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亩南山
但高木仁八仍舊不感動。
“崛川桑,這樣的心情,我也是一樣啊。不愧是崛川桑!”陶知命讚歎了一句,然後說道,“由我去擔任會長實在太不像樣了,畢竟我對第一勸業財團的內部一無所知。但是既然只是以消化你們壞賬的名義,那麼不如就通過我的知命信託,向第一勸業信託銀行注入一部分資金,成爲股東吧。”
崛川信彥此刻腦筋高速轉動,這個方案在他的料想中,屬於最友好的方式。
知命信託向第一勸業信託銀行注資,成爲股東,陶知命自己得到了部分利益。
但在第一勸業銀行信託銀行正式持有第一勸業銀行的股份之前,陶知命又不會提前成爲第一勸業財團的股東,讓其他各家產生忌憚。
而第一勸業信託銀行的本金擴大了,能消化更大規模的第一勸業財團壞賬,也能讓伊藤忠幸兵衛那些老傢伙更依賴自己。這個時候提出讓他們讓出部分股份,哪怕只是先讓自己和高木仁八爲其他各家財團代持,也初步完成了目標。
真的還得依賴自己?真的沒有詐?
崛川信彥不敢信,仍舊堅持着:“陶會長,現在因爲祕密調查組和針對福本雄等人的調查結果引而不發,安倍桑他們也對伊藤忠家主等人含糊其辭,正是他們最惶恐的時候。如果讓他們看到有了您作爲新的外援,恐怕就會變得不擔心,錯過了最好的談判時機。”
“崛川桑,在他們眼中,我應該也是巴不得有這樣的機會成爲大財團的股東,本來就沒有多少談判資本。”陶知命語帶笑意,“所以,能夠進入第一勸業信託銀行成爲股東,至於第一勸業信託銀行在母銀行究竟能持有多少股份,還得依靠你來爭取啊。你看,之前營造的局面不就起效果了嗎?”
崛川信彥咬了一下牙關,還是問道:“那麼對於祕密調查組的調查結果,處置方向會是怎樣?福本雄他們呢?”
陶知命只是意味深長地回答他:“會全力幫助你來造勢的。霓虹銀行主持調查的半澤局長已經被解除了職務,安排到了大藏省設立在天國之門的金融研究中心擔任特派理事。表面上要大事化了從長計議,但是東京地檢會迅速發起對尾上縫的調查。”
崛川信彥心中一震,這是一定要殺雞儆猴的意思?
但尾上縫牽連更多的,不是芙蓉、三和嗎?爲自己開展下一步的吞併計劃造勢?
利益在前,伊藤忠幸兵衛他們又怎麼捨得讓步?
於是就聽陶知命繼續說:“至於福本雄那邊……崛川桑,堤會長通過他向你們第一勸業財團的董事們用藝術品的方式賄賂,用造假賬的方式獲得了鉅額貸款的事,也會因爲對尾上縫的調查蔓延到堤會長身上時暴露出來。”
計劃是如此詳細,崛川信彥幾乎有點相信他真的只是爲了利益了。
但如何敢就這麼相信,除非有把那些話挑明。
【你真實的目標到底是不是我?】
【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到底計劃了多久?】
一切都只是猜測,之前辭任會長、邀他入局,可以看做只是對福本雄事件的應激反應,和陶大郎所說的“多想了”。
可這一點,又是必須確認的。
已經錯判了一次,不能再錯了。
“陶會長,您知道我在擔心什麼吧?”崛川信彥終究開口了,“我想知道的答案,不僅僅是這些。”
電話裏,陶知命許久沒有說話。
沉默的時間越久,崛川信彥越覺得自己猜得沒錯。
終於,陶知命開口了:“我是從一文不名慢慢走過來的。這趟旅程裏,每一次機會,每一個人脈,都是我主動去爭取,主動去經營的。少年驟富,孤家寡人,我既需要大膽,也需要謹慎。你說是吧,崛川桑?我相信你深有體會。”
“……當然。”崛川信彥猜着他爲什麼說這些。
下一句話,就讓崛川信彥無比沉重起來:“所以對於崛川桑最開始主動要和我合作,甚至在明知我和上田家已經有婚約的情況下,仍然將遙託付給我這件事,就變得史無前例地謹慎。”
果然是與春野遙有關嗎?那個孩子是不可能知道什麼的,那他的調查……既然能那麼疾風驟雨般地搞定福本雄,到底已經掌握了多少東西?
