,跟着說的症狀和患者能對得上。
困擾自己和患者、患者家屬很多年的一個極爲罕見的病,在周從文看來竟然這麼簡單。
雖然周從文說的不是很肯定,一再堅持要看患者之後再說,可肖凱知道他的詳嗫隙ㄊ菍Φ摹�
因爲周從文不光對了衰老這種自己說過的情況,還提到了四肢疼痛和行動笨拙。
一定是厚皮厚骨膜綜合徵無疑。
肖凱越想越是佩服,但每當他的目光落在周從文年輕、充滿朝氣的臉龐上時,都會有一種無法相信的錯愕感油然而生。
這麼豐富的臨牀經驗、這麼高超的詳嗨胶瓦@麼小的歲數……
剛剛周從文說到他和黃老一起喫飯的時候特別累,難道他們平時聊天說的都是各種古怪的病情?
這也太專業了,一點人間煙火氣都沒有。
類似的生活肖凱根本無法想象,而且他對這種生活一點興趣都沒有。
人生苦短,何必把一輩子都搭在工作上呢。
“肖院長,安慰一下家裏吧。”周從文道,“既然有詳啵蔷筒换拧!�
“周教授,這病能治麼?”
“有一句話你聽說過麼——遇事不決,風溼免疫。”
“聽說過……”肖凱大汗。
“去風溼免疫科治療。”周從文笑了笑,“至於臉上的褶子,可以做手術拉平,沒什麼難的。”
“能恢復正常麼?”肖凱有些緊張的問道,“費用高麼?”
“一般來講能恢復一大部分,至於費用……要看誰做。不過呢,那都是後話,先詳嗝鞔_再說。這病屬於沒辦法治療的疾病,但到了一定年紀就不會繼續變差,能維持住,不用太擔心。”
不會變的更差,不會惡化,這多多少少也算是個好消息。
肖凱連忙站起來,和周從文道了個歉,披上衣服拿着手機走出飯店去打電話。
“從文,這病詳鄬W裏沒有啊。”沈浪疑惑的看着周從文問道。
“很少見的一個詳啵R牀第四版詳鄬W裏沒有收錄。再說,疾病那麼多,上學的時候學一些常見病就行,沒事學這個幹嘛。一輩子都未必能看到一例,何苦呢。”周從文淡淡說道。
“可你怎麼知道?”沈浪不服。
“見過類似的……文獻資料上有寫。”周從文笑了笑,“一般來講變老只是一種容貌上的改變,其實患者本身的變化並不大,主要有脛骨、腓骨、橈骨、尺骨等部位有增生性骨膜炎、瀰漫性骨膜增厚等改變。”
“這還不叫變化!”
“還好了。”周從文聳了聳肩,“最起碼不會持續的惡化,人還能活着。而且臉上的改變可以用整容手術恢復,影響一些體力工作,但……畢竟不會死麼。”
“現代醫學還真是弱雞啊。”沈浪鄙夷說道。
周從文知道沈浪屬於那種狗肚子裝不了二兩香油的主,看見有病下意識中想的是治癒。
可是以目前的醫療水平來講,能治癒的疾病並不多。
很快肖凱走回來。
“周教授,他們定下來說明天來。”
“行。”周從文道,“到時候拍個片子看看,要是有增生性骨膜炎可以定浴!�
肖凱急匆匆的走回來說道。
“行,明天看看患者。要是同意的話,我建議去空總,那面的整形美容技術很不錯。”
“周教授……”肖凱小聲說道,“您能做麼?”
“可能會有點小麻煩。”周從文沒有直接拒絕,而是看着肖凱的眼睛說道。
肖凱知道周從文不是客氣,也不是推諉,是真的有點小麻煩。
雖然他有全科執業證,但畢竟在黃老成立的院士工作站工作,不是整形科。要是被反咬一口的話,可就沒什麼意思了。
“是這樣,周教授。”肖凱想了想,還是決定要擔下這個責任,“我和患者的父親是同學,剛剛說了,要是有麻煩的話我跟他拼了,這一點請您放心。”
“沒有這麼嚴重。”周從文微微一笑,“就是做臺手術而已,只是恢復的時間比較長,最好別佔用咱們的牀位。而且一名美容整形的患者住在胸外科的病區,怎麼想怎麼有些古怪。”
原來是這樣,肖凱長出一口氣。
按說他的心早已經冷了,也不缺這點錢。
但做事情要講規矩,升米恩鬥米仇的事兒肖凱見的多了,他很明白自己應該怎麼做。
“那辛苦周教授了。”
“明天你幫我搭鉤,術後換藥你來。”
一個遲遲無法解決的問題就這麼說定。
……
……
沈浪一直豎着耳朵聽,他好奇的並不是手術,而是那個蒼老的少年到底長什麼樣,還有就是能不能痊癒。
第二天中午,沈浪看見患者的時候,眼睛一下子直了。
第0774章 蒼老的少年(下)
蒼老的少年,光是看文字的話沈浪腦海裏會出現日漫的畫面。
銀色長髮隨風飄搖,其實也只是頭髮變成銀色,臉龐並沒有改變。那種酷酷的感覺油然而生,能讓女生尖叫不已。
但真實世界中,蒼老的少年邁着艱難的腳步走來的時候,沈浪心中升起一股子的蒼涼。
這哪是自己想象中的畫面。
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足有億萬光年。
要不是昨天做足了心理預期,沈浪會直接認爲來的幾個人是中年的兒子帶着年邁的老父親看病。
蹣跚的步履、堆疊的皺紋,一眼看去似乎只有眼睛裏清澈證明他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周從文也不耽擱時間,直接問浴⒉轶w。
