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小周，你說的都是真的？”陳厚坤屬於局外人，相當冷靜，所以他不是很信。
“腹腔鏡手術的併發症有很多。”周從文緩緩解釋道，“非膽道腹腔併發症包括術中併發症，如腸損傷、肝損傷、橫膈膜破裂出血，和術後併發症，如腸梗阻、trocar疝等等。”
“文教授邭獠皇呛芎茫龅搅俗詈币姷哪c道缺血壞死。”
“……”陳厚坤無語。
“根據文獻報道，Singh醫生遇到了8例類似情況，其中6例患者死亡。”
死亡！
這個詞把陳厚坤從漫不經心中拉回來。
8個患者，6個死亡！
這概率太高，高到讓陳厚坤一時之間有些惘然的程度。
“不過這個患者發現的比較早，希望文教授能快一點，抓緊時間上臺。”
周從文一邊說，一邊往院士工作站的辦公室走去。
陳厚坤問道，“怎麼來的？我看文教授腹腔鏡手術做的不錯，從前也沒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概率問題。”周從文道，“一般都是老年患者容易出現。人老了麼，身體情況和年輕人差了很多，尤其是腹腔內壓力長時間增高，導致腸道缺血壞死。”
陳厚坤的嘴脣動了動，但沒說話，保持沉默。
“腹腔鏡手術腹腔內壓力升高，引起腸繫膜灌注減少和心排出量減少，同時CO2導致局部氣腹引起腸繫膜血管收縮，這些被認爲是腹腔鏡手術後發生腸缺血的可能原因。”
“腹腔內壓力升高可引起腸繫膜靜脈受壓，腸道通透性增加，從而導致細菌移位和多器官功能衰竭。”
“儘管全身血氧飽和度正常，腹腔鏡手術期間常規施加的腹腔內壓力水平可能會導致內臟缺氧。”
周從文一句跟着一句，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陳厚坤聽的後背發涼，感覺腹腔鏡手術就特麼是一個大坑，還是不做的比較好。
“出現這類併發症的往往是老年患者，多伴有心血管疾病，由此推測這些生理變化在心血管功能正常的人羣中可被代償，而在動脈粥樣硬化的患者中具有臨牀意義。”
“患者術前心肌酶有改變，術後一直升高，加上腹部平片顯示異常，大概率能證明出了問題。”
“可是患者不是很疼。”陳厚坤辯解道。
他把自己代入文淵的角色，第一時間想要逃避，希望周從文說的不是真的。
“由於腹部體徵較少，直到腸壞死發生之前，很難做到早期詳唷嵐芨雇吹闹詈腕w徵不完全相符，但作爲唯一可能的早期症狀，應引起重視並積極治療。”
周從文很認真地說道。
“……”陳厚坤啞然。
“之所以8名患者有6名死亡，就是因爲之前重視程度不夠，出現腹部疼痛後沒有第一時間剖腹探查。”
陳厚坤嘆了口氣，一股子兔死狐悲的憂傷浮上心頭。
第0641章 死胖子
陳厚坤問了很多事兒，說話的語調都有些顫抖，周從文很清楚陳教授心裏也害怕。
當醫生就是這樣。
醫學畢竟是一門缺陷科學，誰知道什麼時候能碰到罕見情況，比如說文教授今天的患者。
這也就是遇到自己。
要是再拖一段時間，哪怕一天後，患者的情況也完全不同。
到時候至少要切掉30-50cm的腸道，患者能不能活還真就兩說着。
不過現在術後不到24小時，時間還來得及。周從文心裏有數，並沒有着急。
治病、手術並不只是醫生和患者之間的關係，其中錯綜複雜的事兒多了去了，不一而足。
如果手術成功，你好我好大家好，沒什麼好說的；可一旦手術失敗，醫生要面對無數的指責。
術前簽字？
那就是一張擦屁股紙，根本做不得數。
醫療事故分爲技術事故和責任事故，不管怎麼判，無論醫生和患者都會受到極爲嚴重的傷害。
患者明明是膽囊炎，卻莫名其妙被切掉一截腸子，哭都沒出哭去，這是器質性傷害，不可逆。
主刀醫生明明沒有犯任何意料之中的錯誤，小心謹慎、如履薄冰的成功完成一臺手術，但術後卻出了問題。
心理受到無數的傷害、暴擊，甚至有的主刀醫生爲此轉行。
