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扶鏡子是基礎,必須要注意角度。比如說這名患者的肺臟,鏡子要下壓。雖然視野看着不如45°更直接,但進槍的角度都在視野裏。”
“對,要考慮到進槍的角度和肺小結節的位置。”李慶華像是學生一樣說道。
“肺小結節的手術很簡單,需要了解的並不多,但每一臺手術最好能把它想象成袖切手術。”周從文淡淡解釋道,“比如說這裏。”
說着,他開始操作長鉗子。
祝軍這時候走進來心中疑惑,爲什麼李慶華這麼乖巧的在聽一個小醫生講解手術呢?
“這裏。”
周從文用長鉗子夾起肺葉,露出支氣管動靜脈。
“扶鏡子的時候要儘量讓術野更清楚一點,再有一個細節是我們沒有電燒,可能會有滲血流下來污染鏡頭,所以鏡頭要緊貼懷疑有出血的切口方向,順便做壓迫止血。”
“有電燒的時候也要這麼做,雖然只是一個小動作,但可以省很多事情。”
“在比如說這裏……”
周從文淡淡的講解,李慶華努力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
祝軍心中不屑不翼而飛,也聽的入了神。
因爲水平夠,所以他很清楚周從文說的話看起來無關緊要,但每一句話都說在手術的重點上。
要是按照他說的去做,會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雖然每一個麻煩都不大,影響的時間也不多,可要是累計起來的話,就極爲恐怖了。
這名小醫生什麼來頭?祝軍怔怔的看着電視胸腔鏡的屏幕,心裏忽然出現了這麼一個念頭。
無論他給誰當助手,都能讓手術上一個臺階。
三院還有這種人才麼?
“再有這裏……”
“還有就是你要注意……”
祝軍想象中需要注意的點並不多,畢竟只是一臺極小的手術。
可是!
他站在後面聽,周從文滔滔不絕的說着,似乎永無盡頭。
每一個“知識點”都不大,甚至很多問題祝軍從來都沒意識到。但周從文說出來,祝軍越聽越是心寒。
原來自己做胸腔鏡竟然那麼糙!
難怪一直沒什麼進步,很多細節自己都沒注意到。
不過祝軍依舊心中不屑,周從文說的很多細節都是做胸腔鏡下肺葉袖切的要點。
在他看來這就是紙上談兵。
真要是做手術,能做成什麼樣還真就不一定。胸腔鏡也能做袖切?全國都沒聽說過。做食管癌都要9個小時,這就是在禍禍人。
“從文,我們下來了。”陳厚坤的聲音在後面出來。
“陳哥,已經開好了,你來打槍就行。”周從文回頭,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笑。
“真快啊。”
“還行,你來做,我們去開下一個患者。”
“好咧。”
祝軍下意識的往旁邊躲了一下,不能影響到術者。他的眼角餘光看到時間——竟然只用了四十多分鐘!
手術真快……不,手術做的真糙,什麼玩意!祝軍扭轉了自己“錯誤”的認識。
陳厚坤和助手上臺,咔咔兩槍,打掉肺部小結節,沖洗,關胸。
手術做的快,而且枯燥乏味,簡單的讓人發瘋。
習慣了開胸關胸一小時的祝軍覺得這就是不負責任,哪有胸科手術這麼做的道理。
簡直太糊弄了!
一個術間切小結節,另外一個術間麻醉、開胸,雖然時間並不吻合,但是隱隱成爲一個整體。
四個患者還真就不夠看,十點多一點,四臺手術結束。
祝軍有些茫然。
他做了一輩子的手術,從畢業來到江海市人民醫院後幾乎每天都要上手術檯。祝軍在手術室消耗的時間,甚至要比自家客廳還要多。
祝軍深深知道自己的水平一天3臺手術已經是極限,要做4臺開胸手術,需要很多前置條件。
比如說手術簡單,比如說自己的手風順,比如說配合的助手水平高,比如說……
諸多巧合在一起,自己一天也能做4臺手術,但結束的時候至少要晚上六七點鐘。
然而!
陳厚坤八點開臺,十點一刻都不到4臺手術就已經結束。
事實無情的擊碎了祝軍事先所有的猜測,他怔怔看着陳厚坤做完最後的縫合,轉身下臺。
三院的小醫生開始搬呋颊撸\娛Щ曷淦恰�
胸腔鏡手術還能這麼做?
這還是三院沒有電燒,陳厚坤開皮止血,每臺手術都要“浪費”5-6分鐘時間的前提下做到的。
要是有電燒……
祝軍已經不敢再想。
他隱隱覺得三院、覺得陳厚坤、覺得李慶華的做法是對的。
自己要不要……
等祝軍開始回憶手術檯上週從文給李慶華講解的要點的時候,猛然發現自己忘了一大半。
能記住的都是自己有所感悟的那些點,剩下的竟然完全想不起來了。
老嘍,祝軍無奈的搖了搖頭。
真是老嘍,不能和二十年前比。
一想到從前自己旺盛的精力、卓越的記憶力,再對比現在,祝軍心生厭惡。他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投射在電視胸腔鏡上,這種手術,就是特麼的異端!
第0255章 出現在現實中的裝逼段子
“其實可以不下胸瓶。”周從文有些遺憾的聲音傳來,讓祝軍更加痛恨這種異端術式。
做肺部手術不用胸瓶,這話說出來就像是一點基本常識都沒有的普通人說出來的話,完全違背了醫學原理,哪裏像是一名醫生說的!
