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翌日,張友蹲在網吧裏上網,開始研究經典的crush術式。
越研究張友越是心驚。
曾經心外科解決不了的技術性難題,心臟介入竟然已經找到了方向,而且這還是很多年前的事兒,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
雖然這個方向問題多多,術後一年內出現再次狹窄、血栓的可能性極大,但畢竟是一個方向。
而且,臨牀上沒有更好的辦法。
再加上藥物洗脫支架的出現,遏制血栓形成,經典的crush術式已經成爲治療冠狀動脈分叉病變的唯一選項。
這都不算,黃老在經典的crush術式上更進一步,提出進階版的crush術式。
自己落伍了,看完這一切後張友對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他心中有些慚愧,但更多的是迷茫。
學術上的事情張友一直認爲很多年都未必能有一次改變,自己掌握的東西足以讓自己熬到退休。
甚至他還想着退休後能在廠家的支持下講學。
現在看,自己就是個笑話。
第0669章 手下敗將
張友研究了一整天經典的crush技術,“新”技術讓他大開眼界。
省城,雖然在全省來講屬於技術的邊界,但對於整個世界來講還真就有無數的事情張友不知道。
這還是心胸外科的主任,對冠狀動脈分叉的外科手術有過研究、知道具體解剖的主。
換個小醫生肯定一頭露水,即便對着詳盡的資料也無法得其門而入。
張友研究“明白”之後,腦子嗡嗡的。
他無法相信現有技術就已經能把冠狀動脈分叉病變的治療機會提升到70%的高度。
這簡直顛覆了張友對疾病的認知。
在他的意識裏,冠狀動脈分叉病變就是手術的禁區,不管是外科手術還是介入手術。
70%,在張友看來已經是極高的一個數字,無法逾越,那黃老弄出來的DK-crush技術有什麼改進麼?
對於這一點,研究的越多,張友就越是好奇。
他本身也是搞技術出身的人,現在手術在省內也算是屈指可數。雖然年紀已經大了,手術肯定比不上年輕時候,但眼力還是有的。
有眼力、有好奇心、有好處,張友百爪撓心,對明天要開始的循環內科年會無比期待。
和苗主任約好時間,張友對心胸外科的主任也要參加循環內科年會略有些奇怪,此時此刻他愈發明白爲什麼黃老是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
人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再進一步、又進一步,勇猛精進,登峯造極,哪怕八十高齡依舊不斷鑽研。
自己和黃老一比,真是好生慚愧。
不過張友臉皮比較厚,慚愧的念頭只是在心中一閃,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張友早早就去餐廳喫過早飯站在門口等苗主任的車。
帝都早高峯讓張友驚訝,苗主任找了好幾個小衚衕,一路開到帝都心血管病醫院,帶着張友直接去了大會堂。
“張主任,你問問小周,要是可以的話咱們進手術室去看看?”苗主任半當真、半開玩笑的和張友說道。
“……”張友沉默,嘆了口氣。
苗主任見張友爲難,便哈哈一笑,“開玩笑的。”
“說句實話不怕您笑話苗主任,小周是黃老的學生,醫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屬於給黃老提供場地,我在科裏的地位真是比不上他。”張友又重重的嘆了口氣,實話實說。
“知道知道,能用胸腔鏡做雙袖切,還是右肺上葉雙袖切的人肯定不能拿他和普通的副主任、帶組教授比。這要是小周在我那工作,我都不知道用什麼口氣和他說話。”
苗主任打了一個哈哈,張友風中凌亂。
自己也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周從文蹲在地上給自己畫解剖圖的場景浮現在眼前,張友總是會在不經意之間想起。
從前認爲周從文信口胡說,但張友現在漸漸覺得周從文說的似乎……似乎……有點道理。
看看情況,也不知道改進版的crush術式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張友躲在苗主任身邊,假裝是個拎包的,跟着一路來到帝都心血管病醫院的大會堂。
苗主任也比較知趣,沒有藉着自己和這面醫生熟悉坐在前排,而是識趣的挑了一個後排角落位置坐下。
張友長出了一口氣,儘量縮在角落裏,就像是坐在對方狂熱球迷羣裏的一個異類。
儘量把自己藏好,張友耳邊聽到的都是滿滿的期待聲音。
經典的Crush手術難度太高,國內開展的不多。
但與會的醫生對此有了解,渴望着看見世界頂級醫生的手術,渴望着與之交流、提升;他們渴望着自己也能學會經典的crush術式,並且應用在臨牀上。
有時候只要看一臺手術,知道該怎麼做,回去之後就有大把的人開始琢磨、研究。
到處都是有關於Crush手術的討論,張友心中慚愧的情緒進一步被點燃。
自己之前完全不知道什麼是Crush術式。
可聽着身邊的醫生們的討論,尤其是幾個三十歲左右、明顯是住院總的醫生說的頭頭是道,更是舉出自己做手術時候遇到的困難以及術後患者的情況加以說明的時候,張友覺得自己老了。
在省城,自己總說老子天下第一分明就是坐井觀天。
曾經有那麼一個機會擺在自己面前,但自己沒有珍惜,如果能重新回到周從文老家,再次……
張友沒想完,身邊忽然陸續有人站起來,隨即響起掌聲。
“宮本博士來了。”苗主任壓低聲音和張友說道。
宮本博士,順天堂醫院的終身教授,心臟介入手術的最強者之一,當得起這掌聲。
張友剛要鼓掌,忽然被身邊苗主任的目光掃了一下。
目光無形,但張友卻感覺自己被刀子颳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黃老的手下敗將而已,這麼興奮幹什麼,無聊。”苗主任低聲說道。
張友啞然失笑。
都這樣了麼?看樣子在帝都心外科和循環內科的競爭很激烈啊。或者說不上是競爭,只是心外科不甘心的最後一丁點的矜持與掙扎。
唉,張友笑完之後滿心酸楚。
冠狀動脈分叉的外科手術這麼多年都沒有絲毫進展,可是你看循環內科,可以說是進展神速。
經典的Crush術式的成功率按照統計,已經達到70%,這是外科手術想都不敢想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外科敢做類似手術的人基本都是40以上的帶組教授。可循環內科呢?幾個面相年輕的醫生都有過Crush手術的經歷。
張友有一種被時代拋棄的挫敗感。
聽着身邊掌聲雷動,張友覺得心裏難受,偷眼看身邊的苗主任。
苗主任臉色也很不好看,他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完全沒了從前的風采。
宮本博士走到講臺上,他沒有穿正裝,而是穿着隔離服,外面披着白服,戴着無菌帽,一看就知道他已經做好上第三臺手術的準備。
“大家好。”宮本博士用並不標準的中文問候道。
身邊的翻譯微微一笑,沒有多事跟着翻譯。
張友覺得好奇,難道這位是個中國通?