陶知命繼續說了:“總而言之,春野瀧三既然是你的義弟,他又是因爲與月光莊類似的事自殺的,我就必須要提防這裏面的陷阱。崛川桑,這你能理解吧?”
“……十分理解。”
“但是八幡研究會確實是一個我很希望進入和施加影響力的平臺。”陶知命先說了這個,又說道,“而且,遙……確實很可愛。”
聽起來是因爲利益心動。
“所以,與可能得到的回報相比,我承擔一些過去的因果責任,只要我覺得可控,那也沒什麼。”陶知命輕笑了一下,“但是,沒想到三菱和第一勸銀,還另有一個三一財團的計劃,並且在前年將我作爲了突破的目標。在那之後,崛川桑一直還沒有給我真正的解釋啊。”
崛川信彥心中一震。
問題出在這裏嗎?
當初他遭到圍攻,自己只是借勢拉攏了他,和他強化着關係。最後巖崎主動跳出來,承認了是和三井、住友迫於內閣政策的壓力做的選擇,他沒有信?他認爲自己也有參與?甚至一開始讓遙接近他,也帶着目的?
崛川信彥想着去年10月18那天在他遊艇上的見聞,陡然臉色一白。
是了,他既然能在那天侃侃而談,讓內閣那麼多大佬都啞口無言,之前就辦不到嗎?
什麼內閣政策會刺激不動產市場和股市同時崩盤,讓巖崎家、三井、住友都承擔巨大壓力。既然他能讓內閣那些大佬加上三重野復那個老頑固都陪着他制定了那個新的瘋狂計劃,之前的政策節奏又怎麼會失控?
崛川信彥的眼神陡然凝向了高木仁八,凌厲不已。
《週刊文春》炮轟陶大郎事件後,去參加當時談判會的人是他高木仁八。
儘管自己又向許多人求證過了,但高木仁八難道那個時候就已經被收買了,而不是去年10月18日之後?
在崛川信彥看來,只有經歷了去年遊艇上的那場“辯論”,纔會真正深刻感受到陶大郎已經無與倫比的影響力,和他們那個計劃的不可回頭。這種情況下,如果高木仁八發現他們聯手以崛川信彥爲目標,那確實是大勢無從抗爭。
可是前年?
如果高木仁八那個時候就被征服了的話,那麼……那……
高木仁八被他盯得再次汗如雨下,以爲崛川信彥只是憤怒,畢竟他捏槍的手有點抖。
他不知道,崛川信彥是在害怕得發抖。
“……抱歉,陶會長。”崛川信彥極力剋制着自己,爭取確認陶知命只是因爲自己曾有份對付他所以憤怒這一種可能,“您也能理解,在他們的計劃裏,我從來都不是主導。所以,我才招南胍c您合作。畢竟,我們都是從塵埃中爬起來的人。”
他努力解釋着:“至於遙……您現在肯定也知道了,八幡研究會不是那麼幹淨。我們既有商業利益的紐帶,又共同處於一個能便利做很多事的平臺裏,還有遙這一層親情關係,這纔是最穩固的同盟啊。當初您提出讓植野君迎娶高木桑的女兒,我是倍感高興的。真的是,我以爲您也認可了這一點。怎麼現在……還擔心我通過遙埋伏着對付您的陷阱呢?”