要不是之前聽到周從文給李慶華“上課”,祝軍還真會誤會。
難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手術做的快怎麼了!淋巴結也不清掃,有他這麼做手術的麼!
祝軍心裏無數的牢騷,更是想不懂自己手下的幾個醫生像是“中邪”了一樣非要來三院接受這種在自己看來糙到了極點的手術。
就爲了不開大刀麼?
身爲一名醫生,難道他們不懂口子開的小,裏面損傷其實並不小……
祝軍本來想到15cm的胸部切口,其實開始在皮下延口的那種手術,但轉念想到楔切。
直線切割縫合器咔咔兩下,手術結束。
想到這裏,祝軍直罵娘,天底下的手術沒這麼做的!
但不管怎麼說,陳厚坤把手術做完了,他只能跟着下臺。
看了一眼手下的醫生,祝軍不屑的離開。
……
……
“小周,手術做的也太快了。”陳厚坤拉着周從文,要直接去主任辦公室。
但周從文笑了笑,把他拉進醫生值班室,“陳哥,做快了是不是心虛?”
“唉,別提了。”陳厚坤道,“要是一臺跟着一臺,中間能歇一歇我倒覺得還好。兩臺連開,你就差把直線切割縫合器塞進去讓我直接打槍,完全沒做手術的感覺。”
“本身手術也不復雜,都是最基礎的肺小結節。”周從文拿出白靈芝,衝陳厚坤抖了抖。
“不要。”陳厚坤直接拒絕,“小周,本來我覺得最近磨雞蛋磨的越來越好,手術水平也有提高,還想着給你看看。結果……”
“哈哈。”周從文笑了,“水平有提高就好,放心,今天的手術不會有什麼問題的。陳哥,肺小結節的楔切手術重點在哪?”
周從文忽然問了一個問題,陳厚坤微微一怔,表情漸漸嚴肅。
“在術前閱片,在術中定位。”
“對!”
陳厚坤果然經驗老到,也很用心的琢磨過,一下子把難點說的一清二楚。
其實肺小結節的楔切手術,開那兩槍並不是重點,一直在後面看手術的祝軍祝主任根本不知道難在哪裏。
就像是陳厚坤說的一樣,第一個難點在於術前看片子。
患者需不需要手術,這是一個選擇題。
有很多患者可以暫時觀察,三個月到半年複查一次。中間要考慮的問題有很多,陳厚坤既然提到這點,那他一定研究過。
如果選擇做手術,該怎麼找到肺部小結節則是一個難點。
幾個毫米大小的結節聽起來似乎不難找,而且有肺部CT定位,一般人絕對不會認爲這裏是難點。
但單肺通氣後肺臟癟下去之後,再想要尋找到那個幾毫米大小的結節,可是很難的事兒。
上一世剛開始用胸腔鏡切小結節,甚至出現有一部分手術楔切做完,但小結節卻沒切掉的尷尬、無奈的情況。
遇到這種事情就很……一言難盡了,屬於醫療事故,頭疼的一逼。
有些醫生遇到類似的情況,也瞭解這裏面的難度,乾脆按照古老的手術方式直接切肺葉、淋巴結清掃。手術做的雖然慢一點,但勝在穩。
周從文不一樣,他做過幾千臺類似的手術,早已經庖丁解牛一般對小結節的位置瞭若指掌,不用擔心楔切把小結節給錯過去。
陳厚坤的抱怨也在這兒,雖然在三院的手術有周從文鋪墊,上去直接用直線切割縫合器楔切就行,根本不用找小結節。可是自己回去還是要擔心這一點,萬一切下來找不到小結節就傻逼了不是。
“陳哥,是不是經常想自己找不到怎麼辦?”周從文微笑。
“是。”陳厚坤點了點頭,“小周,有什麼好辦法麼?”
“回頭一起研究。”周從文道。
陳厚坤也不認爲周從文能有什麼祕籍,這又不是手術訓練,只能靠無數次的實踐摸索經驗。
“不過這麼作手術真的挺讓人心虛,我切下來的肺組織都摸到小結節,打開看一眼纔敢下來。要是可以肯定小結節的位置,手術還能再快。”陳厚坤說道。
“小心點好。”
“小周,你怎麼一直着急給患者拔胸瓶呢?”
“是沒有必要。”周從文笑道,“陳哥,如果你把從前豐富的臨牀經驗都扔到一邊……假設患者已經術後3天,你說該不該拔胸瓶?”
陳厚坤一怔,周從文說的的確有道理。
可是想要把從前的臨牀經驗都拋開的話,又談何容易。
此時此刻,陳厚坤沒想手術,思維忽然飛到了一個古怪的角落裏。
金庸世界中有一個名橋段,張三丰教張無忌學太極劍,問了他三遍記得多少。
張無忌沒有走正常路,每一次都在不斷的遺忘、遺忘,最後憑藉無招的劍意戰勝對手。
周從文這個小傢伙難道也弄這些玄之又玄的事兒麼?
陳厚坤一直都認爲小說只是小說,金庸老先生是找了一個精妙絕倫的裝逼噱頭,從來沒想到這個噱頭竟然會有朝一日出現在臨牀的工作中。
忘記從前的臨牀經驗……陳厚坤越想這個概念就越是迷茫。
醫生越老越值錢,值錢的是什麼?肯定是臨牀經驗。
而周從文這個混小子卻讓自己忘記從前的經驗!
周從文見陳厚坤迷茫的厲害,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陳哥,你着急走麼?”
“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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