一個是物理攻擊，一個是魔法攻擊，誰受到的傷害更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大家都委屈，可也沒有萬全的辦法。
“咚咚咚~”
周從文正和陳厚坤講建立氣腹需要注意的點，忽然傳來敲門聲。
“請進。”
一個矮胖子推門進來。
周從文看見他後笑了，這個猥瑣的胖子是老熟人——醫大二院醫務處的韓處長。
“韓處，你好。”周從文站起來，熱情的伸出手。
猥瑣的胖子微微一怔，像是一個圓球似的滾向周從文，“周教授，您認識我？”
“當醫生的要做手術，首先拜碼頭應該拜醫務處。我剛來，還沒去拜會，你別見怪。但韓處的大名如雷貫耳，聽說過很多，佩服。”周從文微笑着和韓處握了握手。
韓處聽得出來周從文的話很虛，大家臉面上過得去。
“周教授，您看您說的。”韓處滿臉堆笑，“文教授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找院士工作站會裕J爲患者是腸壞死，您確定麼？”
“不確定。”周從文一句話差點沒把韓處長懟了一個跟頭。
“上臺的術式是剖腹探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確保患者平安。”
韓處長饒有興致的上下打量周從文。
他接到文淵的電話，趕過來處理這起“疑似”醫療事故。
來的路上韓處長就琢磨，這事兒不簡單。
院士工作站的建立韓處長跟着前前後後跑了很久，周從文的這間辦公室還是韓處長打着大院長的旗號要下來的。
這間工作站給醫大二院增添了不少光彩，尤其是前段時間的全國心胸外科年會，這是醫大二院第一次舉辦國家層面的年會，可以說是蓬蓽生輝。
在年會上，韓處長沒和黃老交流，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夠不上。
但全程韓處長都有留意，之後對周從文有了別樣的認知。
這個年輕人可以說是一鳴驚人，一飛沖天，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正好藉着這件事和周從文多親多近，韓處長有自己的打算。
“周教授，客氣客氣。”韓處長笑道，“鄧主任找省衛生廳跟我打過招呼了，執業證的事兒我已經辦完，剛剛完事，您說就趕巧了。”
周從文微微一笑，“辛苦。”
“鄧主任當時跟我說最好是辦理全科的執業證，我還不信，以爲聽錯了。但辦就辦，上面的招呼鄧主任都打好了，我就是跑個腿。”
“普外科我也很擅長的，不管胃腸還是肝膽，手術做的都挺好。”周從文認認真真地說道。
“哈哈哈，知道知道。”韓處長笑道，“從前不知道，現在也知道了。要不文教授不會特意說是您下的詳啵捳f患者的情況……”
“現在看還行，術後不到24小時。韓處，你準備怎麼處理？”周從文問道。
因爲自己的重生，物是人非，很多事情都發生了改變。
所以他不確定眼前的韓處長和自己上一世交好的那位猥瑣的胖子一模一樣。
“處理？爲什麼要處理。”韓處長臉上的笑容更加真摯，“開展新技術，肯定是要出事的！不出事那是手術做的不夠多，做多了別說新技術，大開刀一樣出事。”（注）
“手術做多了就肯定要出事，這是必然規律。我們都是唯物主義者，不講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只說客觀規律。”
周從文笑的很開心，看樣子死胖子還和上一世一樣。
“出事怎麼辦？新技術就在那，總不能因爲出事就不琢磨、不練習。走在路上還有人被車撞死呢，您說是吧。”韓處笑眯眯地說道。
“呵呵。”
“前段時間，有一個胰十二指腸聯合切除術術後的患者，狀態特別好，已經拆線出院。患者不願意在病區多待哪怕一秒鐘，就跟着家屬一起去辦理住院手續。”