高木仁八心裏委屈:自己的女兒,就爲了在那時候麻痹一下崛川信彥,要嫁給植野洋介那個和陶大郎一樣浪的傢伙。
好在洋子對植野洋介似乎挺癡迷,而植野洋介還要點臉,不像陶大郎那麼肆無忌憚,做什麼都是偷偷摸摸來的,沒讓洋子知道……
“真的沒有嗎?”陶知命冷笑着,“你不想知道當年木島桑逃出關西,到東京來找我說了什麼嗎?他說了,因爲他所代持的那部分春野家的股份,如果我接手了的話,那麼他就得死。”
崛川信彥急忙說:“那是木島桑想多了!人老了之後,總是會多想嘛。您看這麼久了,我們不是一直相安無事嗎?我的重心,根本沒放在當年那些事上。”
“那是因爲田中大人的調停!”陶知命沒有客氣,“但木島桑代持的股份,始終是要交到我手上的。崛川桑,你準備什麼時候纔對我說明白其中的隱祕,好讓我安心?我可是一直在等,從霓虹股指4萬點,等到了現在1萬點啊!我可不想在計劃推進到關鍵的時刻,突然遭遇致命一擊!”
崛川信彥反而放鬆了,重重說道:“我明白了!是因爲這個的話,過錯在我,十分抱歉!如果陶會長有時間,我向您詳細說清楚!”
“好,明天在八幡神社,我等你!”
崛川信彥一愣:“八幡神社?”
“當然。”陶知命說道,“木島桑說過,其中有與春野家有關的隱祕,想必是遙一直在意的春野瀧三之死。雖然她是巫女,但既然是我的女人,我也不希望她總是帶着冷漠的氣質!”
“……我明白了。那麼……明天見。”
崛川信彥緩緩放下了電話。
木島元一爲了活命,終究只是點出了這一點,讓他顯得有存在價值,而沒有全盤拖出當年的祕密嗎?
也是,那些祕密全部說出來,他也死無葬身之地。
這麼說的話,真的還有救,不是最壞的情況。
也是,只有因爲龐大的利益,才需要這麼費盡周折。
崛川信彥心裏鬆快起來,看着頭髮都汗透了的高木仁八,笑着拿起了槍,對準了他的膝蓋。
高木仁八害怕起來,哆嗦着嘴脣,抬起了雙手:“會長大人……您……您……”
“咔——”
崛川信彥摳緊了扳機,只有一聲悶響,不見子彈射出,但高木仁八的褲子再次汗溼了不少。
“看吧,真的是玩具槍。”崛川信彥很天真的樣子。
“……會長大人!”高木仁八眼淚都下來了。
“明天和我一起去見陶會長吧。”崛川信彥吩咐着,“對了,兩家很久沒有一起喫飯了,晚上帶上妻子孩子一起到我家裏吧,讓她們好好聚一聚,聊聊天。”
“……是。”高木仁八擦了擦眼淚,乖巧地站了起來。
看到那張真皮座椅上的水漬,他又立刻低頭:“我去換一張椅子過來。”
看他推着椅子往外走的狼狽模樣,崛川信彥想着這麼多年,輕嘆了一口氣:“仁八,辛苦你了。”
高木仁八轉身彎腰站在那裏,知道不用多解釋出來。
一個神祇,一個惡魔,兩個人都聰明得跟鬼似的。
所以夾在他們的交鋒中間,辛苦是真的,高木仁八心裏委屈,眼淚又出來了。
這是人該過的日子?
崛川信彥開口道:“我不怪你,我能理解。但是今天晚上,你能最後把我當成一次大哥,幫幫我,告訴我些什麼嗎?”
高木仁八立刻跪在了地上:“崛川大哥……我一定……會全部告訴您的。我……我也不想這樣的!”
說完放聲大哭,極爲委屈。
崛川信彥快步走了過去,將他扶了起來,然後說道:“不要哭了,等一會。”
說完就走到這會長辦公室的裏間,從衣櫃了拿出了一整套的衣服,溫聲說道:“不要這個樣子出去,換上吧,是爲你準備的。椅子也不用換,我們兄弟倆一起闖蕩了這麼久,早就分不清彼此了。”
他笑着撩開了西裝,說道:“你看,其實我也汗溼了襯衫。”
說罷脫下西裝,就那麼用它擦乾了椅子,推回了原位坦然地坐下去,笑着對他說:“去裏面屋子換一下衣服吧,體面地走出去。”
“……謝謝大哥。”高木仁八很感動,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鞠了一躬之後就拿着那一身新衣服往裏屋走去。
崛川信彥一直微笑着,等他進了門,才緩緩收起笑容。
視線漸漸移到那個保險櫃,崛川信彥伸手,從裏面拿出了一個彈夾。
放在西裝的口袋裏後,他重新鎖上了保險櫃。
裏屋裏,高木仁八臉色蒼白,看着自己換下來的髒衣服。
今天的恐懼是真實的,所有的反應都是真實的,他宛如從地獄歸來。
但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那傢伙竟然還有辦法讓崛川信彥重新信任他,去八幡神社向他解釋些什麼之後,像是可以冰釋前嫌?