但隨即宮本博士就開始用日語進行交流。
原來只會三個字啊,張友撓頭。(注)
……
……
注:只會三個字——大家好,這個梗是諮詢了一位在日本的參贊得到的結論,呲牙~~~
第0670章 最開始的一步(上)
宮本博士也不多說廢話,登臺開始講述經典的Crush手術的相關要點。
同聲傳譯還是很合格的,在間歇期把博士的話一句一句明明白白的翻譯過來。
投影屏幕上出現手術案例,宮本博士簡單的一筆帶過基本原理和注意事項,把大把時間用來講解自己做過的幾例手術。
張友搖了搖頭。
這位宮本博士和自己的習慣還真是很像。
張友也經常做這樣做。
自己的技術憑什麼要告訴這麼多人?
而且很多小祕訣都是血與淚換來的,還需要不斷體悟的悟性,種種缺一不可,卻是鍛造一位合格、優秀、強大的外科醫生必須的條件。
沒想到日本人也這樣,張友心領神會。
宮本博士說的話照本宣科,與資料中講述的沒什麼不同,完全沒有乾貨。
張友聽着聽着有點困,打了一個哈氣。
他知道,接下來的手術纔是重點,宮本博士肯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術中,力求完美。
十幾分鍾後,宮本博士講述完畢,光影閃爍,投屏上出現了手術室的影像。
宮本博士回到座位上,很輕鬆的和身邊的同聲傳譯以及自己的助手說着什麼。
術者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苗主任能清晰的看到他就是薛主任。
“你認識術者麼?”苗主任問張友。
“不認識。”
“他以前在阜外,後來跳槽去了帝都心血管病醫院當主任。去年在日本留學,發表了兩篇SCI論文,引用數量不少,牛的不行。”苗主任壓低聲音,耳語道。
張友心裏嘿嘿一笑。
周圍都是敵隊的粉絲,只要不想被打肯定不能大聲說話。
“苗主任,他手術做的怎麼樣?”張友用一樣的耳語聲音問道。
“就那麼回事。”苗主任很明顯對張友的話不是很感興趣,覺得有些掃興。
但技術上的事兒光是貶低是沒用的,那是客觀存在的一種事實,單純貶低別人只能降低自己的檔次,留給其他人一個自己看不懂手術、不會看病的印象。
薛主任和苗主任做的雖然不是同一種手術,但最基本、最可觀的評價還是要給的。
“我們醫院沒人能熟練完成經典的crush技術,我做過幾臺血管分叉的外科手術,但術後效果都不好。”張友小聲說道。
“這種情況還是少做外科治療。”苗主任說到外科技術的時候,表情稍微鮮活了一點,並且給了中肯的評價,“經典的crush技術是目前治療冠脈血管分叉最好的方式,T型管什麼的都太複雜,還得訂製。”
“不過老薛這個人不行,有點本事就翹尾巴。前段時間我手頭有一個患者要做手術,請他去我們醫院他竟然跟我擺譜,要我把患者轉到心血管醫院去。”
張友這才明白苗主任爲什麼對薛主任有這麼大的敵意。
說話中,手術已經開始。
右側橈動脈穿刺,導絲很穩的尋找到病變血管,造影確認,隨後支架下到閉塞的主幹裏。
“老薛做人雖然不行,可是手術做的的確是好。”苗主任看着投影上的影像,嘆了口氣。
薛主任的手術做的很穩,他挑不出來什麼毛病。
下完主支血管的支架後,薛主任不疾不徐的把分支支架同時到位,將分支支架拉入主支3-5mm時先行釋放,撤出分支支架球囊及導絲後釋放主支支架。
“手術到這步,我也能做。”苗主任小聲說道。
“哦?”張友一怔,“苗主任,您還會做介入手術呢?”
“比喻,比喻。這玩意喫線,做一臺手術少活兩天,除了循環內科那羣窮逼瘋子之外誰願意去做。”苗主任道。
“之後的步驟很難麼?我昨天看了一天的資料,剛纔聽宮本博士也講了相關的手術步驟,接下來應該是導絲通過支架網孔進入分支後進行球囊對吻。”
“導絲是點一八的,我特麼就不信他一下子能過去。”
所謂點一八的導絲是指導絲直徑是0.18mm,臨牀上習慣稱之爲點一八。
導絲越細,能完成的操作也就越多;可與此同時,隨着導絲越來越細,對術者的技術要求就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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