患者頭皮、前額皮膚增厚、老化,形成皺疊及凹陷性溝嵴,有20個溝嵴不等,分佈不對稱,溝寬約1cm,深約0.3~0.7cm,呈大腦溝回樣改變。
上下眼瞼增厚,眼裂小,下瞼與顴弓形成長約6cm,寬約0.8cm眶瞼溝,以及袋狀皮膚膨出,鞍鼻,鼻脣溝加深。
手掌、手指、足部、足趾皮膚均增厚,粗大如棒槌狀;皮脂分泌較多。
查完患者,周從文已經幾乎百分之百的確定,但他還是帶患者去做了X光片子。
就像是昨天說的一樣,雙手X線片示:雙手除遠節指骨外均見骨皮質增厚、毛糙、髓腔密度高。
“周教授,可以麼?”肖凱小心翼翼的問道。
“手術可以做,但是治標不治本。”周從文確葬岷托P說道,“骨膜的問題可能要帶一輩子,但好消息是已經不會再惡化。”
“唉,也算是個好消息,孩子……能活就行。我和我同學說一下,看家裏怎麼想。”肖凱轉身和患者家屬進行溝通。
沈浪看了周從文一眼,隱約聽到他嘆了一口氣。
“從文,你嘆氣了?”沈浪和周從文熟悉,本身也很直,聽到想到就問到。
“類似的隱形遺傳疾病研究的還是少。”周從文搖了搖頭,“不知道要過多少年才能征服它們。”
征服?
類似的字眼沈浪從來都沒想過。
從前在江海市三院,遇到這樣的患者根本不用動腦子,只有一句話——去上級醫院看看吧。
雖然沈浪心裏有一股子不管什麼病都想能不能治癒的勁兒,但他知道自己的斤兩。
沒想到周從文想的竟然是征服。
沈浪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想着那個蒼老的少年,和自己看過的小說參雜在一起,從前心裏對蒼老的定義一變再變。
患者並沒有辦理住院手續,只是門宰隽讼嚓P的術前檢查,第二天周從文帶着肖凱在處置室給患者做手術。
沈浪一直很好奇手術要怎麼做,他也跟着去看看。
患者的頭髮被剃光,這屬於術前備皮的步驟。
沒了頭髮,患者看起來格外的蒼老,就像是歲月悄悄流逝,老人的頭髮早已經自然脫落了一般。(注)
肖凱提前溫了鹽水,用來給患者洗臉。
深深的皺褶內部滿是泥垢,沈浪看的出了神。
要是自己老了,是不是也會這樣?如山般的皺褶……只是患者不是因爲歲月留下的痕跡,而是因爲疾病。
沈浪耳邊彷彿又傳來周從文的嘆息聲,若有若無,宛如一名老者,飽經滄桑。
周從文在遺憾,可一個病無法根治不是很正常麼,周從文遺憾什麼呢。
清洗完術區的皺褶深部,周從文用美蘭在髮際線前緣設計切口線,並標記皺褶。
常規消毒,2%利多卡因+0.75%布比卡因混懸液局部浸潤麻醉,沿切口線切開皮膚達骨膜。
沈浪戴上手套充當器械護士,肖凱給周從文當助手。
一臺不小的手術竟然在處置室裏做,肖凱打起精神,手裏拿着無菌紗布,準備隨時隨地按在出血點上。
這是頭部,血哓S富的很。急钥朴泻芏嘌鳚M面的人最後清洗完,查看傷口,其實只有1-2cm的口子,縫兩針就行。口子不大,就是看起來嚇人。
一旦出血止不住的話會影響手術,肖凱可不願意周從文因爲這麼點事在手術檯上罵自己。
再加上局部解剖結構肖凱並不熟悉,所以他專心致志,視野集中在周從文的手上。
可是,肖凱預想中的一切意外情況都沒發生。
周從文的動作很輕柔,關鍵是稍微大一點的血管他都能提前看見似的,不管有多深、被什麼東西擋着,他手裏的兩把鉗子都像活物一樣直接把血管夾住、切斷、結紮。
直到分離到帽狀腱膜的位置,肖凱手裏的無菌紗布上只有一點點血跡,這還是他主動按壓粘上的。
至於想象中幾塊紗布完全被浸透,處置室裏滿滿血腥味道、術者焦躁的場面根本沒有發生。
局部解剖結構得熟悉成什麼樣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肖凱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心中感慨周從文當真是無所不能。
周從文在帽狀腱膜層注入腫脹麻醉液,繼續在骨膜上、帽狀腱膜下潛行分離至完全,在兩眉間切斷部分皺眉肌。
隨後在眶上緣水平1cm以上平面沿三條垂線橫行切斷帽狀腱膜和額肌,形成6個斷面;於額肌湆悠叫蟹蛛x1.5cm寬肌條2條,間隔3~4cm,而後將分離的腱膜和額肌一併剪除。
看着部分帽狀腱膜和額肌被切除,看着乾乾淨淨的術區,看着局麻下毫無痛感的患者,肖凱已經開始麻木。
手術原理很簡單,周從文的手法也相當細緻,肖凱已經懶得去想爲什麼連這種手術周從文都做的這麼好。
有的人天生就是妖孽,沒有必要多想,自己何必難爲自己。
想再多都想不懂,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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