“沒想到人擠人的，被碰了一下，馬上倒下，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這種事兒手術做的越多見的就越多，沒事。”韓處長笑呵呵地說道，“和患者家屬好好聊，事情已經出了，醫院院方賠錢唄，總不能把文教授直接抓起來槍斃不是。”
“要是出一起事故就槍斃一名醫生，不用長，最多三個月醫大二院就垮了。別說醫大二，全國的醫院都得黃。到時候死人更多，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周從文點了點頭，“那就好，韓處辛苦。這事兒我琢磨了一下，希望不是腸壞死，做個開關術，誤杂晌襾肀场！�
“您看您說的！”韓處長怒髮衝冠的看着周從文，“我是醫務處長，肯定我背責任！”
周從文心裏有些開心，還是上一世的那個人精，他沒變，一點都沒變。
這種搶着背鍋的事兒，能做出來的人很少，死胖子就是其中之一。
……
……
注：做多了一定出事……這是一個比較悲觀的事實。
第0642章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那就麻煩周教授了。”韓處長雙手合十，很謙卑的衝着周從文點了點。
“客氣，應該的。”周從文道，“等文教授和患者家屬做完交代咱們就上臺。”
“可以不切腸道麼？”韓處試探問道。
“試試看，我也不敢保證。但不管怎麼說，患者多了一次麻醉、多捱了一刀，該賠錢還是要賠的。”周從文笑道。
“差多了。”韓處道，“一個是賠十幾萬，一個是免住院費、再賠償萬把塊錢就可以。”
說着，韓處又雙手合十，一個滾圓的球體微微抖動，像是皮卡丘似的，“周教授，那就有勞了。”
……
在周從文的心裏，韓處長是老熟人；在韓處長的心裏，周從文是年輕新銳。
觀察的角度不一樣，周從文也知道這種錯位，他沒有和韓處長過多敘舊，而是湝淡淡的說着院士工作站的工作以及需要什麼支持。
不到半個小時，文淵的電話打給韓處長，說是患者家屬同意手術。
這些具體工作周從文肯定不會參與，因爲每個醫生和患者、患者家屬都有自己的溝通方式，他相信文教授能搞定。
接到消息後周從文一行人去手術室，不光韓處一直跟着，陳厚坤也很好奇，跟着周從文準備看看是不是像他判斷的那樣出現嚴重的併發症。
不過陳厚坤怎麼想怎麼都覺得可能性不大。
來到手術室換衣服，坐在更衣室裏周從文和韓處繼續寒暄。
兩人都有交好對方的心思，聊天也比較融洽。
直到患者送上來，文淵進來換衣服，周從文見他臉色相當難看，便笑着安慰道，“文教授，沒事。”
“……”文淵用看傻逼一樣的目光看周從文。
如果他判斷錯，患者是沒事，頂多挨一刀做個開關術，可週從文和自己必然結下樑子。
如果他判斷對，患者腸道壞死，直接切除幾十公分的腸道……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都有問題，文淵不知道怎麼會沒事。
“上去看看再說。”周從文等文淵換完衣服，把煙掐滅，戴上無菌帽，一邊系口罩帶子一邊往裏走。
除了周從文以外，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患者的病情撲朔迷離，臨牀經驗豐富的文淵、陳厚坤和處理過無數醫療糾紛的韓處都看不清。
不過很快就要水落石出，只要打開患者腹腔，眼見爲實。
陳厚坤心裏略有些不舒服，左思右想依舊認爲周從文多事。
院士工作站，院士是黃老這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是心胸外科的院士，和普外、肝膽、胃腸有個毛線的關係？
周從文這麼做，純熟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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