這麼說……計劃還沒有結束,自己還得演下去。
而今晚,是自己最難過的一關了吧?
難不成他早就計劃好了這個環節,要將自己逼迫到他與崛川信彥的正面交鋒中間,擊潰自己的心理防線?
他想起了那幫惡魔一起聯手向自己演戲、向崛川信彥演戲的樣子。
這次的風波,影帝們難道還設計了一個“臥底演技提高試煉”的小目標?
不過……陷入絕境一次之後,好像確實對晚上崛川信彥的問話心裏更有底了。
高木仁八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那張臉上表情複雜至極。
他有一句髒話嚥到了肚子裏。
玩弄人心的魔鬼啊!
第531章、加油仁八,演技爆發
“明天要去遙那邊,和那個崛川信彥見面?”
回到鎮瀛居後,上田夏納聽完陶知命明天的安排陡然變色,擔心不已:“讓爸爸跟你一起去!”
這是在爲陶知命的安危擔憂,都沒在乎上田正裕介入這件事尷不尷尬了。
陶知命很開心:“不用那麼擔心,他能答應去那裏見面,說明我的計劃成功了。爲了他自己的小命着想,他不會輕舉妄動的。”
“可你說他是最危險的……”上田夏納有點埋怨,“你現在已經足夠成功了,孩子也有了……好幾個!將來難道一直是這種會有強大敵人的局面嗎?”
聽着話裏的重音,陶知命有些許尷尬。
也確實,說什麼“全都守護,纔不會有誰會是軟肋”這種話,做起來可不容易。
“放心吧,這就是徹底穩固地位的一局了。”陶知命走到一旁看着熟睡的陶明智,伸手颳着他的笑臉輕聲說道,“上田家素有名聲,不也是被巖崎藏之介作爲工具?起因還不是上田家的財富和影響力很有價值?我短時間賺到了這麼多錢,秀風大哥也算厲害了,巖崎藏之介還不是說炸就炸?”
陶知命說的是事實,上田夏納無言以對。
“就算後來已經跟大家形成了利益聯合體,我們還在籌備婚禮和蜜月當中,不是一樣在被圖肿牛俊碧罩徽f道,“沒錯,如果只是作爲一個普通人,不需要面對這樣的危險。那麼作爲一個普通人,投資股市虧掉了錢,貸款買房跌價了,喝酒買醉可能被yakuza打劫,一個意外就能輕易擊垮一個家庭!”
他站了起來走回去抱住她:“要麼就做最無知的人,那樣有傻傻的知足;要麼就做最清醒的人,知道要爲珍視的一切築造最爲牢固的防線和有力的武器。凡事有所得,就必然有與之相關的風險和代價。那是我作爲男人該去面對的,這,就是所謂覺悟!”
陶知命頓了頓,才唏噓地說道:“謙太大哥當年就是忽然意識到了這些,有了這樣的覺悟,才勇敢地選擇了用自己的生命了結之前的因果,給父親大人創造了後來轉圜的餘地。父親大人知道他不擅長人心這個戰場,因此想要真正守護好你和母親大人,也只能選擇一個足夠強大的人。在這方面,你和父親大人的眼光都挺好的!所以相信我吧!”
上田夏納心情複雜,眼光好嗎?
還是說,就像他說的一樣,有所得就會有相應的代價?
擅長算計人心的傢伙,他自己的心也就花裏胡哨的!